夏至线以北

第3章 同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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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到了,晚上洗脚便上了规矩。



母亲把蜂窝煤炉上的铁壶拎下来,热水兑进盆里,她用胳膊肘试了试,又添了半瓢,才朝许棠那边抬抬下巴:“棠棠,给弟弟洗一下。”



许棠搬了个小板凳坐到盆边,自己先把脚伸进去。



水烫得她脚趾缩起来,慢慢适应了水温之后,才往后挪了挪,给许悠腾出一小块地方。



许悠穿一条开裆棉裤,裤腿卷到膝盖,两只小脚丫悬在盆沿上,不敢下去。



“下来。”



他摇头,热气熏得他眯眼。



许棠伸手,握住他两只脚踝,往下一按。



“烫烫烫——”



“不烫啊。”她说,“我都洗了的。”



他一进去就不闹了,两只手扒着盆沿,拿脚丫子啪唧啪唧拍水。水溅出来,落在她裤脚上。



许棠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花,眼睛瞪着他。他咧开嘴,牙龈粉粉的,笑得咯咯的。



肥皂是母亲切剩的半块,他把肥皂放到手里捏来捏去,还要往嘴里送。许棠一把抠出来,在他棉袄上擦了擦。



“脏死了,一天到晚别瞎吃东西。”



洗完之后,许棠还要帮他擦脚,擦完了才擦自己。



水这时候已经凉了,面上浮着一层泡沫。



她端盆想要倒掉,走到门口,水不小心晃出来洒在棉鞋上。



身后许悠没穿鞋,啪嗒啪嗒跟出来,扶着门框看着她泼水。



“洗完了就赶紧上床睡觉去。”



许悠“哦”了一声,才屁颠屁颠地跑回去。



夜里同床,她是被冻醒的。



被子不在身上,她摸着黑去捞,结果是整床棉花被都被许悠一个人卷走了,只见他团成个筒,在里头四仰八叉的,一只脚还搭在外面。



许棠使劲拽回来一半,许悠在被子筒里哼唧一声,往墙根挪了挪。



见他裹得那么死,她手松了,就由着他继续抢着被子。



但被窝这头已经凉透了。



她把肩膀耸起来,从他脚那头钻进去。他那边暖,被窝里焐了一晚上的热气。她刚蜷好,他哼一声滚过来,一条胳膊搭在她腰上,嘴里含含糊糊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慢慢的,许棠眼皮也逐渐沉下来,跟着睡着了。



白天的时候,张阿姨来借酱油。



张阿姨是三楼的,二胖他妈。她一站在屋门口,立马就瞧见了蹲在地上玩石子的许悠,眼睛笑了:“哎哟,这小孩长这么大了,真乖。”



她朝他伸出手:“来,跟阿姨回家,阿姨给你糖吃。”



许悠抬起头。



他绕过张阿姨的手,朝姐姐那边扑过去。



许棠还在院子里跳房子,半头砖扔在格线上。看见张阿姨伸手,她三步两步冲过来,一把将许悠拉到自己身后。



“不许碰他。”



张阿姨手停在半空,顿了顿,笑出声:“哟,阿姨逗逗呢。”



她仰着头,脸冻得通红:



“他是我的。”



张阿姨扭头朝里屋嚷:“孟老师,你看看你家闺女。”



孟如清正在案板上切萝卜,探出头来,跟着乐:“这孩子,跟谁都不让。”



她走过来,伸手拍了拍许棠的肩膀,“小孩子家,瞎说什么,阿姨是逗你弟弟呢。”



许悠从她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看张阿姨,又看看她,往她腿后面缩了缩。



张阿姨借完酱油走了,她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人家下了楼,才把手松开。



许悠扯她裤腿:“姐姐,什么是我的?”



“就是不许别人碰。”



他想了想:“那姐姐也是我的吗?”



她愣了一下。



“……去玩你的石子。”



过了几天母亲忙,托她放学去托儿所接许悠。



许棠到的时候,教室里老师正领着几个小孩坐在小椅子上。



看到许悠还在上课,她索性扒着门框看。



老师问:“谁会用‘为了……必须……’说一句话?”



小朋友七嘴八舌的。



一个扎小辫的女孩说:“为了不打针,必须不哭。”



另一个男孩说:“为了吃好吃的零食,必须要听话。”



许悠举起了手。



他在班里最小,小椅子对他来说大,站起来时椅子往后退了半步。他扶住桌沿,把每个字咬清楚:



“为了和姐姐永远在一起,必须变成和姐姐一样的人。”



屋里静了一下。



老师蹲下来:“这话跟谁学的呀?”



他一抬脸,正看见扒着门框的姐姐,咧嘴一笑,伸手指她:



“姐姐。”



老师抬头也看见她了,招手让她进来:“刚好也下课了,你弟弟可真有意思,这么点大,说出这种话来。”



她低头把许悠的书包带子缠在手上,牵着他往外走。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踩着雪壳子咯吱咯吱响。



快到楼下的时候,许棠问:“你为什么要变成我呀?”



许悠拿脚尖碾路上一块石子,碾了半天,石子滚进雪堆没了影。他踢着路沿,仰头看她:



“姐姐是姐姐呀。”



他这句说完,就像没话了,揪着自己棉袄上的绒球,迟迟没有开口。



算了,就这样吧。



当天夜里她做梦了。



梦见院子里放烟花,老大一朵,在怀冰厂的烟囱上面炸开,颜色像她喝过的橘子汽水。



许棠又醒了,窗纸外面还是黑的。



她推了许悠一把。



“我做梦了。”



许悠迷迷糊糊哼了一声:“嗯?”



“我梦见带你放烟花了。”



他在黑暗里睁开眼,过了一会儿说:“现在去?”



“现在不行,天没亮。”



他翻了个身,后脑勺对着她。安静了半天,她以为他睡着了,听见他小声说:



“那我快点长。长到跟姐姐一样高,就带我去。”



她看着许悠的后脑勺,他头发硬,睡得翘起来一撮。



“好。”她说。



第二天早上母亲给两个孩子翻出棉袄,两件是同一块花布,她穿大的那件,小的给了许悠,两人站在墙根那小块方玻璃跟前,脸对着脸。



她自己先把胳膊伸进袖子,许悠搬来小板凳站上去,学她的样子,也把胳膊往袖子里捅。



可惜他捅错了,伸进了同一个袖子,导致两件棉袄套在一起,怎么也拽不动。



许棠放下自己的棉袄,过去把他胳膊从那个袖子里退出来,找准袖口,一只一只塞进去。



扣扣子他也不会,只知道揪着最上面那颗往下使劲,许棠只好把他小手扒开,从领口一颗一颗往下扣,扣到下摆的时候他已经在打哈欠了。



扣完最后一颗,她退后半步,看着他。



玻璃里映出两个小孩,一样的花布棉袄,一样的短头发,他比她矮一个头,仰着脸冲她笑。



她伸手,把他额前那撮睡翘的头发按下去。



“走了,上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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