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卸甲
第1章
北风卷着雪珠刮过朱雀大街,却盖不住满城欢声。长安城百姓沿街挤得水泄不通,鲜花、彩绢从楼上纷纷飘落。
“镇北将军回来了!”
“收复云州十八城!顾家军威武!”
铁骑踏雪而来。为首将军银甲耀目,胯下黑马步伐沉稳。那人眉眼深邃,轮廓端正俊秀,眼神却如北地冰锋,稍稍一扫,便叫喧闹的人群不自觉让出路来。
她叫顾清翊。
名字是真,军功也是真。十六岁第一次踏上战场,二十岁独立领军,今日三十岁,她已是镇北将军、定远侯。
唯独大雍官籍上,那个“男”字是假的。
顾家世袭镇北军统帅资格的旧敕令,曾限定男性继承人。三十年前,顾父为保住这份权柄,将刚出生的独女登记为男孩。顾清翊从记事起便束发习武,后来凭自己的本事一步步带兵打仗;没有人替她打过一仗,却有人早替她决定了必须隐瞒一生的秘密。
她藏在甲衣下的束带便于骑射,进宫前又为贴身朝服多做一层遮掩。旧伤被压得隐隐发疼,她仍挺直脊背,任万民高呼她的姓名。
“将军,丹凤门到了。”身侧的阿霜低声提醒。
阿霜是她的亲卫兼副将,也是少数知情者。从云州一路回京,阿霜面对敌军都不曾皱眉,到了宫门前却频频看她。
“放心。”顾清翊淡淡道,“这里还没有人拔刀。”
“属下就怕他们不拔刀。”阿霜嘀咕。
顾清翊没有笑。对她而言,北疆军阵有进退之法,皇宫里的人心却未必能照兵书破解。
麟德殿内暖意如春。顾清翊卸甲换过玄色朝服,腰间玉带束出清俊身形,跪坐在席间,背仍挺得笔直。歌舞美酒在她眼前流转,她心里却只记着北疆的粮草、伤兵与尚待修复的城墙。
高坐御座的沈昭远刚满二十,笑容温和。
“顾爱卿,朕敬你——”他稍一顿,改用朝臣习惯的称呼,“敬爱卿一杯。云州大捷,加封特进光禄大夫,赏黄金万两。”
顾清翊心头一凛,没有表露。“臣谢主隆恩。”
“爱卿常年驻边,如今也而立之年了。”皇帝把玩金盏,“朕见你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委实心疼。”
顾清翊知道这杯酒终于露出原意。皇帝几次欲在将军府安插近侍,她都拒了;比起她娶不娶妻,年轻天子更在意顧家手中的三十万兵权。
“臣粗鄙,恐误了佳人。”
“朕倒认为,有一位姑娘十分合适——”
“昭华长公主驾到——!”
通报声一出,乐声竟停了片刻。
殿门缓缓开启。寒风卷入,先见一角正红宫裙掠过门槛。金丝绣成的百鸟朝凤在灯下流光,步摇轻响,一個女人踏着满殿目光走来。
沈昭华。
先帝最宠爱的女儿,皇帝的亲姐姐。传闻她握有先帝所赐的议政特权,与群臣周旋多年,连最难缠的老臣都忌她三分。
顾清翊原本只当这些是京中传言。直到那双微挑的眼睛落在自己身上,她才知道传闻还少说了一样——这女人艳得危险。眼角一颗殷红泪痣,像艳色上點的一笔朱砂,明明带笑,却不见半分任人亲近的柔软。
“臣姐来迟,请陛下恕罪。”
“皇姐身子不适,肯来便好。”沈昭远起身请她入座。
沈昭华却没坐。她端起一盏酒,径直走到顾清翊面前。
幽冷沉水香气掠过鼻端,顾清翊下意识起身。
“臣顾清翊,见过长公主。”
“这便是镇北将军?”沈昭华打量她,眼神从眉骨滑过鼻梁,最后落在那紧抿的薄唇上,“模样比传闻还俊俏。”
顾清翊略退半步。“殿下谬赞。”
“将军躲什么?本宫又不是老虎。”
“臣身上杀伐气重,恐冲撞凤体。”
“本宫倒不怕杀伐气。”她笑意更深,“只怕将军不肯让本宫近身。”
满殿官员原本不敢看,如今更不敢抬头。顾清翊面上仍冷,掌心却已冒汗。
沈昭华将酒杯递去。“将军劳苦功高,本宫敬你一杯。”
指尖即将相触之时,那杯酒忽然一斜。
“啪!”
玉盏坠地,酒液正泼在顾清翊胸前。玄色朝服濡湿,贴住里层束带。顾清翊只觉心跳狠狠一沉。
“呀,本宫手滑。”沈昭华取出丝帕,竟亲自靠上前,“本宫替将军擦擦。”
“不敢劳烦殿下!”
顾清翊立刻撤身。那是多年战场练出的避敌步法,原该迅捷无声,可沈昭华似早已看准她退路,手掌隔着丝帕轻按在她左胸前。
顾清翊僵住。
她第一眼看向御座,第二眼扫过殿门,再看左右席位。三处退路,没有一处适合让镇北将军当众逃跑。
沈昭华的手停了一瞬,感到衣下不寻常的紧绷,却还不能确定那究竟是绷带、旧伤还是别的什么。
“将军的胸膛……比本宫想像中还要坚实。”
她靠近耳畔说话,嗓音慢悠悠的,像存心让人误会。
顾清翊耳根红透,仍咬牙维持低沉的声线。“殿下,请自重。”
沈昭华看着她那副快要把自己钉成一根木桩的模样,忽然想笑。
能在沙场上决定三十万将士生死的人,被自己碰一下却仿佛遭了突袭。她究竟是害羞,还是藏着比害羞更麻烦的事?
“衣裳湿了。”沈昭华收回手,对旁人道,“带将军去偏殿更衣。冬日受寒,本宫可担待不起。”
顾清翊匆匆行礼。阿霜立即跟入偏殿,屏退宫人,自己守在门边。顾清翊在镜前看着湿透的衣料,低声问:“方才,她看见了吗?”
“那么多人在场,她若有把握,早动手了。”阿霜说,“将军,先换衣。”
顾清翊闭眼片刻,将纷乱的思绪压下。她怕的从来不是沈昭华本人,而是秘密一旦暴露,皇帝便有了收兵权、问罪顧家的理由。
宴席暂歇后,沈昭远请皇姐移步内侧暖阁。那里离偏殿尚有一段回廊,门外由心腹守着。
“皇姐觉得顾清翊如何?”
“一块冷铁。”沈昭华晃着杯中酒,“倒也不是毫无趣味。”
沈昭远不再掩饰。“她打胜仗是好事,可三十万边军只认顾家,也不是长久之计。朕想把粮饷、軍令逐步收归朝廷,又不能让北疆立刻生变。”
“所以陛下想拿皇姐做缰绳?”
“朕想请皇姐嫁给她。驸马留京,边军便能依制度重整。有皇姐在,朕也放心。”
沈昭华把酒盏放下。
她不喜欢被弟弟当作工具,也知道皇帝既然提出婚事,便不会轻易放弃。可那个满脸镇定、耳朵却红得厉害的将军,实在叫她起了兴趣。
“好啊。”她轻笑,“本宫允了。”
沈昭远惊喜不已。“皇姐当真?”
“只一件事。”沈昭华瞥他一眼,“既是本宫的婚事,进了府之后如何相处,陛下少插手。”
皇帝一怔,随即笑着应允,命人拟旨。
沈昭华走向窗边。夜雪尚未停,她却已在想,若那位冷面将军听闻自己即将娶长公主,会不会又红了耳根。
而顾清翊站在另一端的偏殿,尚不知道自己已被卷进一桩婚事。
她刚打赢北疆的仗。
这一次,对手竟笑着把她迎进了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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