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芜事

第5章 小乞丐 大富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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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学了,贺毅轩单肩挎着球杆走出来。



他远远瞧见林芜正一瘸一拐地往林家那辆小破马车边挪,凤邻一手扛着两个包,一手扶着芜忧上车。



贺毅轩心里有些不自然,走到林家马车窗前,开口:“别磨蹭了,赶紧回府好好歇着。”



芜忧还疼着呢,听见他声音气得不行,心想这死冰块脸一天比一天疯,催促自家车夫赶紧离开。



到了半路,车厢里传来女孩有气无力的声音:“小七,去老地方吧。”



马车一顿,转了个头,一路穿过长街,最后停在了京城最热闹的街口。



此处人声鼎沸,京城达官显贵都爱来坐的福悦楼正灯火通明,迎接着各路人马。



芜忧从马车上慢慢移步下来,熟练地穿过前厅喧闹的酒客,笑着和认识的上菜堂倌打招呼,一瘸一拐往里头房间走去。



含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当是谁这么风风火火,原来是我的小财神爷来了。”



迎面走来一位年轻男子,正是福悦楼的东家宋檀。



宋檀穿着一身讲究的黛色暗纹锦袍,腰间挂着精致的沉香木珠,贵气又端庄。



宋东家生得极好,一点清淡的黑痣点缀在右眼下,给含情的桃花眼带来几分肃穆,原本晃眼的长相因为这颗痣落入凡间。



他出身市井泥沼,靠着八面玲珑的手腕在京城站稳脚跟。大到各府大员的偏好,小到各色物价,没有他摸不清的底细。



宋东家一见到林芜忧就笑起来,连带着周身的客气疏离感也荡然无存。



注意到女孩走路时姿势不对,宋檀立刻紧张起来,三两步迎上去将芜忧抱了起来。



“你干嘛呀,快放我下来,我能走呀。”芜忧捶打着他的肩膀,这一个个的都把自己当废人了。



“别动。”宋檀低头看着芜忧其他地方有没有受伤,“你都瘸成这样了还自己瞎蹦跶?”



他抱着芜忧走进自己的内室,房间里燃着淡淡的安神香,靠窗处摆着一张宽敞的紫檀木软榻,上面铺着厚厚的锦缎迎枕。



宋檀将芜忧放在软榻上,半跪在榻边,修长的手指卷起她的襦裙裙裾,露出了那截红肿微青的脚踝。



看着触目惊心的红肿,宋檀眼里闪过不满。他一边仔细查看着伤势,一边温声问道:“这是怎么弄的?在官学里让人欺负了?不是才开学几天。”



芜忧缩了缩脚,小声嘟囔着:“才没有……今天在马球场上不小心自己摔的。”



“自己摔的?”宋檀抬起眼皮,哼了一声,暗戳戳地挑拨,“我瞧着是那个贺二公子没照看好你。连个人都护不住,回头倒还要怪你毛手毛脚吧?”



听到他提起贺毅轩,芜忧也怒了:“不知道他一天到晚想什么,我事事都听他的,像是他的一条狗,他还不满意。”



“那我们甭理他。”宋檀抬起头蹭了蹭芜忧的手,小声和她咬起耳朵来。



片刻后,宋檀起身叮嘱门口候着的侍从叫厨房里做几个补菜,勿放浓油赤酱。



芜忧东看看西看看,从软榻边上的暗格里熟门熟路地拎出一本小说,又抓了个桌边削得干净的甜梨塞进嘴里。



宋檀坐下替她揉着淤血,状似无意地开口:“初七便是七夕节了。城里到处都有花灯会,那天晚上留个空,见我一面如何?”



芜忧正看着书里的精彩桥段,听到这话皱起眉来,想都没想便摇了摇头,回绝道:“那可不行,阿母肯定要逮着我去见贺二。”



又是贺毅轩。



男人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顿,在女孩看不见的角落里,温和的脸上裂开了嫉妒。



他故意退了一步,放软了声音,语气里少见的委屈:“小祖宗,我不占你一整晚。哪怕就见个一面,说上一炷香的话总行吧?我们偷偷见面,我去找你。”



芜忧歪着脑袋想了想,反正七夕那晚人多,跟贺毅轩逛累了偷偷溜出来一会儿倒也不是不行,点了点头:“那好吧!说好了就见一面哦,你可别弄出什么大动静来。”



“一言为定。”宋檀见她答应,桃花眼顿时弯了,贴着芜忧的脸蹭着,“到时候我就近找地方,咱们好久没亲近了。”



“这是七夕,你干什么呀。”女孩羞红了脸。



但一想到七夕不用只对着贺二一张臭脸,芜忧心情大好,从身边的包里掏出几张自己这两天刚画好的服饰花样,递给宋檀:“呐,这是我新设计的几款花样,你看看合不合京城贵女们的心思。”



宋檀接过那几张纸,只扫了一眼便赞许地点了点头。芜忧对经商一窍不通,但在审美和讨好年轻姑娘的心思上却有着敏锐直觉。



“不着急,”宋檀将图样仔细收好,调侃道,“你呀,管好你自己就行。上回你画的那几组缠枝小鸟和兔儿闹春的纹样,做成香盒在铺子里供不应求。我早就给你单独记着账。”



芜忧一听有钱拿,顿时抱着宋檀的胳膊,连声夸赞他是天下最好的东家。



外头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顺着窗漫进屋子里。



芜忧猛地惊醒:“哎呀,这都什么时辰了!再不回府,阿娘又要拿着戒尺在门口等我了!”



她慌里慌张地从软榻上跳下来,还记着把那本没看完的小说塞进包袱里。宋檀连忙扶住她:“急什么,小心脚。”



伙计此时也上来了,把篮子里的几叠菜轻手轻脚地摆在桌上,淋着鸡汁点缀着枸杞的玉露鸡脯,鲜得掉眉毛的清煨竹荪,芜忧喜欢甜嘴的,厨房还特意上来一道撒了蜂蜜的山药百合。



宋檀拿起筷子夹了口山药给芜忧,芜忧吃到喜欢的味道就乐滋滋的,自己也拿起筷子风卷残云。



在这里芜忧不用遵循什么规矩,宋东家是个好人,事事按自己的心意,还能有钱拿,被母亲管教甚严,未婚夫也和第二个爹一样,芜忧能不天天想着往宋东家这里跑吗。



等芜忧上车准备回家时,马车里还有个篮子,掀开盖子一瞧,里面满满当当装的全是她今天吃的江南香梨,个个圆润饱满。



“路上仔细着脚,回去记得用热帕子再敷一敷。”宋檀站在台阶下,笑着和芜忧告别。



等到人没了影,宋大老板静静转身,回酒楼顶层最深处的房间,这里是福悦楼的禁地,任何人都不准进,连洒扫都是宋檀亲自做。



打开两道锁,室内一片漆黑,窗户都被木板封住了,宋檀点燃起一盏盏灯火,映入眼帘的是铺天盖地的画像,张张都是同个女子的一颦一笑,又或是欢愉时高潮的表情,旁人看见了定会眼红心热。



还有几架玻璃柜子矗立着,每个格子里都有着不同的物件,那是宋檀收集的周边,芜忧都不知道自己随身的手帕和有些小物件去哪了,只觉得自己大意了丢得勤,没想到都被某个贼收拢到这儿了。



宋檀拿着一张手帕,转身坐在红木榻上,仰着把帕子盖在脸上,这样就能闻到她的味道了,纯洁的,美好的。



他又想到那个冻死人的冬天,自己还是个乌糟糟的小乞丐,躲在街头糖铺边上,有好心的父母带着孩子来买糖看到这么可怜见儿的小乞丐,可不得给他几个铜板。



“擦擦脸吧,你头上都是雪。”冻僵了的小乞丐脸上扫过一条香喷喷的手帕,玉似的小女孩蹲在他面前,眨巴着眼睛给他扫着头上的雪。



是仙女吗,小乞丐没反应过来,女孩给了几个铜板到他面前的破碗里,照例来说小乞丐要立刻磕头谢恩。



遇上这么个体面的女孩,想来是哪家小姐,小乞丐有些羞涩,不愿俯首。



片刻间仙女就走了,小乞丐拿着手帕愣在原地,赶忙起身去追,想向仙女道谢,却发现女孩踮着脚尖在一旁的马车前求道:“阿母你再给我点银子嘛,那边有个小哥哥都没衣服穿,好冷的。”



车里的女人不耐烦了:“林芜忧,你是来给我欠债的。”窗里递出一小包碎银,女孩欢呼雀跃地捧着,转身去找小乞丐。



小乞丐就拿着帕子站在不远处,女孩把一包碎银都给了他,还把自己的羊毛镶边小披风也放到他怀里。



“谢谢……诶。”小乞丐平时吉利话能吐出一堆,这时候卡壳了,就这样看着女孩踏上马车走了。



小乞丐没能留下那包碎银和披风,这些稀罕物当晚就被街上其他乞丐夺走了,唯一留下的就是那张塞在破烂衣兜里的手帕。



留下的还有那个名字。



“芜忧……别走……”宋檀喘着气将手探到下身,用当年的帕子裹着,飞快地撸动着,闭眼想着女孩飘飘欲仙时的难耐容颜,不知过了多久,男人急促地挺动着下体,白浊溢开在帕子上,一股子膻腥味散开。



小乞丐记着这个名字,从那个冬天过后便发了疯地找工,从小偷小摸再到赌坊的打手,他换个地方就要打听仙女的名字,终于在开了自己的第一家酒楼后从一桌食客的闲聊中发现了女孩的身份。



那桌客人的话宋檀现在还记着呢:“巡捕参将的女儿啊,叫什么……林芜忧,你别看她坐在那里一声不响,乖得很呐。实际上在课上一句话不听,要么在桌底下看小说,要么画画,迟早把我们都气死,那画倒是不错。”



宋檀免了那桌人的费用,问了仙女的来历,知道她比自己小,还在学馆读书,也顺势找到了她的行踪,知道她喜欢买各色稀奇的小说画本,平日的零钱全用来买这些东西了。



转念一想,宋檀开了首饰楼和服装铺,找人去见芜忧收她的画,说要印在衣服和首饰匣子上,有丰厚的利润,芜忧当时正是最爱看杂书的年龄,没想到自己的随手画也能赚钱,直接抱着一堆画纸来找东家。



他原本只在外远远地看过芜忧,不敢靠近她,可是她自己来找了。



宋檀穿上自己最潇洒的衣裳,连微笑都在镜子前匆匆练习了几遍跑出去,明明已经在各色人物面前很得体了,但一见到仙女他就又回到那个冬天。



仙女还是和记忆中的样子一样,只不过抽条了,眼睛笑得弯弯,里面好像有漩涡一般,把宋檀抽筋剥髓,恨不得溺死在仙女的温柔里。



其实芜忧那时候正紧张着呢,不好意思地朝陌生的东家笑着,想着这东家怎么如此年轻,自己抱着一大沓纹样来不知道能卖几两钱,是不是太冒失了。



可秋山鹤佬的孤本志怪集就要发售了,全套要十几两呢,阿母一个月才给她五两银子,她还要打打牙祭,和凤邻隔三差五下个馆子,根本不够啊。



一张裙身大纹样市面上顶多一两,宋檀为了给芜忧送钱,专门给她开了五两一张,芜忧那一沓子里有十张裙身和十几张首饰纹样,宋檀大手一挥,直接就给了芜忧一百两。



震惊于宋东家的阔绰,芜忧心想他不仅有一副好皮囊,心胸也是神一般的开阔,她以后要为东家鞠躬尽瘁。



这一百两银子芜忧都不敢带回家,沉甸甸盛满半只樟木匣,要是被母亲发现了得骂晕她,芜忧便都存在宋檀这里。



看吧,这就是宋檀的巧思,芜忧每次缺钱了就来找他,酒楼跑得快比学堂都熟了。女孩对宋檀也是愈发依赖,被热汤烫了一口也要和宋檀撒娇。



宋檀的酒楼也越开越大,产业涉及的也越来越多,短短几年京城里的商贾无人不知宋老板年少有为,手段狠辣。



只有少数店里的人才知道宋东家平日里对个画纹样的小娘子疼爱至极,恨不得事事操心,大伙儿都私下里议论东家啥时候能把这姑娘娶进来当东家娘子。



林府内正是另一片光景。



芜忧刚一进门,便见母亲正端坐在正厅主位上,脸拉长了。



好在今日有宋檀让人捎来的香梨,芜忧谎称说买香梨耽搁了片刻,加上她使出浑身解数撒娇卖乖,总算把这一关给混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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