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医驱邪录
第12章 上山求祖,龙鳞初传
那条从她会阴拉到坑位都断不了的粘稠乳白丝线,还有她一边哭一边叫着我名字的那股又委屈又饥渴的哭腔,像一把钝刀子反反复复割着我的心口。
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短裤里那根短小的东西软塌塌的,却又胀得发疼。
两天里我把“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句话在心里翻了几百遍。
从表妹在门口回头看我那个委屈的眼神开始,到父亲三根手指让母亲在我面前高潮喷潮,到嫂子那块被磨了五年的棱形黑痕,到表妹蹲在厕所里用笨拙的手指碰自己一边哭一边叫我的名字。
每一幅画面都在告诉我同一件事:我这副身体,这根粉笔头一样的东西,什么都给不了任何人。
但爷爷也许能告诉我该怎么办。至少他能告诉我,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傍晚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村里的炊烟刚从各家烟囱里冒出来。
灶房那边传来母亲的声音:“老二,饭好了。”我没回头,悄悄推开院门,脚步放得极轻,沿着村后那条熟悉的小路往山上走了。
——
夏日的晚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泥土和野草的腥气,吹在脊背上凉飕飕的。
路越走越窄,从村后的大路变成了只能容一个人走的田埂小道,再变成两边杂草没过膝盖的山间土路。
蝉鸣一声比一声低,像是叫了一整天终于累了,只剩几只在有气无力地响着。
树影被西沉的太阳拉得又长又斜,横在路面上一条叠一条。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地势越来越高,空气也越来越凉。
路边开始出现一些我记忆中的标记:一块被雷劈裂了的大石头,一棵树干上刻着“王”字的老槐树,一段用碎石垒起来的矮墙。
爷爷的地方到了。
——
后山半腰的一个隐秘山坳里,一座老得快要塌了的青砖小院蹲在几棵老树的阴影底下。
三年没来了。
比我记忆中破败了很多。
院墙有一半已经明显歪斜了,砖面上长满了厚厚的青苔,绿得发黑。
墙头上残留着几道被雨水冲淡了的黄色符文,笔画模糊只剩个大概的轮廓。
门前那棵老柳树还在,树干上的裂纹比我记忆中更深了。
树下面卧着一只黑狗,毛色油亮,眼睛半睁半闭,看见我走近只是懒洋洋甩了一下尾巴,连叫都没叫一声。
院子里堆着几块没做完的木板,散落着剪成条状的黄纸和一只沾着朱砂残渍的粗瓷碗。
空气里混着淡淡的艾草味和陈年檀香的苦香,阴凉得让人后颈发紧。
我推开虚掩的木门,门轴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屋里没点灯,只有窗缝透进一点昏黄的余光。堂屋里没有人。
我绕到后院,看见了爷爷。
他蹲在柳树底下,用枯瘦的手指在泥土里慢慢画着什么。
夕阳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零星地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头发比三年前稀疏了很多,稀疏到能看见头皮上的褐色斑点。
原本佝偻但脊梁还挺着的背,现在彻底弯了下来,整个人像一棵被大风刮了几十年终于弯到直不回来的老树。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手背上青筋暴起,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老年斑。
三年前他带我去二柱家驱邪的时候,他能猫着腰蹑手蹑脚翻过窗台跳上炕沿。
三年前他从帆布包里掏出龙鳞杖砸向鬼物的时候,他的手稳得像一块铁。
现在他蹲在泥地里画符文,手指头在微微发抖。
“爷爷。”我轻声喊了一句。
他慢慢抬起头,动作迟缓得让人心揪。
先是眯起眼睛看了我一会儿,好像在确认来的人到底是谁。
眼角的皱纹深深堆起来,嘴角往上牵了一下,但很快又沉了下去。
那双眼睛还是锐利的,只是锐利的底下多了几层疲惫和心疼。
他扶着柳树干想站起来。手指在树皮上抓了一下,腰椎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瞬又立刻舒展开了。朝我伸出手。
“成子,来了。”声音沙哑低沉,每个字都拖得有点长,尾音带着一丝叹息。“爷爷就知道你这几天会来。过来,扶爷爷一把。”
我赶紧跑过去扶住他的胳膊。
那条胳膊比记忆中瘦了一大圈,隔着布衫能摸到里面骨头的硬棱,肌肉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面。
他身子微微晃了晃才站稳,站稳之后拍了拍我的手背,手掌干燥粗糙,力道却轻得像怕把我捏疼了。
——
屋里还是老样子。土炕上铺着发黄的苇席,角落里靠着那根我熟悉的青铜龙鳞杖,杖身上蒙了一层薄灰。
他让我坐到炕上,自己慢慢挪到炕沿。
每挪一下都要停一下,像在忍着腰的疼。
坐下之后从炕头小柜子里摸出一个缺了口的旧茶壶,往两个粗瓷碗里倒了点茶。
茶叶浮浮沉沉的,茶汤颜色深到发黑,苦中带着一股甘甜的回味。
“喝吧,爷爷自己炒的。”他把碗推到我面前,手指微微颤着。
“山上风大,爷爷老了,腿脚不听使唤了。以前还能一口气上到山顶,现在走两步就喘。”
他端起碗喝茶的时候手腕抖了一下,茶水差点洒出来,但被他稳稳接住了。嘴角扯出一个笑,笑得有点勉强。
“爷爷,您身体……”我声音发紧。
他摆摆手。“人老了就这样。来,爷爷有正经事跟你说。”
——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在昏黄的光线里亮了一下。
语气忽然变了,从刚才慈祥聊天的随意变成了一种郑重的、每一个字都经过掂量的分量感。
“成子。爷爷上次带你去二柱家驱邪,跟你讲了鬼种的事。你还记得吧?”
我点了点头。
“那些是基础。今天爷爷要跟你讲的比那个深得多。”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碗,开始说。
“咱们村子后面那片老坟岗,再往深山里走,有一座古墓。你小时候爷爷带你到附近玩过,但没让你靠近过。那座古墓有几百年了,里面埋着两个东西。一男一女。两个邪煞鬼。”
“男的那个你见过。”他盯着我的眼睛说。
“三年前在二柱家,黑雾里面那个皮肤干瘪如枯树皮、眼睛血红、下面那根漆黑鸡巴布满倒刺的怪物,就是它。它是古墓里的行动者,负责出来作祟。村里这些年好几家媳妇怀不上孩子,就是被它和它操控的傀儡缠上了。它通过傀儡把黑精射进女人身体里,在子宫颈上扎根形成鬼种,吸取精气。”
“女的那个你没见过。她比男的厉害得多,是幕后的主使。”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几百年前她和那个男的被一个大阴阳师封进了古墓里面。在封印的过程中她受了重伤。这几百年来她一直在墓里养伤,需要大量的鬼种能量才能恢复。男的出来作祟采集的鬼种,全都是送回去给她补身子用的。”
“她的本事跟男的不一样。男的靠蛮力,靠那根漆黑鸡巴硬上。女的靠魅惑,专门入梦。她能钻进男人的梦里化成绝色女子引诱你。你一旦在梦里跟她行了房,她就把你的阳精吸干。轻的伤元气,重的直接死。”
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极深的担忧。
“爷爷这些年一直在压着它们。古墓的封印是祖上留下来的,爷爷每隔几年就要上去加固一次。可年纪大了,力气一年不如一年。封印在松动,那两个东西越来越活跃了。男的已经开始往外面渗透力量了,村里不孕的事越来越多,就是它在搞鬼。”
他叹了口气,声音像从深井里面冒出来的。
——
说完这些之后,爷爷忽然停了一下,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成子。”他的声音放慢了,带着一种在斟酌措辞的谨慎。“你现在,还能看得见那些黑气吗?”
我愣了一下。
想了想。认真地想了想。
三年前在二柱家院子里蹲着的时候,阴风卷进来那一刻,我确确实实看到了黑色的东西从柳树树冠上往下滴。
那时候爷爷还没有给我抹柳叶。
但那之后,回到日常生活里面,我再没有看到过任何类似的东西。
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觉得院子角落里好像有什么影子晃了一下,但定睛一看又什么都没有,分不清是真的看到了还是自己吓自己。
“也不太清楚。”我老实回答。“有时候好像能看到一些什么,但大部分时候什么都看不见。不确定是真的还是我自己瞎想。”
爷爷听完没有再问。
他伸出右手,枯瘦的手指微微颤着,轻轻搭在了我的头顶上面。
指尖碰到天灵盖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一股极微弱的热流从头顶往下渗了一下。
那股热在脑袋里面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像一滴热水落进了冰凉的湖面里,涟漪都没来得及荡开就被吞没了。
爷爷收回了手。
“还不到时候。”他说。声音平静,但眼底有一种我看不透的复杂光芒。“只是偶尔能看见。”
我不太懂他这话的意思。偶尔能看见跟“到时候”有什么关系?什么算“到时候”?他在探查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问,但爷爷已经转过了头。
他的目光落在了屋子角落里那根靠着墙蒙着灰的龙鳞杖上面。
他盯着那根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默默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的幅度很小,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那个动作里面包含的东西很重,重到我虽然不理解但能感觉到它的分量。
他在衡量什么,在掂量什么,最后得出了一个“现在还不行”的结论。
他转回头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慈祥。
“不急。一步一步来。明天爷爷带你去古墓外面远远看一眼,让你先知道那个地方在哪儿。”
——
第二天一早,山里的雾还没散,白茫茫一片。
爷爷早早把我叫醒了,他拄着一根枣木拐杖穿了件厚外衫走在前面。
三年前他走山路不需要拐杖。
脚步慢但还算稳,每走一段他会停下来喘口气,拐杖杵在石头上面“笃、笃”地响两声。
他不时回头看我一眼:“慢点,别摔着。”
山路湿滑,草叶上面挂着露珠,踩上去冰凉。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树林变得密了。
松树粗得要两人合抱,枝叶层层叠叠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漏下零星的光斑。
地面全是苔藓,厚厚一层绿色绒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一股陈年腐叶被潮气泡烂后的沉闷气味。
越往深处空气越凉,凉到了不正常的程度,像从什么地底下的洞穴里渗出来的冷气。
然后我看见了古墓。
一座半塌的石拱门立在松林深处的一片空地上。
门楣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兽头,石头被风雨侵蚀了几百年,表面坑坑洼洼,五官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只剩一个大致的凶恶轮廓。
拱门里面黑洞洞的,那种黑不是普通的暗,是“光照不进去”的黑。
门前的空地上杂草齐腰,草丛里面隐约能看见两排残破的石兽,脑袋都断了,只剩身子歪歪斜斜蹲在那里。
风从松林上方吹过来穿过树冠时发出呜呜的低啸,那声音在阴冷的空地上面回荡着,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哭。
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爷爷停在离墓门大概二十多步远的地方,拐杖重重往地上一杵。“成子,就站在这儿,别往前。睁大眼睛,好好看。能看见什么?”
我眯起眼死死盯着那黑洞洞的墓门。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从里面吹出来,贴着地面掠过草丛,带着一股沉的、黏的、让人后脊梁发麻的冷。
“爷爷,什么也看不见。”
爷爷点了点头,眼角皱纹挤得更深。他盯着墓门看了很久,拐杖在石头上面轻轻敲着。
很久之后才转过头来,眼神深沉语气低缓:“看不见,也好。等真眼开了你就什么都看得见了。到时候爷爷再教你怎么镇。”
回来的路上爷爷走得更慢了,拐杖一下一下敲在石头上面声音闷闷的。他偶尔回头看我,眼神里藏着说不出的疼惜。
——
晚上我躺在爷爷家的土炕上,被子带着淡淡的艾草味。
山里的夜安静得吓人,安静到能听见远处松林里风吹过树梢的细微响动。
偶尔一声狗叫从山坳下面传上来,叫了两声就没了。
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我忽然站在一片黑雾当中。
雾气黏腻腻的,贴在皮肤上面像一层湿冷的薄膜。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腥的味道,甜得发齁腥得刺鼻,两种味道搅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气息。
四面八方全是雾,看不到天看不到地。
一个身影从雾的深处走了出来。
一个女人。雾气自动向两边分开给她让路。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水面上不带一点声响。
她长得极美,但那种美让人后背发凉。
皮肤白得发青,五官精致到了不真实的程度,眉眼之间带着一种活人脸上不可能有的凝固的完美。
长发黑得发亮,从头顶一直披散到腰,在无风的雾气中竟然轻轻飘动着。
眼睛水汪汪的,瞳孔的颜色深到近乎纯黑。
她身上只裹着一层薄薄的红纱,薄到几乎透明。
胸前两团雪白的肉在红纱底下若隐若现。
腰极细臀极翘,每一个曲线都像被最精密的工具雕刻出来的。
她朝我走来,嘴角勾着一个笑,声音软到了极致:“小哥哥,来陪姐姐玩玩。”
她伸手要碰我的脸。手指又长又白,指甲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光泽。手指碰到我皮肤还剩一寸的距离时,一股极浓的甜腥味从她指尖散发出来。
我心头猛地一紧,脑子里有个声音在拼命喊:快跑。
但我的脚钉在了地上动弹不了。
她的手指越来越近,那股甜腥味越来越浓,意识开始模糊,眼皮往下沉,身体里的热量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往外抽。
她的指尖碰到了我的脸颊。冰的。那种冰凉从指尖穿透皮肤直渗到了骨头里面。我的阳气在被碰触的那一瞬间开始剧烈向外流失。
“孽障!敢动我孙子!”
爷爷的声音在梦境里炸响了。带着一种我在现实中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威压,是年轻时候的、饱满的、带着雷霆之怒的震喝。
女人的手指猛地从我脸上弹开。她脸上甜美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碎裂开来,底下露出的表情是惊恐和暴怒的混合。
爷爷出现在雾气当中,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手里握着那根青铜龙鳞杖,杖身上的灰不知什么时候被擦掉了,金色的光芒从鳞片的缝隙里渗出来,一片一片地张合着,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脸色铁青眼里全是怒火,那道老刀疤在金光映照下扭曲着。
但他站得很直。在这个梦境里面他的腰不弯了手不抖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像我记忆最深处的那个背影。
“王家噬淫龙鳞杖在此。再敢来,老夫今天就让你魂飞魄散。”
女人的脸彻底扭曲了。
那张绝美的面孔在几秒之内变成了一张青紫色的、布满裂纹的、干瘪到皮肤贴着骨头的鬼脸。
红纱碎裂了,底下露出来的身体干瘪枯槁。
她嘴巴裂到了耳根,露出两排黑色的牙齿,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嘶吼:
“老东西!你护不了他一辈子!”
她的身体化成了一团浓密的黑雾掉头就逃。
爷爷没有让她逃。
他举起龙鳞杖,杖身的金光猛地暴涨,整根杖从暗金变成了亮金,嗡鸣声从低沉变成了尖锐。
双手握杖高高举过头顶,对准那团正在逃遁的黑雾狠狠劈了下去。
龙鳞杖的金光在劈下的那一刻化成了一道锐利的金色弧线,穿过雾气追上了那团黑雾,从正中间一刀斩了进去。
“嘶啊——!”
女邪煞鬼发出了一声凄厉到刺穿耳膜的惨叫。
那团黑雾被金色弧线劈成了两半,两半黑雾各自翻滚了几圈又重新聚拢到一起,但明显比之前小了一大圈,颜色也从浓黑变成了灰黑。
她的惨叫还在回荡。黑雾在空中疯狂翻滚扭曲着。然后她的声音从黑雾里面传出来,嘶哑的、带着剧痛的、充满了刻骨怨毒的:
“老东西……我记住你了……我会回来的……你等着……”
黑雾急速收缩成了一个拳头大的黑色光球,在空气中一闪,消失了。雾气散了。梦境碎了。
——
我猛地惊醒。浑身冷汗,被子湿了一大片。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爷爷坐在炕沿上。
他手里还握着龙鳞杖,杖身上的金光已经暗了下去,只剩鳞片的边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暖色光泽。
他的脸色苍白,比白天又白了好几分,嘴唇干裂,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握着杖的手指头攥得骨节发白,手在微微发抖。
刚才那一劈消耗了他极大的精力。
但他脸上撑着笑。
“没事了,成子。”他伸手给我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手掌粗糙但温暖。
“那是古墓里的女鬼。她和她男人一起被爷爷压在墓里多年。男的你小时候见过,就是那黑雾里面那个漆黑屌的怪物。”
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才继续。
“女的比男的狠。她专吸男人阳精,能钻进人的梦里变成绝色女子引诱你。你要是在梦里上了她的当跟她行了房,阳精被她吸干,轻的伤元气重的当场毙命。白天带你去了古墓外面,她在墓里面感觉到了你身上的阳气。你的阳气旺,对她来说就像饿了三天的人闻到了肉香。她白天没办法出来就趁你睡着了钻进梦里想害你。”
他看了我一眼,疲惫中带着欣慰。
“不过你放心。爷爷刚才劈了她一杖。那一杖没要她的命,但伤得不轻。她这回受了重创,短时间内没有能力再出来作祟了,得缩回墓里面养伤去。不过这个女的才是最难对付的。男的虽然凶但蛮力好对付,用龙鳞杖吞他的黑气就行。女的魅惑入梦杀不死,今天这一杖只是打伤了她。等她伤好了还会回来。到时候……”
他没有把话说完。目光落在了手里的龙鳞杖上面,沉默了一会儿。
“睡吧成子。爷爷守着你。”
那一夜我再没做梦。
只记得闭上眼之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爷爷坐在炕沿上,背微微佝偻,手里那根龙鳞杖的鳞片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光,一闪一闪的。
——
第三天早上。
我要走了。
爷爷从炕头那个旧柜子里翻出了一个灰色粗麻布包,裹得很紧打了两道麻绳的结。他把布包放在炕上慢慢解开,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露了出来。
“成子,这些东西你带在身边。万一遇到什么事你也好自保。”
他的声音很慢,每拿出一样东西都会停顿一下,像在给每一件东西做最后的检查。
第一样是一叠黄色符纸,大约有十来张,每张巴掌大小,上面用朱砂画着不同的符文。
“安神符。”他抽出几张递给我。“贴在人的额头上能稳住神志,碰到被鬼物侵扰的人先用这个稳住。”
又抽出几张。
“遮阳咒的底符。贴在身上能遮住你阳气的气息,不让鬼物察觉到你。上次在二柱家用锅底灰画的那种,这个更方便,贴上去就行。”
然后拿出几张颜色略深纸质更厚的。
“隐身符。比遮阳咒更高一级。贴在身上之后连你整个人的气息都能隐去,凡人看不到你鬼物也感觉不到你。但维持的时间有限,一张符最多管一炷香的工夫。”
又拿出两张,纸面泛着暗红色。“封阴符。能暂时封住一个区域的阴气流动。碰到阴气太重的地方可以先封住一块安全区域。”
他又拿出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黑色粉末和一片泡在朱砂水里的暗红色柳叶。
“锅底灰备着应急用。这片柳叶朱砂法水泡过的,紧急时可以临时开阴眼,跟上次在二柱家用的一样。”
所有这些东西摆了小半个炕面,他一样一样指着给我讲了用法,安神符怎么贴,遮阳咒怎么激活,隐身符的时限,柳叶怎么用,封阴符的贴法。
每一样都讲得极仔细,让我重复了一遍才算过。
然后他从布包最底层摸出了最后几张符纸。
这几张跟前面的都不一样。
纸质更厚更硬,纸面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泽,摸上去手感滑腻。
符文的墨迹比其他符纸重得多也深得多,像是用极大的力气一笔一笔刻进纸面里面的。
爷爷拿着这几张金色符纸,语气沉了下来。
“天雷符。”
他把这三个字说得很重。
“天雷符是王家压箱底的东西。”他的目光从符纸上抬起来落在我脸上,极其严肃。
“这几张符纸的制作你要记住。墨是用童子尿配合朱砂和雷击木磨成的粉调和出来的。雷击木就是被雷劈过的树的木头,本身带着天雷之气。用这种墨在特制的黄纸上面书写符文,每一笔都要灌注书写者极大的意志力和精力。写一张天雷符耗费的心血相当于普通符纸的几十倍。所以天雷符极其难得。爷爷这些年陆陆续续也就攒了这么几张。”
他停了一下让我消化。
“天雷符激发之后能引动天雷之力,对鬼物的杀伤极大。男邪煞鬼那种级别的东西,天雷符打上去能让它吃大亏。”
他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了。
“但是。天雷符的驱动要消耗你自身极大的精力。激发一张,你至少要虚弱两三天。连续激发两张,你可能直接瘫在地上动不了。连续三张以上……”
他没有说完。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成子你记住。天雷符切莫连续多次激发。万不得已才用。用一张就得停下来缓,等精力恢复了才能用下一张。命只有一条,符纸没了可以再画,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接过那几张金色符纸。手指碰到符面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极微弱的、像静电一样的酥麻从指尖传上来。
我把符纸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
跟普通符纸比起来也就是纸面泛金手感滑腻一些,看不出有什么特别厉害的地方。
好奇心一起,我学着爷爷刚才教的咒语嘟囔了两句,手里举着天雷符朝前面挥了几下。
什么反应都没有。
符纸在空气中飘了飘,连个火星子都没冒。
我看看手里的符纸又看看爷爷。
“爷爷,这也不灵啊。”
爷爷看着我,笑了。
那种笑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看穿了什么但不说破的和煦。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嘴角微微上翘,目光里有慈祥也有一点点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你现在的修为,根本催发不了天雷符。”
他笑着看着我,忽然问了一句。声音很随意,像在聊家常似的:
“孙儿,你现在还是童子吧?”
我愣了一下。
脸微微发烫。傻笑着点了点头。
但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了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脑子里瞬间闪过了一个念头:我都这样了,哪个女人会跟我。
那根粉笔头一样的东西,连让表妹满足都做不到。
不是处男才怪。
那个念头只闪了一瞬,但一定在我的脸上留下了什么痕迹。
因为爷爷好像看穿了。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三秒。
那种看法让我心里发毛,像被X光从里到外扫了一遍。
然后他笑呵呵地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嘴上慢悠悠地说了两个字:
“不急,不急。”
那两个“不急”说得很轻很慢,像两颗石子投进了深水里,看着小但沉下去了就捞不上来。
我总觉得爷爷话里有话,但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
——
所有道具都讲完了之后,爷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最后一件事。
“还有那本书。”
他看着我。
“《阴阳克阴克邪录》。爷爷三年前给你的那本。你带回去了吧?”
我的脸微微发烫。“带了。在箱子底下压着。”
“翻出来。”他的语气不容商量。
“从今天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一遍读不懂就读两遍,两遍读不懂就读三遍。那本书是祖上几代阴阳师的心血。里面有克制各种邪祟的法门,有各种符文的画法和原理,有鬼种的详细机理,有龙鳞杖的使用诀窍。你将来要接爷爷的班,那本书就是你的根基。”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
“书里头有些内容连爷爷都没完全看透,那些可能跟龙鳞杖更深层的秘密有关。爷爷参悟了一辈子也只懂了七八成,剩下的两三成也许要等后来人自己去悟。你比爷爷年轻,脑子活,说不定能看出爷爷看不出来的东西。”
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成子。那本书,一定要细心钻研。你现在看不懂的地方,等你开了真眼之后就全懂了。但你必须提前把文字记在脑子里。你将来遇到的事情,书里都有对应的法门。到时候临阵翻书就来不及了。”
我狠狠点了一下头。
——
东西收拾好了,我把布包裹好塞进了随身的背包里。
爷爷把我送到院门口。早上的山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那件洗白了的灰布衫衣角轻轻飘着。
他站在门口拄着拐杖,一只手搭在柳树干上。黑狗从树底下站起来蹭了蹭他的裤脚又趴回去了。
“回去吧。”声音沙哑低沉,尾音拖着一丝叹息。“先去省城看看那个病。爷爷等你。”
我点了点头,转身沿着来时的山路往下走。
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爷爷还站在门口。
佝偻的背,花白稀疏的头发,拄着枣木拐杖,身子微微向前倾着。
晨光从他身后的松林缝隙里透过来,在他周围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朝我挥了一下手,动作很慢,手臂抬到一半就放下来了,好像抬到那个高度已经费了很大的力气。
我转过身加快了脚步。
——
下了山,沿着田埂回到了村子里。母亲的声音从院门里面传出来,带着一丝焦急:“成子?你跑哪儿去了?你爸说你昨晚就不见了!”
“去看了爷爷。”我推开院门,看到母亲站在灶房门口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父亲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烟皱着眉头看我。
“爷爷挺好的。让我回来告诉你们他挺好的。”
母亲叹了口气转身回灶房去了。
父亲把烟叼上摸出火柴点着,吧嗒抽了一口,声音闷闷的:“今天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去省城。先把你的病看了。”
我点了点头。
回到屋里放下背包,蹲到炕边,从炕下面的旧木箱子最底层翻出了那本泛黄的旧书。
《阴阳克阴克邪录》。
封皮上歪歪扭扭的毛笔字,纸页发脆,边角卷了毛边,一股陈年霉味扑鼻。三年了,一直压在箱子底下没有翻开过。
我把书捧在手里掂了掂。很轻。但爷爷今天早上看着我的那个眼神很重。
他说书里有对应将来我会遇到的事情的法门。他说到时候临阵翻书就来不及了。他说有些内容连他都没完全看透。
我翻开了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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