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享之夜
第3章 面谈之日
何嘉远当时在书房。
手机屏幕亮起来,一条站内短信,发件人是交换岛的管理员。
内容很短,三行字:审核已通过。
请于本周六下午三点前往以下地址参加线下评估。
地址后面跟着一个定位链接,点开是城郊的一条路名和门牌号。
他把这三行字读了四遍。
客厅的灯还亮着。
沈悦坐在沙发上改作业,铅笔在画纸上划出沙沙声。
她把学生的水彩一张一张摊在茶几上,每一张都标了红圈,然后在右下角打分。
65,72,58。
分数都写在纸的最角落,小得需要凑近才能看清。
“沈悦。”
铅笔停了。
“通过了。这周六,下午三点。”
沈悦没有抬头。她把正在批改的那张水彩翻过来,空白面朝上,铅笔搁在纸边。“地址呢。”
何嘉远把手机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一眼,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把定位放大又缩小。然后她把手机还给何嘉远。
“那个地方。离我上次写生的水库很近。”
“你去过?”
“路过。外面看就是普通别墅。”
她把水彩翻回来,继续打分。
铅笔落在纸上,78。
比前几张都高。
何嘉远站在茶几旁边,看着她把分数写在右下角,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小凹坑。
“周六你穿什么。”她问。
“随便。”
“别随便。第一次见面,不能随便。”沈悦把最后一沓作业码齐,套进文件夹,“你那件深蓝Polo衫可以。我穿那条米色连衣裙。”
“米色那条,领口是不是有点低。”
沈悦抬头看他。目光停在他脸上两秒,然后移开。
“就是低才穿的。”
周六下午两点二十分,他们把车停在那栋别墅门前。
沈悦说的对,外面看就是普通别墅。
三层,米黄色外墙,深红色瓦顶。
院子里种着两棵石榴树,枝条修剪得整齐。
铁艺大门上挂着一个门牌号,铜制的数字在日光下反着哑光。
和隔壁几栋别墅唯一的不同是,这栋的窗户全部拉上了窗帘。
何嘉远熄了火,手还握着方向盘。
“到了。”他说。
沈悦解开安全带。
她的米色连衣裙领口确实低,锁骨全露,胸骨上方的皮肤在日光下泛着细密的绒毛光。
头发盘在脑后,用了三根发夹。
脚踝的疤痕没有遮,这是何嘉远第一次在夏天以外的时候看到她不遮那道疤。
“你紧张。”沈悦说。
“没有。”
“你握方向盘的手指白了。”
何嘉远松开手。指节确实发白。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掌心全是汗。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大概四十岁上下,穿黑色针织衫和深灰阔腿裤。
短发,没染,鬓角有几根白的。
她站在那里等他们,姿势松弛但不是懒散。
是那种知道别人会主动走过来的人,是组织者。
这是苏晴,设定包里32岁的服装设计师。
不过用户设定包里说苏晴是何嘉远第一次交换的伴侣,是32岁。
门口这个可能是另一个角色,让我想想。
设定包里入会流程中有“线下‘面谈’(实为组织者对新人进行风险评估与规则宣导)”,这个面谈的组织者应该是另一个角色,不是苏晴。
苏晴是何嘉远第一次交换的伴侣。
程远是38岁律师,引路人。
那么门口这个女人可以是组织方的评估人员,一个未在设定包中详细列出的角色。她大概四十多岁,穿黑色针织衫和深灰阔腿裤。
“何先生,何太太。请进。”
沈悦先迈了步。
高跟鞋踩在碎石铺的小路上,鞋跟陷进石缝里晃了一下。她扶住何嘉远的手臂,手指在他小臂上按了一下,然后松开。
“这条路的碎石铺得太松了。”那个女人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下次我们会修。”
何嘉远注意到她说的是“下次”。
别墅内部的装修和外观一致。
普通,不奢华。
客厅铺着实木地板,沙发是米色布艺的,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
墙上挂着几幅油画,风景题材,技法业余但配色用心。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他会以为这是一家民宿。
“坐。”女人指了指沙发,“我姓林。你们可以叫我林姐。”
何嘉远和沈悦在沙发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手掌的距离。和观摩室那场戏的设定一样。
林姐在他们对面坐下来,开始泡茶。
铁观音,茶叶在紫砂壶里舒展开时发出细小的簌簌声。
她洗茶、冲泡、分茶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之间的停顿都刚好够让人把呼吸调匀。
“先喝杯茶。”她把茶杯推到他们面前,“然后我们再聊。”
沈悦端起茶杯。她的手指很稳,杯中的茶水没有晃动。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手指沿着杯口转了一圈。
“茶很好。”她说。
林姐笑了笑。“你是美术老师对吧。”
“是的。”
“看出来了。端茶杯的手势像端着颜料盘。”
沈悦没有接话。她把茶杯放下,手指从杯口移到了膝盖上。膝盖并拢,微微偏向何嘉远这边。
林姐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她喝茶不品,两口喝完,杯子放在茶盘边缘。
“你们的情况我在申请表上看到了。结婚十年,三十五岁,没有孩子。首次接触交换。”
何嘉远点头。
“在正式开始之前,我需要确认几件事。”林姐从茶几下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开。
纸页上有打印好的条款,密密麻麻。
“这不是合同,是评估表。我问,你们答。可以不回答的问题就说不回答。听明白了吗。”
“明白。”何嘉远说。
“第一个问题。”林姐的笔点在纸上,“谁先提出来的。”
何嘉远张了张嘴。沈悦先开了口。
“他先发现的网站。但决定是两个人一起做的。”
林姐在纸上记了一笔。“第二个问题。你们各自的期待是什么。何先生先说。”
这个问题的方向是何嘉远没有预料到的。他以为面谈会是规则宣讲,没想过要被问期待。他的手在膝盖上摊开又握紧。
“我说不清。”
“那就试着说。”
何嘉远看着茶几上那杯茶。茶叶沉在杯底,水已经不冒热气了。“我想。找回一点什么。”
“找什么。”
“不太确定。”
林姐没有追问。她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沈悦。
“你呢。”
沈悦把腿换了一个方向。左腿压在右腿上,脚踝的疤痕对着何嘉远的方向。“我想知道,我还能不能对什么事感到新鲜。”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很平。和说“还行”时一模一样。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五秒。挂钟的秒针在墙上走了五格。这个客厅也有挂钟。何嘉远觉得这一点很奇怪,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奇怪。
林姐合上文件夹。
“好。”她把笔放在文件夹上,“评估部分结束。接下来是规则。”
规则一共十一条。林姐念的时候不用看稿,每条之间的停顿刚好够他们消化。
第一条:夫妻双方必须同时参与任何交换活动。不得单独行动。
第二条:任何一方都有权在任何时刻喊停。喊停之后,对方必须无条件停止并退出。
第三条:安全词必须在每次活动前重新确认。不能用默认的。必须每一次都重新确认。
第四条:首次活动仅限观摩。不参与交换。观摩后一周内,双方可无理由退出。组织方不会追问。
第五条:所有参与者的身份信息严格保密。活动期间不得使用真名,不得交换联系方式。
第六条:私下的单独联系不被允许。一旦发现,双方会员资格同时终止。
第七条:交换活动需在组织方指定的场地进行。不得在私人场所进行任何交换行为。
第八条:每次活动结束后,夫妻双方必须共同离场。不得分头走。
第九条:酒精和药物在活动期间禁止使用。
第十条:知情同意书在每次活动前需重新签署。口头同意不算数。
第十一条:一旦退出,个人信息在三十天内从系统中彻底删除。不可恢复。
林姐念完最后一条,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
“有什么问题。”
“安全词。”沈悦说,“必须每次换吗。”
“必须。”
“为什么。”
“因为安全词用久了会变成习惯,习惯就不安全了。第一次交换时你觉得它是个开关,第二次你会觉得它是句台词。到第三次,你可能喊不出来了。”
沈悦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还有问题吗。”林姐问。
何嘉远摇头。
“那么好。”林姐站起来,“我带你们看一下活动场地。”
她带他们参观了一楼和二楼的公区。
社交区、厨房、吧台。
所有的房间都拉上了窗帘,灯光调在暖色。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把手是哑光黑色,门上没有标识。
“那扇门后面是什么。”沈悦问。
“私密区。交换活动在那个区域进行。”林姐没有开门,“你们下次来的时候会看到。”
“下次是观摩。”
“对。观摩室在三楼。单向玻璃。你们会看到一次真实的交换。然后决定要不要继续。”
何嘉远看着那扇黑色的门。门把手上有细小的划痕,像被很多只手反复拧过。
“观摩的时候,我们能看到对方吗。”沈悦问。
“能。你们坐在同一张沙发上。”
沈悦点了点头。
参观结束后,林姐送他们到门口。碎石铺的小路,沈悦这次走得很稳。她没有再扶何嘉远的手臂。
“你们回去考虑一周。”林姐站在门口,手搭在铁艺大门的把手上,“一周后如果还愿意来,联系我,我安排观摩时间。如果不愿意,你们的资料会在三十天内删除。”
“好的。”何嘉远说。
“还有一件事。”林姐看着他们,“这一周里,保持你们平时的生活节奏。不要刻意做什么。不要为了'准备'而做爱,也不要刻意不做。就保持正常。这不是考验,是一个参考。你们需要知道你们的'正常'是什么样的,才能判断'不正常'是什么样的。”
何嘉远发动车子时,从后视镜里看到林姐还站在门口。她站在石榴树的阴影里,双臂交叉,看着他们的车拐出小路。
回去的路上,沈悦开车。她没有开音响,也没有说话。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时带着郊外泥土的腥味。
车子拐进市区后,沈悦忽然开口。
“她的茶泡得很好。”
“嗯。”
“她那十一条规则,每一条都是因为有人违反过。”
何嘉远转头看她。她还在看路,侧脸在路灯的快速掠过中一明一暗。
“你怎么知道。”
“感觉。”沈悦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一只,搁在档位上,“没有一种规则是凭空想出来的。”
车子停在小区楼下时天色已经暗了。何嘉远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沈悦没有动。
“何嘉远。”
“嗯。”
“你刚才在面谈时说的'找什么',是真的没想好,还是不想说。”
她的声音不高。和平时问他“今天工作累了”时一样。但那句话里的停顿位置不太一样。她在“没想好”和“不想说”之间没有换气。
何嘉远的手还放在方向盘上。方向盘已经凉了,皮套上被他握了一路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潮气。
“没想好。”他说,“真的没想好。”
沈悦解开安全带。安全带扣弹开的声音在车厢里显得很脆。
“那就好。”她说,“如果你已经想好了却不说,那我们就不是在交换,是在骗。”
她推开车门,上了楼。
何嘉远在车里多坐了几分钟。车灯灭了,仪表盘的余光在黑暗中慢慢褪去。方向盘上的潮气干了。
他想起林姐念到第六条规则时的语气。
私下联系不被允许。
一旦发现,双方会员资格同时终止。
念这一条时,林姐抬了一次头。
她没有看沈悦。
她看的是他。
为什么看他,他不知道。也许每一条规则念的时候她都会抬头看一个人。也许只是在那个节点正好轮到他。
他锁车,上楼。
沈悦已经换上了灰色睡裙。
她站在厨房里煮水,背影和过去十年每一个夜晚一样。
水烧开时她往杯子里扔了两片柠檬,热气蒸上来,柠檬的酸涩味弥漫在厨房里。
“你要一杯吗。”她没回头。
“好。”
她把两杯柠檬水端到茶几上。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静音。
画面上一档相亲节目,男嘉宾在给女嘉宾戴项链。
动作笨拙,扣了三次才扣上。
“我今天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沈悦说,“林姐的左手无名指上有戒指痕。凹进去的一圈。戒指被摘掉了。”
“所以你猜她结过婚。”
“可能还在结。只是把戒指摘掉了,因为面谈时不戴戒指比较'中立'。”沈悦喝了一口柠檬水,“也可能不是。她这样的人,你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何嘉远看着她。柠檬水的热气蒙在她脸上,眉眼变得模糊了些。
“你在想什么。”他问。
“我在想,”沈悦把杯子放下,“我们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那样。进门之前摘掉戒指,进门之后再戴上。然后回家,继续我们周三和周六。”
她说着,手伸到自己左手无名指上。戒指还在。一圈细细的白金戒圈,内侧刻着他们的结婚日期。她转了两圈戒指,转得很慢。
“也可能不会。”她说,“可能第一次观摩之后我们就退出了。”
“你会退吗。”
沈悦没有回答。
电视屏幕上,男嘉宾终于扣好了项链。女嘉宾哭了,用手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淌下来。屏幕上打出三个大字:牵手成功。
沈悦拿起遥控器,按掉电源。
“何嘉远。”
“嗯。”
“这一周,我们怎么做。”
何嘉远想了想。
林姐说保持正常,不要刻意做什么,也不要刻意不做。
他伸手揽住沈悦的肩膀。
她的肩在他手掌下,肌肉的状态介于紧张和放松之间。
“就正常。”他说。
“什么是正常。”
“周三。周六。”
沈悦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不是推开,是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
“今天不是周三,也不是周六。”她说。
“所以。”
“所以今晚什么都不用做。”
何嘉远把手收回来。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手掌的距离,和面谈时一模一样。
客厅的挂钟敲了几下。晚上十点。
他们先后去洗漱。
沈悦先刷牙,何嘉远在客厅等她。
她出来后他进去。
浴室镜子上还蒙着她洗澡留下的水雾,他在水雾上划了一道,露出自己的脸。
三十五岁,鬓角确实白了。比上个月多。岳母没说错。
回到卧室,沈悦已经侧躺在床上。背对他。
他躺下来。床垫陷下去,弹簧吱嘎。她没动。他把手伸过去,掌心贴住她的后背,没有揽,只是贴着。
“石膏线。”沈悦说。
何嘉远的手停住了。这个安全词用在这里不对。他们今晚没有做爱。安全词不是这么用的。
但他还是把手收了回去。
“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试一下这个安全词。”沈悦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下,盖住肩膀,“看看你会不会停。”
“我停了。”
“是的。你停了。”
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面,语气很轻。不像生气,不像试探。像是真的只想确认他会停。
何嘉远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石膏线的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吊灯底座,和另一条光做的裂缝并列。
他闭上眼睛。
墙上的挂钟敲了十一点。然后是十二点。
两个人醒着。呼吸的频率都没有进入睡眠模式。但他们没有说话。
何嘉远在黑暗中背诵那十一条规则。第一条到第十一条,一字不漏。背到第六条时,他的呼吸顿了一下。
私下联系不被允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条上停。他还没有私下联系任何人。他只是记住了林姐念这条时抬头看他的那个瞬间。
沈悦在他身后翻了个身。
这次她转过来,面向他的背。
她的呼吸打在他肩胛骨之间,匀称,温热。
她的手没有伸过来。
但她的膝盖顶住了他大腿后侧。
不是推开。是挨着。挨着的那一小块皮肤,隔着两层布料,慢慢变暖。
何嘉远没有动。他等着她开口或者把膝盖移开。
她都没有。
过了很久,她的呼吸终于慢下来,进入了真正的睡眠节奏。
何嘉远还醒着。
他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画的那条光缝正在慢慢变淡。
天快亮了。
周六过了。周三还有四天。周三他们会做爱,关灯,正面位。林姐说保持正常,那就正常。
但正常的周三和周六,在面谈之后还是正常的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晚沈悦主动试了一个安全词。那个安全词用错了场合,但她试了。她试的不是安全词本身,是他在听到安全词之后会不会停下。
他停了。
这代表什么,他们谁都没有说。
窗外的天从深灰变成了浅灰。
第一声鸟叫从楼下行道树的枝头传来。
何嘉远终于闭上了眼睛。
在他即将入睡的那一刻,沈悦的膝盖在他大腿后侧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抽筋。是故意的。她醒了。
她没有把膝盖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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