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魔祖
第3章 阿米帕的千年花 (3)
青月将自己浸入刺骨的溪水中,涤荡着身躯、衣物、双手,乃至满心的罪疚。
清澈的流水,悄然染上了一层猩红。
待厮杀的热度褪去,山贼们痛苦扭曲的面容与临死前涣散的眼神,便一股脑地涌上心头。
方才的景象宛如鲜活的幻象,在她身侧久久盘桓,挥之不去。
……
青月深吸一口气,凝望着水中倒映出的自己。
衣衫浸透了血迹,面容冷若冰霜,连那双眸子里都透着止不住的颤栗。
……起初,她并未真想将那些人赶尽杀绝,更未想过要如此残忍。
奈何那些山贼百般挑衅、言语猥亵,加之她心中积压已久的郁结瞬间爆发,事态才至此失控。
当然,这群人本就该死,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们肆意践踏寻常百姓用汗水浇灌的生活,贪婪地榨取每一分生机。
若连铲除这等败类都算不上义举,这世间还有什么道理可讲?
借少林那句老话来说……若我不做,谁来做?此时不做,更待何时?
可当目光再次触及水中那随波晃动的倒影时,一股莫名的恐惧瞬间将她淹没。
那是只有剥去所有借口,逼自己彻底坦率时,才能察觉的心绪。
……
……痛快。
抛弃峨眉派严苛清规、随心所欲行事的感觉,很痛快。
将那些侮辱过自己的人踩在脚下、任其碾碎的感觉,很痛快。
这种自由,这种逾越禁忌后产生的奇异快感……
……难道这就是心魔?
……
这份畅快令她感到恐惧。
门派中“戒杀”的教诲早已渗入骨髓,可如今的自己,为何会生出这般扭曲的念头?
若是让掌门师尊见到这副模样,定会大失所望吧。
胸中虽因畅快而气息通畅,双手却因害怕东窗事发而微微颤抖。
……若此刻有人能告诉她,她做得对,或许心里会好受些吧。
“山、山贼之流本就该死……!可不是嘛!小姐方才雷霆手段处决匪徒,真是痛快淋漓啊!”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男人吓得面色惨白,却还要大声说着言不由衷奉承话的模样。
皮货铺的掌柜,韩瑞真。
……
……真奇怪。
无论怎么回想,那男人的反应都透着古怪。
我说的并非她刻意掩藏地窖那回事。毕竟是人,谁心底没点不想示人的秘密?
令青月感到违和的,是韩瑞真面对这一切时的态度。
那神情,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劫,又似对她的黑暗面洞若观火。
青月很清楚自己在中原武林是个什么分量。
区区二代弟子,却已跻身一流高手之列,被视作武林未来的希望之星。
她恪守峨眉派教诲,举止端庄;行事侠义,言行高洁,因而备受爱戴。
……更何况,她自己也心知肚明,这副容貌确是远胜常人。
峨眉千年花——世人都是这么称呼她的。
可就是这样的她,背地里却将山贼残忍撕碎,致死方休。
而那人当时的反应,究竟又是什么呢?
那绝不像是对待正派后辈的眼神,倒像是在忌惮某位邪派高手。
他惊愕得不够,畏惧得却太多。
……诚然,若想起那些尸体惨不忍睹的凄惨模样,他的反应倒也情有可原……
但青月的直觉却在疯狂示警: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青月的呼吸便乱了节奏。
……万一,韩瑞真是丐帮出身呢?
若这消息传遍中原各地,后果将如何?
……唉。”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掌门得知真相后那扭曲的面容,清晰得令人心悸。
绝不能让那种事发生。
为了不愧对收留自己的掌门,她这些年究竟付出了多少?
日日粗茶淡饭,只啃同样的野菜拌饭;晨钟未响,便已起身苦练,比鸡鸣更早。
她压抑本能,严守礼教;强迫自己成为贞静温婉的淑女。
年过二八,这些规矩反而愈发严苛。哪怕面对俗人烦人的纠缠,或是孩童无心泼湿了衣裙,她也必须报以微笑。
为了回应峨眉派对她的殷切期望,她一次次挥鞭自励,从不曾懈怠半分。
这一切努力,绝不能付诸东流。
青月缓缓垂下眼帘,目光沉重。
……罢了,反正缰绳都已松手。
……事到如今,再多放纵一次,又有什么区别?
当务之急,是驱散心中这股挥之不去的阴霾。
韩瑞真她……到底在隐瞒什么?
看来得好好确认一番了。
****
踏入地下室的青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呵。”
啪嗒。
她腿上一用力,便将挂在她身上的我甩了下来。动作早已没了往日的温柔,只剩粗鲁。
摇曳的烛光忽明忽暗,将她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也照亮了那些阴森森挂着的各式“道具”。
我瘫坐在地,浑身僵硬,做不出半点反应,唯有冰冷的冷汗浸透了衣衫。
害怕是一回事,可她知不知道,此刻的我感到无比羞耻?
大概就像是在家人面前偷腥被抓个正着吧?这下好了,我那点隐秘的性癖彻底曝光了。
“小……小姐,那个,听我解释……
“见青月姑娘似有难处,我才斗胆将这寒舍贡献出来!本还强忍着心中的惶恐与不适,未曾想,姑娘竟未经允许私自翻查我的私密空间,还出言污蔑!难道峨眉派的教诲就是这般行事?身为武林中人,就能如此威逼恐吓他人吗!”
青月听罢,只是微微一怔,随即手中长剑握得更紧,冷冷道:
虽说她屠戮活人的场面早已被我撞见,但这是否就能归结为心魔作祟,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毕竟无论是正派武者,还是得道高僧,终究也是血肉之躯,难免会有被愤怒冲昏头脑的时候。
然而,我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潜藏在她深处的心魔。
“您方才说,我对待您的态度很是古怪?那不是很自然吗?我早已察觉到了青月小姐您的心魔……!
眼前的您,或许早已不是我熟知的那个人,叫我如何能不感到恐惧?!”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如何看穿心魔的,这很重要吗?关键在于,我所说的绝非虚言!请您坦白,您难道没有深受心魔困扰吗?”
……
青月眨了眨眼,似乎一时语塞,找不到反驳的话来。
随即,她皱起眉头,再次开口:
……所以呢?这刑讯室跟心魔化解到底有什么关系?你该不会是想说,通过严刑拷打来化解心魔吧?”
“我、我不是说了不是刑讯吗?这是在双方自愿的前提下进行的,是一种心理治疗啊……!”
“把人当傻子也要有个限度吧?戴着这脚镣,挨着这鞭子,还能治好病?
这世上究竟是哪来的疯子,会主动追求流血、渴望痛苦,并从中获得安宁?”
青月腰间的长剑已开始缓缓滑出剑鞘。
“够了,吵得我心烦。到此为止——”
我连忙摆手喊道:
“且、且慢!小姐且慢!我这不是正在解释吗!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把痛苦当作痛苦的!”
我绞尽脑汁,拼命搜刮着例子。
“比方说,这世上不就有人偏爱喝苦茶吗!为什么?因为他们追求的就是那抹苦涩过后的甘冽清爽啊!”
我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青月的神色,一边继续说道:
“再者,您只要尝试过剧烈运动便知,过程固然痛苦不堪。
气喘吁吁,肌肉仿佛要撕裂般剧痛,身体都在发出悲鸣。
可是,当这一切结束后,那种酣畅淋漓的感觉如何?难道不比任何慰藉都更加厚重、更加深刻吗?”
……
青月再度陷入了沉默。
看她的表情,似乎是想听听我到底还能编出什么荒诞不经的鬼话来。
我也趁机乘胜追击,继续灌输我的理论。
此刻若是有半句磕巴,我就死定了。
“人类感知到的情绪,无论是愉悦还是痛苦,往往比想象中更为主观,甚至相互交织。同样的刺激,有人勃然大怒,有人却借此寻得内心的安宁。这脚镣与绳索,亦是同理!”
青月步步紧逼:
“……你是说,这世上竟有人偏爱戴着脚镣、被绳索捆绑,享受自由被剥夺的感觉?”
“正是!”
毕竟这世上确实存在着受虐狂。
……虽说我也不确定这江湖世界里有没有这一号人。
“……苦茶回甘,烈汗后畅快,这些我姑且能懂。可若是连肉体自由都被剥夺,究竟有何乐趣,值得让人自甘受此折磨?”
青月绝不会将自身安危托付他人,自然无法理解。
……可说实话,我自己也不清楚啊!
我又哪知道那些受虐狂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但这话绝不可能说出口。为了活命,我只能拼了命地给这种变态行径披上华丽的外衣。
电光石火间,一个绝妙的借口涌上心头。
“这、这便是虽然限制了肉体的自由,却能换取心灵的彻底解放啊!”
“什么?”
我的脑子还从未转得这么快过。
“世人往往在不知不觉中,便给自己套上了无形的绳索。社会的期待、肩上的责任、显赫的地位,这些常常化作束缚人心的枷锁。而这种不自由正如细雨湿衣,随着时间流逝,终将汇聚成令人窒息的巨压。小姐身为名门正派的后起之秀,身负众望,对此多少也能感同身受吧?”
“……”
“正因如此,人才会渴望暂时将自我掌控权交予他人……只为能喘上一口气啊!”
“将肉体的控制权交出去,与摆脱社会压力,这两者之间究竟有何关联?”
“通、通过接受他人的控制,让人深刻意识到自己的渺小与无力!从而也能放下『必须时刻走在正途』的沉重包袱!那一刻,人才算真正从世人的期待中解脱出来,难道不是吗?”
毕竟据说受虐者中社会地位显赫者比比皆是。
或许正是那些必须掌控一切的人,才更渴望通过被掌控,将自己彻底交付出去吧。
当然,也不全是那样吧?要真那样,那些大人物岂不都成受虐狂了?
“……”
不过,青月似乎终于稍微理解了我的主张。她的表情极其、极其细微地扭曲了一下,但这已是我今天见过的最剧烈的反应了。
我哪敢放过这机会,连忙趁热打铁:
“道、道教不也讲究这个吗?呃,阴阳调和!就像有光必有影,虽然肉体上会有些不适,但精神上却能获得解脱……就、就是那种感觉!”
“……”
青月的表情再次变得深不可测。但不管怎么说,我刚才那番话显然在她心里激起了涟漪。
我决定乘胜追击:
“在、在下问心无愧……!姑娘,我行得端坐得正!”
嘴上虽说得理直气壮,心里却早就在向菩萨赔罪,给丐帮的大哥们写起了遗书,恨不得把那个非要去找蘑菇的自己给掐死。
手里攥着的那个猫耳朵发带,此刻显得格外寒酸。
“若说我有罪,也不过是罪在活得太认真罢了!再说了,我要是真疯了,敢在峨眉派的眼皮子底下折磨人吗?只要惨叫一声,隔壁邻居不就全知道了吗!”
啊,要不我也惨叫两声?
反正青月看起来就想杀人。
……不行啊。
死了我就没法辩解了,邻居们发现我地下室后,只会指着我的尸体骂我是邪派恶徒。
“……”
青月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哪怕只是这么个细微的动作,在我眼里都好似救命稻草。
我口干舌燥,背后冷汗直冒,心脏随着每一次呼吸,像石头一样沉甸甸地狂跳。
我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求求了。求求你相信我。求求你饶我一命。
然后——
“……试试吧。”
“……诶?”
这回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青月收回了按在剑上的手,挺直了腰杆。
“……亲身试过才能确定,看看到底有没有用,是不是真能化解心魔。”
“……啊……”
“……所以,试试吧。”
青月向前迈了一步,说道。
“试、试什么啊……”
我口干得舌头都要打结了,脑子里更是一片空白。
“就你刚才说的那些。”她语气平淡地说道。
“要、要对谁……”
我像是抓住了最后一丝希望般问道。
“这儿除了我,难道还有别人?”
“……”
……所以,是要我跟她玩 SM?
跟峨眉派那位“千年花”?
“万、万万使不得!”
听我这么一说,青月的脸瞬间扭曲得有些吓人。
“你这混账,竟敢一而再地愚弄我——”
“姑、姑娘且慢!您不是说过,这过程需要对方彻底放飞自我、完全交付吗!”我急得语无伦次,“在、在下深知青月小姐身为峨眉派传人,必须冰清玉洁、严守童贞!这种事……这种事叫我如何下得去手?”
“……童贞?这跟童贞有什么关系?你刚才明明说是施加肉体痛苦——”
我俩都急了眼,争先恐后地打断对方。
“具、具体而言,就是把一切主导权都交给对方!哪怕是羞耻至极的命令,您也能照单全收吗?”
“……?什么——”
“就、就好比……让、让您在荒郊野外解手之类的……”
“……!”
即便身处这片黑暗之中,我也能清晰地看见青月那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光是这一句话,不仅烧红了她整张脸,连耳垂和后颈都如火焰燎原般滚烫起来。
啪!
等我回过神来,青月的巴掌已经狠狠甩在了我脸上。
抛开她是个疯婆子这点不谈,这反应倒还真是充满了少女的羞赧。
“你这该死的杂种……!”
她嘴里迸出一句粗鄙的脏话。
我也觉得冤屈至极,忍不住大喊起来:
“我、我不都说了吗!!就是因为这样才不行啊!!”
“你!……你……好脏……!”
究竟是愤怒,还是羞愤?亦或是种种情绪瞬间决堤,让她的身体再也无法承受?
她双拳紧握,肩膀剧烈地起伏着,眼神涣散,早已没了焦距。
“……粗、粗鄙不堪……!!”
她连话都说不利索,在原地手足无措地僵了好一会儿,突然转身就跑。
我都还没来得及开口喊住她,她便猛地关上地窖的大门,消失得无影无踪。
哐当!
刚才那副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的眼神,那般凛冽逼人的气势,此刻全都烟消云散,不见踪影。
“……?”
……青月她……逃了?
她走得太突然,我惊得目瞪口呆,压根做不出任何反应。
完全出乎意料,也完全无法理解。
耳边久久回荡的,只有她那慌乱急促的脚步声。
她走之后,我瘫坐在地窖里,好半天都没缓过劲来。
眼前的状况,实在太让人难以消化了。
“……这下……算是活下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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