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康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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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康九年,秋。

双柳亭在洛阳与寿春官道正中,是往来行旅歇脚打尖的必经之地。

亭子得名,是因驿舍门前那两株老柳,据说有百年树龄了,秋深叶黄,风一吹,便有细碎的黄叶打着旋儿落进院子里,扫也扫不尽。

驿舍不大,前头是待客的正堂,摆着七八张旧木桌,桌角都磨得发亮;后头是几间客房,再往后,是马厩、柴房和一口压水井。

这样的地方,寻常年月里,来往的不过是些赶考的士子、贩货的商贾、押送公文的小吏,热闹不到哪里去。

可这几日不同。

天还没亮透,驿舍前的空地上已经支起了好几个灶台,柴火烧得噼啪作响,几口大锅里熬着粟米粥,蒸笼里码着馒头,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院子里进进出出全是人,扛柴的、挑水的、搬桌凳的,脚步声、吆喝声混在一处,比过年还热闹三分。

驿舍门口新挂了两串红绸,柳树枝头也系了彩带,风一吹,飘飘荡荡的,倒把这萧瑟的秋色,硬生生冲淡了几分。

不独驿舍这里忙碌,整个双柳亭镇上,这几日都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象。

往镇西去的那条路上,尘土终日不歇,是运送木料砖瓦的车马——听说是镇上首屈一指的邓家大宅,为着这次接驾,正连夜修缮那处最气派的跨院,添置屏风帷帐,光是采买的排场,就够镇上人念叨好些日子。

苏仲站在正堂门口,望着这满院的忙乱,眉头却拧得死紧。

他是双柳亭这处驿舍的掌柜,年过五旬,两鬓已经全白了,常年弯腰迎送往来官员,脊背落下了个改不掉的躬身姿势,站直了都像是在弓着腰。

他这双手,指节粗大,掌心一层老茧,是这些年天天挑水劈柴、伺候人磨出来的。

此刻他站在门口,一双眼睛却没什么神采,只是望着院里忙碌的伙计们,心不在焉地应付着,谁问他一句,他答一句,答完便又陷进那点自己的心事里去。

掌柜的,灶台够不够?

一个年轻伙计跑过来问,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我听说这回来的,是淮南王的人马,足足七百口子!

听说王爷本人要住到邓家去,咱们这儿,是给随行的忠勇们腾地方,还要备下这一路上所有人的酒食,镇上但凡能搭把手的,这几日都被派了差事。

苏仲嗯了一声,没往下接。

那伙计名叫阿福,才十七八岁,是驿舍里最年轻的一个,也最爱打听闲话。

他见掌柜的没什么反应,也不气馁,转头又跑去跟另一个伙计凑在一处,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份兴头。

你说这淮南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阿福凑近了些,我听南边来的商队说,这位王爷生得跟天神一般,身高九尺,力能扛鼎,一人能敌百人!

还说他早年在淮南剿匪,一夜之间踏平了三处山寨,那些个强人见了他,吓得跪地求饶,连兵器都举不起来!

旁边一个老些的伙计,姓张,众人都唤他老张,闻言嗤笑一声:阿福,你这话听着都玄乎。

什么身高九尺,那不成了门神了?

我瞧着,多半是路上瞎传的,越传越离谱。

我可不是瞎说!

阿福急了,还有人说,这位王爷会飞檐走壁的功夫,夜里能在屋脊上如履平地,寻常刀剑近不得他的身!

前几年淮南闹蝗灾,他自己开仓放粮,还亲自下田跟老百姓一块儿捉蝗虫,弄得满身泥水也不嫌脏——你说这样的王爷,天底下能有几个?

这倒是听着有几分意思。

另一个伙计也凑过来,我倒听说,这位王爷府里养着几百个死士,个个都是江湖上数得着的高手,跟着他跟着了命似的,赴汤蹈火也不皱一下眉头。

阿福这时又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对了,还有一桩,是我前几日听洛阳来的商队说的——说这位王爷姬妾众多,府里养着不知多少美人,个个都是千挑万选的,还说洛阳城里但凡有点姿色的女子,都以能入王爷的眼为荣,争相往他跟前凑,有那胆子大的官家小姐,甚至托人递话表白心意,就为求他多看一眼。

这……老张听得直咂舌,这倒是跟你方才说的那位除暴安良、剿匪救民的大侠,对不大上号啊。

我也是这般想的,阿福皱着眉头,一脸困惑,一个是夜里独闯匪窝、为民申冤的侠义之士,一个是府里美人成群、教洛阳女子倒贴的风流王爷——这两个说的,当真是同一个人?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当是以讹传讹,两处传言里,总有一处是编派出来的。

倒没人想过,这两桩事,未必不能是同一个人身上,各自真实、互不矛盾的两面——只是经了市井口耳相传,各自都添了三分神异,越传越夸张,越传越教人看不出,这底下藏着的,究竟是怎样一个活生生的人。

还有更玄的,阿福仍不死心,我听人说,这位王爷夜里常扮作寻常百姓,独自一人在市井里游走,专管那些个官府管不到的冤情。

前几年寿春有桩案子,一个富商害死了自家兄弟,还买通了官府,眼看就要蒙混过去,谁知半夜里凭空来了个黑衣人,一剑就取了那富商的项上人头,事后官府查了三个月,愣是查不出个所以然来——都说那便是淮南王亲自出手,为民除害!

这话说得众人都是一静,随即又有人将信将疑地笑了起来:阿福,你这故事编得,倒像是说书先生。

我这可不是编的!阿福急赤白脸地辩解,是我表舅从寿春那边听来的,千真万确!

老张摆摆手,仍是不信:这般说来,那淮南王岂不成了半个神仙?我看呐,十句里怕有八句是编派出来哄人听的。

信不信由你,阿福仍是一脸认真,横竖再过半个时辰,人马就要到了,到时候瞧一瞧,不就知道真假了?

瞧?老张失笑,到时候你我这些做下人的,只怕连头都不敢抬,还瞧什么瞧。

这话倒是提醒了众人,一时都讪讪地住了口——是这个理,寻常百姓见着这般身份的贵人,哪有敢直视的道理,多半是跪伏在地,眼观鼻鼻观心,能偷眼瞄上一星半点衣角,便算是开了眼界。

这时苏牧从后院走了出来,他生得比父亲高出小半个头,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脱的少年气,只是这双眼睛,却比同龄人多了几分沉郁,不轻易透出什么情绪。

他一路走来,正听见众人这番议论,眉头微微一蹙,却没插话,只径直走到父亲身边。

阿福瞧见苏牧,忙讨好似的凑过来:牧哥,你说这传言里的话,能信几分?

苏牧淡淡瞥了他一眼:信不信,与我何干。你且去把后院那几间空房再收拾一遍,仔细些,莫要出了岔子。

阿福被这话噎了一下,讪讪地应了一声,转身跑开了。老张在一旁看着,摇头笑道:牧哥这脾气,倒是一日比一日冷了。

苏仲摆了摆手:都别站着闲聊了,各自忙去。这般大的阵仗,一会儿真人来了,若是招待不周,咱们这双柳亭往后的差事,怕是都保不住。

这话说得众人也收了几分嬉笑,各自忙活去了。

苏仲独自站在门口,望着院里渐渐散去的伙计们,一颗心却仍是沉甸甸的,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来。

这般大的差事,原该是他这个当掌柜的最上心的时候,可他这些日子,心思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回去,飘回三年前那个秋天。

那时候,苏莺还活着。

苏莺生得眉眼清秀,最叫人记得的,是她左耳后一枚小小的红痣,笑起来时,梨涡里总要带出那么一点羞怯的模样。

她走的时候,随身戴的一支银簪,是苏仲亲手打的,簪头錾着一朵并蒂莲,本该是留给她将来添妆用的。

可下葬那日,苏仲翻遍了邓家送还的遗物,独独不见这支簪子的影踪。

他问过邓家下人,得到的回话是兴许是下葬时随葬了,可等他执意要开棺一看究竟时,邓家却又推说死者为大,不宜再扰,死活不肯。

这事苏仲这些年一直搁在心里,说不出的膈应,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这个女儿,性子比寻常女孩子安静许多,从小便懂事,帮着他这个当爹的操持驿舍里的杂事,从不叫苦。

那年家里遭了难,欠下邓家一笔说不清道不明的债,眼看就要被逼得卖田卖地,是苏莺自己一句话,说愿意嫁去邓家做妾,这才把这笔账给抹平了。

苏仲那时候心如刀割,却也没有旁的法子——邓家在这一带,是数得着的大户,得罪不起。

苏莺进了邓家门那几年,逢年过节还能回来看看,脸上总是带着笑,只说邓家待她还算不错。

苏仲每每瞧着女儿这副强撑的模样,心里都不是滋味,却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

直到半年前,苏莺生了个儿子,是邓家这一房唯一的男丁,苏仲原以为,女儿这条命,往后总算能有个依靠了。

谁知没过多久,噩耗就传来了。

说是苏莺暴病,一夜之间就没了。

苏仲至今还记得那天,邓家派来报丧的下人,脸上是怎样一副敷衍了事的神情,说话也是含糊其辞,问什么病症,答不上来;问能不能见女儿最后一面,那下人支支吾吾,只说邓家已经按着体面的规矩办了后事,不必他们再去打扰。

等他和儿子苏牧赶到邓家时,苏莺已经下葬了,坟头的土都还没干透。

苏仲那时候不是没有疑心的。

他这个女儿,身子骨一向康健,从小到大没害过什么大病,怎会一夜之间说没就没了?

可邓家是什么门第,他苏仲又是什么身份,这话他连问都不敢问出口。

倒是儿子苏牧,那些日子脸色一直阴沉着,常常一个人不知去了哪里,回来时神色总是古怪,问他做什么去了,他也只说是出去走走,再不肯多说一个字。

苏仲又想起女儿死前那一个月,苏莺曾寻了个由头,独自回过驿舍一趟。

那日她神色比往常更加惶惶,进门便拉着他的手,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终只问了一句:爹,若是有朝一日,我不在了,牧儿还能不能……话没说完,她自己先摇了摇头,苦笑一声,说是自己胡思乱想,叫他别放在心上。

苏仲那时只当是女儿生产在即,心思难免患得患失,也没往深处想,只顾着安慰她几句。

如今回想,那句没说完的话,倒像是一句藏着凶兆的谶语,压在他心口,越想越是心惊——她那时到底是察觉到了什么,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还有一事,也是苏仲这些日子反复咂摸的:苏莺临盆那日,邓家竟没有按规矩请稳婆接生,而是由邓家主母身边一个陪嫁的老嬷嬷亲自动的手。

这般大事,本该请城里最有名望的稳婆才是体面,邓家却偏偏用了自家人,事后想来,倒像是存心不想让外人沾手。

苏仲想到这里,心口又是一阵发闷。

他这些日子总觉得,苏牧心里藏着什么事,那份古怪的神色底下,怕是压着什么他这个当爹的不知道的东西。

可眼下这般大的差事压在肩上,他实在没有心思,也没有胆量,去细究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疑窦。

苏仲被这一声唤回了神,抬头一看,是苏牧从后院匆匆走来,脸上带着几分不寻常的凝重。

什么事?苏仲问道。

前头传下话来,苏牧压低声音道,说是王爷仪仗的先遣人手已经到了镇口,要咱们这儿备下五十人份的酒食,再腾出十间客房,给部分随行的忠勇歇脚。

大队人马再过半个时辰,便要从镇上过,直往邓家去。

苏仲一听,顾不上再想旁的,忙应了一声,转身就往院里去张罗。

那份压在心口的沉甸甸的心事,也只得暂且搁下——只是搁下归搁下,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疑窦,却像是一根扎进肉里的刺,任凭这满院的忙乱如何喧嚣,也拔不出去,只在他心底最深处,隐隐地、执拗地,疼着。

不过半个时辰,官道那头果然扬起了尘土,隐隐传来整齐的马蹄声与甲叶碰撞的铿锵声响,由远及近,一路逼近双柳亭。

镇上早有里正带人清扫了街道,此刻街道两旁已经跪伏了黑压压一片百姓,苏仲领着驿舍众人,也忙不迭地在街边跪好,头深深地低垂着,眼睛死死盯着自己面前那方地面,不敢有半分抬起。

马蹄声越来越近,尘土的气息混着一股铁甲与皮革的味道扑面而来,紧接着是一阵齐整的行进声,队伍浩浩荡荡地从街心穿过,为首几骑步伐沉稳,不紧不慢。

苏仲跪在地上,只能瞧见那一路踏过的马蹄与靴履——皂色劲靴,鞋面沾着些许尘土,行走间不带半分虚浮。

除此之外,他什么也不敢看,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哪一丝举动,惊扰了这行浩荡的仪驾。

那队伍并未在驿舍前停留,径直穿镇而过,往镇西邓家去了,只留下小半队人马,在驿舍前勒马驻停,为首一名护卫翻身下马,径自去寻苏仲交割今夜歇脚的事宜。

苏仲这才敢缓缓直起身来,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他这一辈子,就这样跪着迎过、送过不知多少来往的官员贵人,却从未有哪一次,教他这般手心冒汗、心口发颤。

他望着那支大队人马远去的烟尘,心里却说不清是敬畏,还是别的什么滋味——他到底是没能看清那位传得神乎其神的淮南王,究竟生得是何等模样。

倒是苏牧,跪在他身侧,垂着头,眼角的余光却悄悄扫过那队伍经过时最后几双脚——除了那双沉稳的皂靴,还有几双寻常护卫的靴子,脚步齐整,训练有素。

他心里那点从案子里养出来的、看人辨物的习气,一时又不由自主地转了起来,只是这般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实在多想了——不过是护送贵人的寻常仪仗,能有什么值得他多看的。

只是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这一路脚步声里,总觉得哪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与寻常官员仪仗不大一样的气息。

而那支队伍走的方向,正是邓家——那个他这些日子,无论如何都绕不开、又无论如何都进不去的地方。

邓家宅子这几日为着接驾,府里府外调集了不知多少人手,白日里是修缮陈设、洒扫庭院,入夜后又添了一层忙乱——原本邓家自己的家丁护院,这几日被淮南忠勇接管了外围防务,两拨人马交割得并不十分清楚,谁该守哪一处,谁又该向谁禀报,一时竟有些各自为政的意思。

苏牧绕着邓家外墙摸了小半圈,正是瞧准了这个空当——他曾数次借着探望姐姐的名义进过这宅子,对这院墙的高低、哪处有老树可攀,还留着几分记忆。

他翻墙进去时,手心里全是冷汗,心口跳得几乎要蹦出腔子。

落地那一刻,他强自屏住呼吸,紧贴着墙根阴影,等了许久,见四下无人惊动,这才敢直起身来,借着月色,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内院摸去。

姐姐生前住的那处小院,如今早已易了主,苏牧不敢靠近,只沿着记忆里的花径,绕到了后花园一角。

这处花园,是他从前常陪姐姐散心的地方,园中一株老梅树下,还留着一方小小的假山石——那是姐姐生前最爱坐的地方。

他正想着,忽听得花径尽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个提着灯笼的身影,正悄悄往那株老梅树走去。

苏牧心头一紧,忙闪身躲进一丛灌木后头,屏息细看——那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婢女,苏牧依稀认得,正是姐姐生前最贴身的丫头,唤作小翠。

小翠走到梅树下,将灯笼搁在假山石上,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layer打开,里头是几样简单的祭品——一碟干果,一盏清酒。

她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摆在石上,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随即便屈膝跪了下去,对着那空无一物的石面,低低地啜泣起来。

小姐……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了夜风里,今日是您三周年的祭日,奴婢不敢明着来,只能趁夜里……

苏牧躲在灌木后头,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三周年!他竟险些忘了,今日正是姐姐的忌日。

小姐,奴婢对不住您……小翠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那日夜里,若不是奴婢照着夫人的吩咐去柴房取炭,兴许……兴许就不会……她说到这里,猛地打住,像是自己也吓着了自己,抬手死死捂住了嘴,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苏牧只觉得耳边嗡地一声,什么都听不清了,唯独这半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了他心里——夫人的吩咐!

取炭!

这两句话拼在一处,分明是说,姐姐出事那晚,小翠是被主母支开的!

他再也顾不得许多,膝盖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半步,脚下却踩断了一根枯枝,咔地一声脆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如同惊雷。

小翠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谁!

苏牧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自己躲不住了,脑中飞快盘算着该往哪个方向逃——可这园子他已经许久不来,哪里还记得清楚的出路,一时竟慌了神。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另一阵脚步声,是巡夜的家丁察觉了动静,正朝这边围拢过来,隐约还有人喝问:什么人!

苏牧知道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咬牙从灌木丛中窜出来,拔腿就往墙根跑,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也越晃越亮。

他心里一片死寂般的绝望——这一去,轻则挨一顿毒打,重则性命不保,父亲这些年好不容易撑起来的这份家业,怕是也要因他这一时冲动,彻底毁了。

就在他几乎要被人追上、眼前一片火光晃动的当口,一只手忽然从斜刺里探出,稳稳扣住了他的手腕。

别出声。

那声音极轻,却带着一种教人不由自主想要信服的沉稳。

苏牧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模样,整个人已经被那只手带着,几个起落之间,凌空越过了一段极高的院墙,脚尖点过屋脊,动作轻巧得不可思议,竟连一丝声响都未曾发出。

他这辈子从未经历过这般身法,只觉得耳边的风声呼呼作响,脚下的世界飞快地往后倒退,方才那片火光与喝骂声,转眼间便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苏牧被稳稳放在一处僻静的墙角边上,这才敢喘出一口气来,双腿一软,几乎坐倒在地。

他这才看清眼前之人——一身寻常的深色布袍,并不起眼,腰间却佩着一柄长剑,剑鞘磨得发亮,显是常年佩带之物。

夜色太暗,苏牧看不真切那人的面容,只觉得对方身量极高,站在那里,便有一股说不出的沉稳气度,教人心里没来由地生出几分安定。

多谢……多谢恩公相救!苏牧顾不上许多,扑通一声就要跪下磕头。

那人抬手,轻描淡写地一托,竟没教他跪下去:不必如此。

他的声音听不出年纪,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仿佛方才那一番飞檐走壁、力挽狂澜的救人手段,不过是随手为之的小事。

敢问恩公高姓大名,苏牧急切地问道,日后也好登门道谢……

那人却只是笑了笑,并未直接回答:这般深更半夜跑去邓家闯祸,是为了什么?

苏牧一时语塞,那句夫人的吩咐还在他脑中反复回响,一时竟不知该不该对这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和盘托出。

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是……是家中一点私事,恩公不必挂心。

那人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回避,也不再追问,只淡淡道:这般深夜,还是早些回去的好。说罢,转身便要离去。

恩公!苏牧忙又唤住他,您……您到底是何人?

夜色中那道身影只是回头,语焉不详地留下一句:路过之人罢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没入了巷弄的阴影里,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转眼便再寻不见踪影。

苏牧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直到夜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才猛然回过神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赶。

一路上,他脑子里翻腾的,一半是那句夫人的吩咐,一半却是那个来去如风、教人捉摸不透的救命恩人。

回到驿舍时,天已快亮了。

苏仲仍在正堂打着盹,并未察觉儿子这一夜的去处。

苏牧蹑手蹑脚地回了自己房中,和衣倒在床上,却哪里睡得着——他想过要不要将今夜之事告诉父亲,可转念一想,父亲这些日子肩上的担子已经够重了,若知道自己儿子夜闯邓家宅院、险些出事,怕是要活活吓出病来。

这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在心底,将那句夫人的吩咐,与那道来去无踪的身影,一并埋得更深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道消失在巷弄阴影里的身影,并未真正走远。

那人绕了半条街,远远缀在苏牧身后,看着他一路慌慌张张地摸回了双柳亭驿舍的后门,看着他闪身进了那扇熟悉的角门——这处驿舍,正是他今日仪仗途经、留了一半忠勇歇脚的地方。

司马允站在暗处,望着那扇合上的门扉,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今夜不过是嫌邓家那处张灯结彩太过喧闹,独自出来透口气,顺道也想瞧瞧这户为着接驾忙前忙后的人家,究竟是何等做派——却没想到,随手救下的这个鲁莽少年,倒正是自己队伍今夜借住的那处驿舍里,掌柜家的少东家。

这般巧合,倒是有趣。

司马允站在暗处,望着那扇合上的角门,脑中却不由自主地又转回方才花园里的那一幕。

他今夜确是随性而为——邓家那处张灯结彩、丝竹不绝,殷勤讨好得教人心里发腻,他坐不住,便寻了个由头,只带了随身佩剑,独自从下榻的院子摸了出去,本想在这陌生的宅子里随意走走,权当散心。

谁知刚绕到那处梅树假山附近,便听得一阵压低了的哭声,脚步一顿,便顺势隐在了廊柱阴影里。

那婢女的话,他听得比苏牧还要早,也听得更全——夫人的吩咐柴房取炭,这两句话落进他耳中时,他心里那根惯于在纷杂线索中辨认关窍的弦,便已经绷紧了几分。

他原是抱着看客的心思,只等这婢女祭拜完便悄然离去,谁知半路杀出个不知从哪儿翻墙进来的莽撞少年,一脚踩断枯枝,惊动了满园的动静。

他救人,起初不过是顺手——这般夜色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若被邓家家丁拿住,问不出别的,也要问出他是从哪里进来的,这般一来,自己方才在花园里的行踪,未必不会被牵扯出来,倒不如干脆利落,将这个不相干的麻烦一并带走。

可如今站在这驿舍角门外,他心里那点顺手的念头,倒渐渐生出了几分别的意味。

这少年是驿舍掌柜家的少东家——这一层身份,恰好落在他自己盘算的那条线上:双柳亭卡在洛阳寿春官道的咽喉,往后无论是消息传递,还是暗中歇脚落脚,都用得着这样一处不起眼、却位置极佳的据点。

一个对他心怀感激、又对邓家藏着深仇的本地人家,若能收作己用,往后这条官道上,便多了一处现成的耳目。

更巧的是,这少年方才那句是家中一点私事,分明是话里藏话——那婢女口中夫人的吩咐这五个字,与这少年深夜冒死潜入邓家的举动,十有八九是同一桩事。

邓家这般门第,内里究竟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倒也值得他多留意几分。

司马允在原地站了片刻,终究没有再上前敲门,只是转身,往邓家那处灯火通明的方向走去。

他这一夜出来,本就没打算惊动谁,此刻夜色已深,是该回去了——只是这一路走着,他脑中已经开始盘算,明日该寻个什么由头,再往这驿舍走一趟。

翌日清晨,邓家跨院那处,还没到辰时,管事的邓福便被叫去了后堂。

昨夜守夜的邓家家丁回禀,说是有生人潜入后花园,惊动了巡查,却愣是让人从眼皮子底下逃了个干净,还翻墙越院,如入无人之境。

这话传到司马允耳中时,他脸上并无多少怒色,只是淡淡问了一句:昨夜巡防,是邓家的人当值,还是我带来的人当值?

邓福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原是两拨人手交割不清,谁也没把这一段的防务真正接过去,白白出了这个岔子。

司马允听罢,也没再多说什么重话,只是转头,把随行护卫中一个管事的唤了来,只淡淡说了一句:往后但凡涉及防务的地方,交割清楚,责任到人。

这般糊涂账,下不为例。

语气不重,那护卫却听得后背发凉,忙不迭地应了下去——这位王爷平日待人随和,可但凡认真起来,这份不动声色的分量,比谁厉声呵斥都更教人心头发紧。

这一桩小小的疏漏,就这样揭过去了,邓家上下也只当是虚惊一场,谁也没往深处多想。

只有司马允自己知道,这场疏漏背后,牵出的是一桩他打算慢慢揭开的旧事。

苏仲不敢多问,忙将人引到后院最清静的一间雅室,又亲自张罗了茶水酒食。

那客人也不挑剔,只随意坐下,端起茶盏浅浅饮了一口,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这处驿舍的陈设——旧了些,却处处透着一份收拾得干净利落的用心。

掌柜的在这双柳亭当差,想来有些年头了?客人状似闲聊地问道。

二十余年了。苏仲陪着笑答道,小店简陋,倒教客人见笑了。

不简陋。那人淡淡道,这般兵荒马乱、人心浮动的年月,还能把一处驿舍打理得井井有条,倒是不容易。

苏仲被这话说得心里一暖,脸上也添了几分真心的笑意:客人过奖了,不过是本分营生,说不上什么难处。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苏牧端着一叠新蒸的糕点走了进来,一抬头,猛然对上那客人的面容,脚下的步子倏地顿住了。

那双眼睛,那份沉稳的气度——分明就是那夜救他的人!

苏牧手里的托盘险些没端稳,脸上血色一时褪得干干净净,喉咙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司马允瞧着他这副失态的模样,唇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仿佛全然不知情一般,只是随口道:这位小哥,面善得很,倒像是在哪里见过。

苏仲在旁听着,只当是寻常客套话,浑然不觉这话里藏着的深意,忙笑道:这是小儿苏牧,许是前几日在镇上给客人添过茶水,倒不奇怪。

苏牧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翻腾——他不知道该不该认下这份面善,更不知道该不该把那夜的事捅出来。

他望着那人平静无波的脸,那双眼睛里却分明藏着一丝了然的、心照不宣的笑意,像是在说:你我之间那桩事,我不说,你也别说。

是……是有些面善。苏牧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声音却有些发紧,客人若不嫌弃,小的这便去添些酒水来。

说罢,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退了出去,一颗心直到出了雅室的门,还在突突狂跳。

司马允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神色间并无半分异样,仿佛方才那一场无声的交锋,从未发生过一般。

苏仲全然被蒙在鼓里,只当儿子是被这位气度不凡的客人唬住了,也没多想,仍旧殷勤地陪坐着说话。

这一夜,司马允在双柳亭驿舍住了下来。

他要的,就是这样一个不动声色的开端——不必急于表明身份,不必急于探问那桩旧案的底细,只需要在这处驿舍里,慢慢地、不着痕迹地,把这一家人,纳进自己的棋盘里来。

接下来两日,司马允没再去找苏家父子,倒是让甘缇借着采买的由头,在邓家几个相熟的婢女、下人身上,慢慢套出了些话。

这些婢女大多是被邓家主母的手段治得服服帖帖,寻常不敢多嘴,可甘缇这一行走市井多年的本事,自有一套教人放松戒备的路数——几壶酒、几句体己话,不消两日,那夜小翠没说完的半句话,已经被拼出了大半个轮廓:苏莺临盆前后,主母确曾几次三番支开身边知情的下人,产后第三日夜里,更是亲自守在苏莺房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这些碎片,够不上呈堂的铁证,却足够让司马允心里那杆秤,彻底倒向了一边。

他没有去找邓家老爷当面对质,也没有惊动官府——这般事,闹到明面上,对苏家未必是好事,对他自己在这条官道上悄然铺开的这盘棋,更是无益。

他只寻了个私下的机会,同邓老爷说了几句话,话里没有一个字提到苏莺,只淡淡问起邓家这一房子嗣的事,又状似无意地感叹了一句,说这世道,妒妇害了嫡支血脉的事,他在淮南也见过不止一桩,说罢,便不再多言,端起茶盏,由着邓老爷自己去揣摩这话里的分量。

邓老爷是何等精明的人物,如何听不出这话中藏着的意思——一位宗室藩王,在自己家里住了这几日,若真存了要追究到底的心思,何须这般绕着弯子敲打,直接一句话,便能教这个家破人亡。

他这般不点破,反倒更教邓老爷心惊——这是给他自己留了体面,也留了一条自己解决的路。

三日后,司马允离开双柳亭,仪仗启程往洛阳去。

就在他离开的前一夜,邓府后院传出消息,说是主母急病,未及天明便去了。

府里上下讳莫如深,只按着体面的规矩,匆匆办了丧事,对外只说是多年操劳,心疾发作。

这消息传到双柳亭时,苏仲怔怔地站了半晌,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转身回了屋里,独自坐了一整夜。

苏牧站在门外,望着父亲紧闭的房门,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疑点——银簪、谶语、稳婆、还有那夜小翠没说完的半句话——此刻仿佛都有了一个隐约的归处,却又终究没有一个人,能给他一个真正的、摆在明面上的说法。

这桩案子,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画上了一个句点。

苏莺的死,换不来一句昭雪,只换来了仇人另一条命的偿还,而这命是怎么没的、又是谁在暗中促成的,苏家父子,连做梦都想不到。

七百忠勇的队伍启程那日,双柳亭镇上又是一番跪送的光景。

苏牧跪在人群里,望着那支队伍浩浩荡荡地远去,末了,队伍里似乎有一人,在经过驿舍门前时,脚步极轻微地顿了顿——他不知道那是不是错觉,只是这个念头刚一浮起,那道身影已经彻底融进了远去的烟尘里,再寻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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