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房间

第2章 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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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述早上起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光。

他看了眼手机,七点十二分。

昨晚睡得不好,凌晨四点之后基本上处于一种半清醒状态,听到她回房间,听到落锁,听到床垫弹簧响了两声。

然后安静。

然后是他自己翻身时手肘不小心碰到墙板。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要碰那一下。

推开房门,走廊里漂浮着栀子花洗发水的味道。

浓度不高,大约是半小时前有人洗过澡的水平。

浴室的门开着,排风扇还在转,地面上的水渍没干透。

瓷砖缝隙里积着一小圈白色泡沫。

陈述经过时停了一步。洗手台上多了一个塑料杯,杯子里插着一支粉色牙刷。不是他之前见过的那种,他昨天收拾洗手间时还没看到。

他用了自己那支蓝色牙刷,刷完牙把杯子往旁边挪了两厘米。不是刻意。挪完之后他看了那两厘米的空隙,没挪回去。

厨房里,林月系着围裙在煎蛋。油在锅里噼里啪啦地跳,蛋清的边缘已经变成金黄色。陈建国坐在餐桌旁看手机,面前放着一杯没动的茶。

“陈述,去叫一下知意,早饭好了。”

陈述嗯了一声。走到林知意房门口,抬手准备敲门。

门开了。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T恤,领口比昨天那件合身。头发已经扎起来了,但有几根从橡皮筋里逃出来,贴在脖子右侧。她又遮住了那颗痣。

“吃饭。”他说。

“嗯。”

她从门框里走出来,离他大约四十厘米。

经过他身边时,他闻到了栀子花洗发水的味道,比走廊里的浓度高,还混着一种更淡的、可能是她皮肤本身的气息。

她走到餐桌前坐下。位置和昨天晚上一样,陈述对面。

林月把煎蛋分到四个盘子里。每人一个,蛋黄的熟度不一样,陈述和陈建国的全熟,林知意的那份蛋黄还在微微颤动。

“知意喜欢吃溏心的,”林月把盘子放到她面前,“小时候每次煎蛋都要守在我旁边,怕我煎老了。”

林知意拿起筷子,没说话。

陈述低头吃自己的那份。全熟的蛋黄有点干。

“今天我和你陈叔去超市,昨晚上说的那些日用品要买。你们俩一起去吗?”

林知意摇头。“房间还没收拾完。”

“我也不去。”陈述说。

“那行。中午我们不回来吃,冰箱里有昨天的排骨,你们自己热一下。”林月解下围裙挂在冰箱旁边的挂钩上,“记得吃。尤其是你,”她看向林知意,“昨天基本上没怎么动筷子。”

“知道了。”

林知意的筷子把溏心蛋黄戳破了。黄色的液体在白色盘子里慢慢摊开。她盯着那摊蛋黄看了两秒,然后把盘子往旁边推了半寸。

陈述看到了这个动作。半寸。和他早上挪杯子的距离差不多。

九点十分,父母出门。门关上之后,整栋房子突然安静下来。走廊里只剩下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声。

陈述回了自己房间。

他的书桌昨天已经装好了,但抽屉里的杂物还没整理。

他把抽屉整个抽出来,倒扣在床铺上。

旧笔芯、用了一半的橡皮、初中时的学生证、一个坏掉的耳机。

他把学生证拿起来看了看。

照片上的自己十四岁,眼神和现在差不多,都不怎么笑。

隔壁传来抽屉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衣架碰撞的金属声。她在挂衣服。

他用了一个小时把抽屉整理完。扔掉了大部分东西。学生证没扔。

十点半左右他出来倒水。经过林知意门口时,门开着。

她蹲在地上,背对门,正在拆一个旧纸箱。

纸箱侧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知意·衣服”四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

她伸手够纸箱底部叠着的一件灰色毛衣,T恤下摆往上提了一截。

陈述看到了那道疤的末端。

在右肩胛骨下方。

T恤提起来的空隙大约只有三厘米,刚好露出伤疤最下方的一小段。

颜色比周围皮肤深,不是新鲜伤口的红色,是旧的、沉淀了多年的深褐色。

边缘不太规则,像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之后留下的牙印。

大约一秒。她够到毛衣,T恤落回去,遮住了。

陈述把视线移开,走向厨房。倒水。玻璃杯里的水接到一半,他发现自己关水龙头的手比平时用力。

不是害怕。是一种他没预料到的感觉,他想知道那道疤的上面长什么样。全长多少厘米。当时她该有多疼!

他把这杯水喝完。又倒了一杯。

走回走廊时,林知意的房门已经关上了。

中午十二点,陈述把昨天的排骨热了。微波炉转了两圈,拿出来的时候盘子的边缘烫得不能碰。他把盘子放在餐桌上,去敲林知意的门。

“饭好了。”

门开了一条缝。她的脸从门缝后面露出来,睫毛有点湿。不是哭,像是刚洗过脸。

“来了。”

她去洗手间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这次没有坐到陈述对面,坐的是他旁边那格。不是挨着,隔了一个空位。

“你热的。”

“嗯。”

“微波炉转多久。”

“四分钟。”

“有点干了。”她用筷子戳了一下排骨表面,戳了一个小洞,“下次三分钟就行。”

“好。”

陈述注意到她左手手腕上有一道很浅的白线。不是伤疤,是血管的痕迹,皮肤太薄,青色的静脉从手腕内侧往上延伸,像地图上的河流分支。

她察觉到他在看,把手腕翻了个面,手心朝下。

“你的房间收拾完了吗。”她问。

“差不多了。”

“我的也差不多了。”她咬了一口排骨,嚼了大概十下才咽下去,“你在这住多久了。”

“三年。”

“一直住那个房间?”

“嗯。”

“那堵墙,”她用筷子点了点走廊方向,“隔音一直这么差吗。”

“看是哪种声音。”陈述放下筷子,“走路和关门能听到。说话听不清。”

“可是我昨天晚上听到你在翻身。”

陈述看着她。

她没有移开视线,筷子停在盘子边缘。

这句话不是撩拨。

她的语气和昨天说“隔音怎么样”时一模一样,在搜集信息,在确认边界。

“墙板很薄。翻身的时候手肘碰到了。”

“凌晨四点?”

“对。”

她低头继续吃排骨。嚼得比之前慢,好像在消化什么。

饭后她主动洗碗。

陈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挤了两次洗洁精,第一次挤少了,没起泡,又挤了一次。

她洗碗的方式很用力,洗碗海绵在盘子表面来回擦了好几遍。

“你洗东西一直这么用力吗。”

她停了一下。“习惯了。”

“习惯什么。”

她没回答。把盘子放到沥水架上,拿起下一个。水龙头的声音填满了这个空缺。

下午三点,陈述在自己房间看书。是一本很旧的小说,从父亲书架上拿的,封面缺了一角。他看了不到十页就放下了。脑子里还在想那道疤。

不是刻意的。

他试过不去想。

但那个画面,T恤下摆提起来的三厘米空隙、深褐色的皮肤、不规则的边缘,一直在那里,像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院子里没人。草坪上扔着昨天搬家时用来绑箱子的塑料绳,被太阳晒得有点褪色。

隔壁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响了大概五秒,停了。然后是林知意的声音,很轻,隔着墙基本听不清内容。但她的语气变了。

不是平时那种克制到几乎没有起伏的声音。是更低的、更紧的,像声带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我在这边挺好的。”

沉默。

“嗯。”

沉默。

“他在不在不关我的事。”

陈述听到了一句。不是刻意偷听,是她的声音在那一句突然提高了半个音。然后马上压回去。

“你不要给我打电话了。我说真的。”

然后挂了。

陈述站在原地。窗户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和身后半开的房门。他没有动。

隔壁沉默了很久。

然后是抽屉被用力推上的声音。不是正常的推,是那种用了全身力气、推到尽头时撞了一下轨道的声音。

陈述等了大概五分钟,才出门去厨房倒水。

林知意的房门关着。

下午六点,父母还没回来。林知意从房间里出来,换了一件长袖的薄卫衣,袖子盖过了手腕。她经过走廊时陈述正好从房间里出来。

“晚饭吃什么。”她问。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低半度的稳。

“冰箱里有菜。你想做什么。”

“蛋炒饭。”

“行。”

她洗米的时候陈述站在旁边剥葱。

两个人没说话,厨房里只有水声和葱被剥开时干燥外皮碎裂的声音。

她把米放进电饭煲,按下开关,然后靠在料理台边缘等他。

“你会炒吗。”她问。

“会。炒得一般。”

“那我来。”

她接过他手里的葱,放在案板上切。刀工不太规整,切片厚薄不一,但下手很快。刀碰到案板的声音很脆,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节奏上。

陈述在余光里看着她切葱。

卫衣的袖子有点长,盖住了她的大半个手掌,只露出指尖。

她切完葱之后把刀放下,用拇指擦了一下眼角。

不是哭,是葱刺激的。

但她说了一句。

“小时候我爸嫌我切葱切得慢。”

陈述转头看她。她没有看他,把切好的葱末推到案板边缘,开始打鸡蛋。筷子打蛋的动作很快,蛋液在碗里转成一个浅黄色的小漩涡。

她没再往下说。

蛋炒饭做好之后两人在餐桌前吃。一人一碗。味道确实不错,盐放得刚好,葱香和蛋香都出来了。

“不一般。”陈述说。

“什么。”

“你说你炒得一般。”

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几乎可以算作笑但被中途拦截的表情。“这个是唯二会做的。”

“还有一个是什么。”

“泡面。”

陈述差点笑了。

他没有笑出来,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看到了。

这次她的嘴角也动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有笑出声,但空气变了。

餐桌上的沉默从“不知道说什么”变成了“不需要说什么”。

吃完她洗碗。这次洗洁精没有挤两次。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在傍晚的厨房里有某种节奏,每一声之间的间隔刚好。

陈述把剩下的蛋炒饭装进保鲜盒放进冰箱。关上冰箱门的时候,他看到冰箱侧面贴着一张便签纸。是林月的字迹:冰箱里有排骨,记得吃。

八个字。

陈述看了两秒。

母亲去世前的最后一个月,她也在冰箱上贴便签给他留话。

当时贴的是“药在第三个抽屉”,那八个字他没撕下来,直到父亲搬家时才弄丢了。

“那是我妈贴的。”林知意从他身后走过来,擦着手上的水,“她怕我不吃饭。”

“她对你很好。”

“嗯。”她把擦手的纸巾揉成一个球,扔进垃圾桶。“这是她第三次结婚了。”

陈述转过头看她。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出去了。赤脚踩在走廊木地板上的声音和昨天晚上一样轻。

晚上九点半,陈述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他搜了“旧伤疤 深褐色 不规则”。

搜索结果第一条:增生性瘢痕。第二条:烫伤。第三条:钝器伤。

他把手机屏幕关掉。黑暗重新填满房间。

墙那边没有声音。不像昨天晚上,能听到她翻箱子和走路的动静。今晚安静得不正常。

她大概也躺在床上。面朝墙。和他之间隔了一米二的墙和两道门。

他想问她那道疤是怎么回事。不是好奇。是什么别的东西。他不确定是什么。

凌晨一点,陈述还没睡着。

他听到隔壁房门打开的声音。

脚步声往洗手间方向去了。

然后是水声,持续了大概三十秒。

比洗脸需要的长,比洗澡需要的短。

可能是把脸埋在湿毛巾里。

这个想法出现在他脑子里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把它推开了。

她回来的脚步在走廊上停了一下。就在他房门口。停了大概三秒。

陈述屏住了呼吸。

然后她的脚步声继续往自己房间去了。门关上。没有落锁。

陈述等了很久才把呼吸慢慢放出去。他翻身,这次很小心,没有碰到墙板。

隔壁没有声音。但也没有落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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