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房间

第22章 隔壁没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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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述把行李箱推进宿舍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有一个人了。

靠窗的下铺。

一个穿黑色T恤的男生正蹲在地上拆纸箱,胶带撕了一半,抬头看陈述。

寸头,肩膀很宽,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已经洗得褪了色。

“你也是计算机的?”男生站起来,比陈述矮小半个头,但肩膀差不多宽。

“嗯。陈述。”

“赵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指了指对面的上铺,“我来得早,占了下铺。上铺还空着,靠门那个也空着。你先挑。”

陈述把行李箱推到靠窗的上铺下面。

和家里的房间一样,床靠墙。

但墙那边不是林知意的房间,是隔壁宿舍。

他站在床前,抬头看床板。

床板的木纹和他家里那块不一样,更粗,漆面更厚。

“你是本地的?”赵峥问。

“嗯。”

“那你近。我家在邻市,坐大巴两个多小时。我爸本来说要送我,我说不用,自己来就行。”

陈述想起了林知意昨晚说的话。

“没有人帮你搬箱子。你在走廊上不会碰到我。”她把他的生活细节全都预演了一遍,连他一个人搬行李这个细节都没漏掉。

他开始铺床。

床单是林月买的,深灰色。

他铺床单的手法很熟练,先把四个角塞进床垫下面,然后拉中间。

赵峥在旁边看他铺床,说了句“你铺床跟军训似的”。

陈述没解释。

他铺床的动作是跟林知意学的。

她第一天搬进来时他在走廊上经过她房间门口,看到她铺床的方式就是先塞四角再拉中间。

他当时站了大概五秒。

她没发现他在看。

但他记住了。

枕头放上去。调了一次位置,往左边挪了大概五厘米。然后又调了一次,往右边挪了两厘米。和她说的一样,调了两次。

书桌。

靠窗的床下面是书桌,桌面是浅色的防火板。

他把笔记本电脑放上去,电源线插在桌子下面的插座上。

椅子是那种最常见的木质靠背椅,坐上去会发出一声很轻的木头挤压声。

衣柜在门旁边。

左边那扇门确实有点歪。

和家里他的衣柜一样。

他伸手推了一下,门轴上的螺丝松了。

他拧了两圈,门还是歪的,但比之前好一点。

和她说的一样。

赵峥已经把东西收拾完了。

他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纸箱,一台笔记本电脑。

纸箱里是几本编程书和一双篮球鞋。

他把鞋放在床底下,书摞在桌上。

然后他坐在下铺上,看着陈述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

“你带了不少衣服。”

“我妈塞的。”

陈述挂好最后一件T恤,关上柜门。

柜门歪着,留了一条缝。

他看着那条缝,想起了第一天在走廊上看到林知意的房门没关严,门缝里透出栀子花洗发水的味道。

中午,陈述去食堂吃饭。

赵峥跟他一起。

食堂在一楼,他们排在打饭的队伍里,赵峥在前面,陈述在后面。

赵峥点了宫保鸡丁和炒青菜,白饭三两。

陈述点了红烧排骨和炒白菜,白饭二两。

“你吃这么少。”赵峥说。

“够了。”

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陈述夹了一块排骨,酱油色上得很均匀,但肉有点柴。

他想起了林月做的红烧排骨,第一天搬家那顿晚饭,林知意只夹了一块放在碗边没吃。

后来她发烧那晚,他把排骨热了三分钟。

“你想什么呢。”赵峥说。

“没什么。”

下午,陈述在宿舍收拾完东西之后给林知意发了第一条消息:“到了。宿舍在三楼,靠窗的上铺。”

秒回。“衣柜左边那扇门是不是歪的。”

陈述看着屏幕。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你怎么知道。”

“猜的。你房间衣柜左边那扇门也是歪的。你爸自己组装的,没装好。新宿舍是批量生产的家具,总有一扇门是歪的。你这个人运气不好,之前住的那间左边歪,现在大概率也歪。”

陈述打字:“你全猜对了。床铺调了两次。枕头先往左五厘米,然后往右两厘米。和你说的一样。”

这次她没有秒回。

过了大概二十秒。

“不是猜的。是你的习惯。右边五厘米太靠近墙,左边五厘米太靠近床沿。两厘米刚好。你每次都会调整两次。”

陈述看着“习惯”那两个字。

这是林知意从他的动作里总结出的规律,不是她自己编的,是从他身上读到的。

她读他的方式,和他读她伤疤的方式一样。

精度一样高。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上她发的最后一条消息。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户前拍了张照片,窗外的景色,自行车棚,蓝色的顶棚,和她在街景地图上看到的一样。

他把照片发过去。

“你看到的蓝车棚。从我这个窗户看出去就是。”这次她没有回文字。

她发了一张截图,是街景地图上同一个角度的蓝色自行车棚。

两张图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他的照片里有阳光,她的截图里是阴天。

“现在同步了。”她说。

晚上,赵峥去打篮球了。

陈述一个人在宿舍里。

另外两个室友还没来,报到截止是后天。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频嗡声。

和家里差不多。

但家里隔壁是她。

他躺在床上,手习惯性地放在墙上。

墙是凉的。

墙那边没有手贴上来。

他看了眼手机。

九点十五分。

她应该在家。

可能坐在床边写日记。

可能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没完全干。

可能也在把手放在墙上。

但墙那边没有墙,是他的床板。

他意识到一件事:这堵墙不会传回任何震动。

他说什么她都听不到。

他拿起手机打字:“宿舍很吵。”发过去。

她秒回。“隔壁没声音。”

他看着这五个字。

她没说“我想你”。

她说“隔壁没声音”。

隔壁是他的房间。

他的房间现在空着。

门缝底下没有光。

翻身的闷响没有了。

她也把手放在墙上但触不到另一个手掌。

她说隔壁没声音。

这四个字和“我想你”分量一样。

她还在用第一次见面时那种间接的方式说话,只是升级了。

以前是说“采光不错”,现在是用隔壁的声音来表达她有多希望他还在。

他没有点破,点破就不是他们之间的对话方式了。

他也用同样的方式。

“宿舍明天估计更吵。还有两个室友要来。”

“隔壁会很安静。你的房间灯没开。门缝底下没有光。我刚才经过你门口站了一会儿。毛巾还在门后挂着。昨晚你洗完澡搭上去的。还没干。”

陈述闭上眼睛。

她站在他房门口的画面太具体了。

走廊是暗的,只有小夜灯的光。

她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趾因为地板凉而微微蜷着。

她看着门缝底下没有光,知道他不在了。

但毛巾还在。

毛巾没干。

这是她用他的习惯捕捉到的细节。

他每次洗完澡都把毛巾挂在门后。

昨晚是他在家里洗的最后一次澡。

毛巾是她在空房间里找到的最后一个他还在的痕迹。

她接着发:“你走了以后我去收阳台晾的衣服。你昨天那件灰色T恤还在。我刚才把它叠好放进你衣柜。你衣柜左边那扇门还是歪的。”

“你进去了。”

“门没锁。你从来不锁门。不是昨晚没锁,是从第一天就没锁过。你不锁门是因为你根本不怕别人进去翻你东西。你也没什么东西好被翻的。一本缺了一角的旧小说,一个初中学生证,抽屉最底层压着两张纸条。写‘不问了’和‘好’。你留着。”

陈述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进了他的房间,不是偷窥,是整理。

她把他的T恤叠好,和去年暑假她第一次帮他叠衣服时一样。

她翻了他的抽屉,看到了那两张纸条。

她不需要他的允许,因为她知道不需要。

他没有任何东西是她不能看的。

他睁开眼睛打了三个字:“你找的。”

“不是找。是确认。你的房间还是你的房间。毛巾还在。衣柜歪着。纸条在抽屉里。什么都没变。只是灯没开。”

陈述看着屏幕。

她的信息停在“灯没开”上。

没有追问,没有抒情,没有总结。

只是陈述事实。

和她说“这是她第三次结婚”时一样。

和她说“隔音确实不好”时一样。

她一直在用事实掩盖情绪。

但他已经学会了读她的事实。

灯没开等于我想你。

毛巾没干等于你才走了不到一天,但我已经数了每个痕迹。

他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了两个字。再删。最后打了四个字。“毛巾会干。”

她过了一阵子才回。四行。分开发送。第一行:“我知道。”第二行:“干了就干了。”第三行:“你周末还会回来。”第四行:“我等你。”

陈述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

天花板上的裂缝不在他视野里。

宿舍的天花板是新的,没有裂缝。

但他在黑暗中闭着眼睛,想象着家里那条裂缝。

和她房间里那条方向一样,偏了大约三十厘米。

夜里十一点多,赵峥回来的时候陈述还在床上醒着。赵峥打开门看到陈述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还没睡?”

“快了。”

赵峥脱了球鞋,把球衣扔进脏衣篓里。他去卫生间冲了个澡,回来的时候发现陈述还在看手机。“你想什么呢。”他问。

陈述没有回答。

赵峥也没追问。

他躺在下铺,几分钟后鼾声就起来了。

陈述听着赵峥的呼噜声,声音不如父亲的呼噜那么沉,更尖锐一点。

隔壁宿舍也有声音,有人在打游戏,键盘声隔着墙传过来。

他真的说对了,这个宿舍很吵。

和她的隔壁不一样。

她的隔壁是安静的。

他能听到她翻身,能听到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脚步声,能听到她半夜起来洗脸时水龙头开得很低的水流声,能听到她把手贴在墙上。

这里听不到栀子花味。

他用手盖住眼睛。

凌晨快一点。他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打了几个字又删。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在。”

几秒钟后,她回了一个字。不是问号。不是一个字。是两个字。

“我在。”

陈述看着这两个字。

凌晨快一点。

她醒着。

和他一样。

两个人的手机屏幕连接着一段没有墙的距离。

不再是米数或步数或步行时间,只是屏幕亮着。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朝下。

黑暗重新填满房间。

赵峥的鼾声从下铺传上来,隔壁宿舍的键盘声还在继续。

但陈述的耳朵在听别的声音。

他想象着她在家里的床上翻身的声音。

和她把手放在墙上时掌心碰到凉墙面的声音。

和她每次深呼吸时锁骨下方微凹的起伏。

一千三百步。不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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