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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莲花寺(一)

1天前 校园 1194
超市事件之后第四天。杨仪敏请了年假。

请假理由写的是"身体不适"——这三个字在OA系统里变成了一行灰色的审批记录。

部门领导没多问——他看到她上周在冷鲜柜旁边摔倒之后被同事扶回工位的样子,那张脸上的血色从两颊褪到了只剩嘴唇中间那一小片淡粉。

他批了。

她关了电脑。

把办公桌上的抽纸盒摆正——纸盒边缘和显示器底座对齐。

然后拿起包。

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请假。

她只是不能再坐在那个工位上——那个冷鲜柜就在公司楼下的超市里,每天中午下去买饭的时候都会路过。

她路过时眼睛不往那边看——但脖子会自己转过去。

每次转过去她都看到那排冷鲜柜的玻璃门反着自己走过的影子。

没有摔倒。

没有男人。

没有那股从子宫底部炸到指尖的粉色光芒。

只有一排酸奶和速冻水饺。

正常的。

一切都正常。

她已经对自己说了上百遍。

她走出公司大门。

十一月的天空是铅灰的——那种介于下雨和不下雨之间的、犹豫了一整个上午还没决定好的灰。

她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截——拉到下巴。

然后站在门口——左边是回家的公交站,右边是长途客运站的方向。

她站了大概十几秒。

风从右边吹过来——带着长途客运站那边停车场特有的柴油味和湿沥青味。

她往右转了。

长途客运站。

售票窗口排了五六个人。

她排在最后——前面是一个背着编织袋的老头,编织袋里塞满了被子和锅,锅柄从袋口戳出来一截,在老头转身时差点刮到她的脸。

她退了一步。

老头买了一张去外省的票——"最便宜的。"售票员眼皮没抬,报了价,老头上衣内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裹着一沓折得整整齐齐的零钱。

他一张一张数。

售票员等了三秒——开始敲键盘。

敲键盘的声音比数钱声响。

老头把钱从窗口底下塞进去。

售票员用指尖接了——没碰他的手指。

票从窗口吐出来。

老头走了。

轮到她了。

“到哪。”

她在网上查过——栖壤镇。

莲花寺。

百度百科上说建于清乾隆年间,文革时被砸了一半,九十年代重修过,现在香火一般。

网页上有一张照片——一座灰砖小殿,殿前两棵枯了一半的柏树。

照片下面只有三行字。

没有评论。

没有攻略。

没有"灵验"之类的关键词。

她选它不是因为它在网上被说很灵——是因为它够远。

从市区坐大巴到栖壤镇要将近三个小时。

够远。

远到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也许追不上她。

“栖壤镇。”

售票员报了一个数字。

她付了钱。

票从窗口吐出来——一张薄得几乎透明的热敏纸,上面印着"市区→栖壤 11:30发车"。

她把票折了两次塞进外套口袋。

然后去了候车厅——候车厅的塑料椅子有一半是坏的,椅面上裂着从螺丝孔往四面八方辐射的白色应力纹。

她挑了一张没裂的坐下。

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她和小伟的微信聊天记录。

昨晚发的。

小伟说"这周不回家了,学校有事"。

她回了一句"好,多穿点衣服"。

他回了一个OK的表情。

然后她就不知道要发什么了。

打了"吃了没",删了。

打了"在干嘛",删了。

最后发了一个自带的默认微笑表情。

他隔了半小时回了一个同样的。

对话结束。

她把手机锁屏。

看着候车厅墙上的电子钟——红色的LED数字从11:15跳到11:16。

还有十四分钟。

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候车厅的暖气坏了——或者说根本没开。

头顶的中央空调出风口只有一片灰黑色的滤网,滤网上积的灰厚到能用手抹出一道沟。

她把两只手插在腋下——手指尖是冰的。

车来了。

一辆灰蓝色的中巴,车身侧面的油漆从灰蓝色褪成了三种不同深浅的灰——最上面一层是原漆,中间被太阳晒褪了一层,底下一圈靠近轮胎的位置被泥水溅了经年累月的土黄色斑块。

车门打开——一股混着汽油味、烟味和空气清新剂的暖风从车厢里涌出来。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方脸,寸头,穿一件深蓝色工装夹克,领口翻出一条洗到发毛的红色秋衣领子。

他没看她。

眼睛盯着方向盘上方夹着的手机——手机里放着短视频,一个男人在用一个铁勺敲一排装了不同水量玻璃杯。

她把票给他看了。

他瞟了一眼——不到零点五秒。

然后往车厢后面甩了一下下巴。

她往后面走。

车上一共坐了不到十个人——一个老太太抱着一个帆布袋坐在第二排,帆布袋里有活物在动(鸡。她闻到了鸡毛和鸡屎混在一起的那股热烘烘的腥味)。

一个中年男人靠着窗睡了——嘴张着,呼出的气在窗玻璃上凝了一小片雾。

后排一对情侣挤在一起——女的靠在男的身上刷手机,男的把手放在女的大腿上,拇指在她的牛仔裤上慢慢画圈。

杨仪敏在他们前面三排的位置坐下。

把包放在膝盖上。

抱紧。

11:32。

车发动了。

发动机在座位底下抖了一下——整辆车的金属骨架跟着颤了一轮。

车载音响里自动播放起了一首她没听过的网络歌曲——一个尖细的女声用气音唱着"我在等风也等你"。

司机伸手把音量又拧大了半格。

车驶出客运站——从市区的主干道拐上了往西的省道。

她靠着窗。

窗玻璃是冰的——额头贴上去的瞬间太阳穴跳了一下。

外面的城市从楼房变成了工地,从工地变成了仓库,从仓库变成了农田。

冬天的田地是土黄色的——收割后的稻茬在土里立着一排一排极短的黑褐色残根。

偶尔有一两个塑料大棚从田里冒出来——白色棚膜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反着一层刺眼的哑光。

她盯着那些大棚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

不是困。

是闭上眼睛之后不用看任何东西——只需要感受身体。

身体在座位上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

屁股底下的坐垫海绵已经塌了——坐垫里的弹簧硌着她的坐骨。

她把屁股往旁边挪了一寸。

然后挪回来。

然后又挪了——反复调整了三四次。

不是坐垫的问题。

是她的骨盆在传递一个她自己还不想听到的信号:子宫颈有一圈极淡的酸胀——不是被侵入。

是"被使用过"的痕迹还在。

从超市那天起已经四天了。

四天里没有人再碰她——至少她觉得没有再被碰过。

但宫颈那环嫩肉还记得那些看不见的东西进出的路径——它在那四天里的每一天都会有几次无缘故的自主收缩,像被压过的弹簧还没有恢复到原来的长度。

她把两条腿夹得更紧了一点——膝盖并拢,脚踝交叉。

包在膝盖上压着。

没事。

只是坐车坐久了。

车开了一个小时。

省道变成了县道——路面从沥青变成了水泥板,水泥板之间的接缝被车轮碾过时发出有规律的"咯噔——咯噔——"声音。

车窗外面的风景换成了丘陵——矮矮的、馒头形的山包上长满了发黄的杂草和偶尔一棵歪脖子的松树。

路边出现了第一家"栖壤"的路牌——蓝底白字,上面的拼音被人用黑色喷漆涂掉了。

司机在县道上停了车。

上来三个人——一个背着一筐橘子的老妇、一个抱着小孩的年轻女人、一个瘦长脸的中年男人。

瘦长脸穿着灰色卫衣——起了球的棉质面料在袖口和领口磨出了灰白色的线头。

头发是三七分的——油到反光——像在头上泼了一勺冷掉的红烧肉汤汁。

他上车时没看任何人。

目光从车厢前扫到车厢后——扫了两遍。

在老妇身上停了零秒,在抱小孩的女人身上停了不到半秒,在杨仪敏身上停了将近两秒。

然后他往车厢后面走了。

坐了最后一排靠过道的位置——就在她斜后方隔了三排。

杨仪敏没回头。

但她后颈上的绒毛竖了起来。

不是因为他看了她两秒——是因为那两秒里他眼睛的角度。

不是平视。

是从上往下——先看脸,再往下走。

然后才收回去。

她在玻璃窗的反光里看到了这个动作的轮廓——玻璃上的人影模糊到只剩一个灰色轮廓,但那个轮廓的头动了一下。

从上往下。

点了一下。

像在确认。

她把包从膝盖上提起来——抱在胸前。

手在包面上攥紧了。

没事。

公交车上多一个人而已。

正常的。

都是去栖壤镇的。

也许也是去莲花寺的——烧香的人。

她把脸转向窗外——窗外的丘陵在灰色天光下退成了一道道重叠的、越来越淡的剪影。

十二点四十。车到了栖壤镇。

镇子只有一条主街——两车道宽,两侧是两三层高的自建房,一层是铺面:五金店、粮油店、一家写着"全网最低价"的手机维修店。

街上没什么人——冬天农闲,镇上的人要么在屋里打牌要么出去了。

几个老头坐在一家茶馆门口的塑料凳子上——每人面前一杯茶,没人在喝,都在盯着那辆灰蓝色的中巴从街口拐进来。

中巴在镇中心的三岔路口停下——这里就是终点站。

司机把火熄了——发动机最后颤了一下,停了。

短视频还在放——他没关手机,只是把手机从支架上拔下来塞进上衣口袋。

口袋里的声音闷成了一道尖细的、像被掐住了喉咙的汽音。

杨仪敏下了车。

脚踩在镇子的水泥路面上——路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土。

她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三岔路口那根唯一的指示牌。

指示牌上三块路标:往左"中心小学"、往右"卫生院"、往上——被贴了一半的小广告盖住了大半——她踮脚看了几秒——"莲花寺→1.5km"。

“小妹妹去莲花寺啊?”

她转过身。

黑车——一辆银白色的旧捷达停在路边。

车身侧面有一道从前门拉到后门的划痕,划痕边缘已经生了锈。

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三十出头的男人,圆脸,下巴上一颗痣,痣上长了一根极长的毛。

他在笑——嘴角往上拉到刚好能看到门牙的位置。

门牙上有一个三角形的缺口。

“我拉你去。便宜。”他把副驾驶的门从里面推开了——门轴吱呀了一声。

车里有一股烟味——不是刚抽的烟,是经年累月浸进座椅海绵和顶棚绒布里的陈年烟焦油味,混着劣质皮革座椅散发出的那股化学甜味。

副驾驶座位上有一团用过的纸巾——他伸手把纸巾扫到脚下。

脚下还有好几团。

“十块。”

她看了一眼手机。

下午一点零三分。

手机信号只剩一格——4G已经掉成了E。

从这里走到莲花寺——指示牌上写的1.5公里——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走——她的脚踝在来的时候踩进客运站门口的水坑里,袜子湿了半截,右脚趾在湿袜子里泡了将近两个小时,现在冻到发麻。

不走——十块钱。

她看着司机。

司机在笑。

三角缺口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有点漏风。

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上有一个用圆珠笔画歪了的戒指纹身。

不是真戒指。

是画的。

她上了车。

把包抱在胸前。

车门关上——锁扣咔嗒了一声。

车里的烟味比从外面闻到的更重——她用袖子捂了一下鼻子。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挂挡。

捷达从三岔路口拐上了往莲花寺方向的土路。

土路是盘山的。

路只有一车宽——两边的灌木枝条把车门刮得沙沙响。

路面是碎石和黄土混合的——雨水冲出来的沟壑在路面横七竖八地裂着,深的能卡住半个轮胎。

捷达在沟上颠了一下——她的头差点撞到车顶。

司机用本地话骂了一句——脏字在嗓子眼里滚了一下就吞回去了,然后从后视镜里看着她。

嘴咧了一下——三角缺口又露了出来。

“第一次来?”

“嗯。”

“求什么——求姻缘?”

她没回答。

把包在胸前又紧了半圈。

风从副驾驶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车窗的密封胶条老化到只剩一层硬壳了,风从那道缝里挤成了一声又高又细的哨音。

车在盘山公路上拐第三个弯——弯道外侧没有护栏。

她往外看了一眼——山下是灰绿色的丘陵和一条细到几乎看不见的河。

河水和天一个颜色——灰的。

“莲花寺现在没什么人了。以前人多——”司机自己说起来。

他不需要她回答。

他只是需要有个人在车里听他说话。

“——零八年那会儿每天都有旅游大巴过来。镇上还专门修了个停车场。后来——”他摆了一下手。

“路塌了一段。没人修。大巴上不来。就没人来了。”

他从后视镜里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看的地方比上次低了一掌。

她穿着牛仔裤和外套——捂得很严实。

外套是那件黑色的冲锋衣——领子可以立起来挡风,她把领子立到了耳朵根。

牛仔裤是深蓝色的直筒——不紧。

但还是能看出腰和胯的弧度。

她的胯比一般女人宽一点——生过孩子之后骨盆往外撑开了不到两指的距离,骨架带着肉从腰线往下展开。

冲锋衣下摆盖住了腰——但坐下来的姿势让牛仔裤在大腿根的位置绷紧了一点。

那条曲线从腰侧滑下去——在髋骨最宽处撑满了,再往下收进大腿内侧。

从后视镜的角度——能看到她膝盖上方那截大腿把牛仔裤撑到刚好显现出皮下脂肪的圆润弧面。

她在自己的衣服里裹得很紧——但裹不住身体本身的形状。

她注意到了他的视线。

把头往车窗方向偏了半寸——窗外能看到山路外侧的灌木和更远处灰蒙蒙的天。

她把一只手从包上拿下来——放在了大腿外侧。

不是挡。

是盖。

掌心贴着牛仔裤——拇指在外侧裤缝上轻轻蹭了一下。

司机把视线移回路面。

车速放慢了——他把一只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放在挡把上。

没换挡。

只是放着。

手指在挡把球头上慢慢转了一圈——指节在那个已经被磨到发亮的塑料球面上咯了一下。

“十块少了。到山上十五。”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小半个调。

她没争。

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五块钱——一张皱巴巴的五元纸币。

放在中控台上。

钱被空调出风口的热风吹得动了一下——他用两根手指夹住了。

指腹捻了一下纸币边角。

然后塞进自己的工装口袋。

没说话。

车速恢复到之前的速度——拐了第四个弯。

莲花寺到了。

车停在一块夯土平台上——平台边缘长满了枯草,枯草里露出一截断掉的石柱,石柱上面刻的半朵莲花已经被雨水冲成了模糊的一团凸起。

她下了车。

脚踩在夯土地上——土地被冻得发硬,鞋底在上面印不出任何痕迹。

风比山下大——刮过平台时把枯草全部压平了半秒,然后又松开。

枯草弹回来——沙沙沙。

她看着眼前的莲花寺。

和百度百科那张照片一样——一座灰砖小殿。

但照片没拍到的东西很多。

比如殿顶的瓦片少了三分之一——缺瓦的位置露出底下的防水油毡,油毡在太阳晒过不知多少个夏天后已经裂成了蜘蛛网状的碎片。

比如殿前的香炉——一个铁皮焊成的方盒子——里面没有香灰,只有半盒雨水和雨水里泡烂的几根树枝。

比如那两棵柏树——照片里只是"枯了一半",实际上左边那棵已经彻底死了,树干上钉着一块蓝色的塑料牌——"古树名木保护牌 编号0231"——保护牌下面的树皮已经被人剥了一圈,割漆人留下的刀口从树干中段螺旋着往下延伸到树根。

右边那棵还活着——但活得不太好。

树冠一半是绿的一半是黄的,绿的那半在风里抖得比黄的那半更厉害。

她站在平台边缘。

从山下吹上来的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那丛石原里美同款的微卷短发从耳后翻到了脸上。

她把头发别回去——手指从耳根往上插进发丝,往后拢。

风又把它吹回来。

她不再拢了。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莲花寺——这座小殿比她想象中更破。

更小。

更不像一个能保佑任何人的地方。

但她已经坐了三个小时的车。她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她往殿门走了。

门票十五块。

一个穿深蓝色棉袄的老太太坐在殿门口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桌后面——桌上放着一个铁皮盒子。

铁皮盒子上贴着红纸,红纸上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字:功德箱。

旁边还有一叠用橡皮筋箍着的门票——印刷质量很低,莲花寺三个字有一半印在了黑框外面。

老太太看到有人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嘴里嚼的东西咽下去,用袖口擦了一下嘴角。

桌上有一袋拆了一半的旺旺雪饼。

“一个人?”老太太问。

“嗯。”

“十五。”

她给了钱。

老太太从橡皮筋底下抽出一张门票——门票和橡皮筋粘住了,抽的时候把门票撕了一个角。

她接过来。

然后站在门槛外面往里看了一眼。

殿里很暗——窗户是那种用木条钉死的雕花窗,光线只能从木条之间的窄缝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平行地落在青砖地面上。

那些光条的边缘不锋利——被灰尘柔化了。

空气里有霉味——不是地下室那种湿霉,是老木头和旧书和长年累月不通风混在一起的那种干霉。

霉味里夹着一丝极淡的檀香——烧了很久以前烧的,香气已经被时间稀释到只剩一个若有若无的尾巴。

殿中央三尊佛像。

中间是释迦牟尼,左边文殊,右边普贤。

金漆剥落得很严重——释迦牟尼的半张脸露出了底下的泥胎,泥胎的颜色是人类皮肤干了以后的那种灰褐。

但从泥胎的裂纹里能看到一层更旧的金漆——底下那层金颜色更深更沉。

佛的右手施无畏印——手指从第二节指关节处断了,断口参差不齐,能看到泥胎里面塞的稻草。

左手放在膝上——掌心朝天,掌心里被人放了一枚一角钱的硬币。

没人知道是谁放的。

也许放了很久了。

她站在殿门口。

没有马上进去。

殿里还有两个老太太——一个跪在文殊菩萨前面的蒲团上,手里举着三根香,嘴里念着听不清的经文;另一个在释迦牟尼前面——拿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子,袋子里装着一袋苹果和一包饼干,她把苹果一个一个摆在供桌上,摆得很整齐,苹果之间的间距完全相等。

摆完了——后退一步,双手合十,鞠了三个躬。

然后从红色的塑料袋子底下掏出一把小刀——开始削第四颗苹果。

那颗是给自己吃的。

杨仪敏走了进去。

她选了普贤菩萨前面的蒲团。

普贤的位置最偏——在殿的左侧角落里,佛像背后是墙,墙上有一片从屋顶漏雨泡出来的水渍。

水渍的形状像一个倒挂的人——肩膀宽,脖子细,没有头。

她在那片水渍正对面的蒲团上跪了下来。

膝盖压在蒲团的草编面上——草编的蒲团已经用了很多年了,中间跪出了两个深深的膝盖窝。

她的膝盖刚好嵌进那两个窝里。

合适。

上一个跪在这里的人——和她膝盖形状差不多。

她抬起头看普贤。

普贤骑着一头白象——象鼻子断了一半,断口上蒙了一层灰。

菩萨的脸很圆——和释迦牟尼的瘦长脸不一样,普贤的脸型更柔和更接近人类。

眼睛是往下看的——半闭的。

那种往下看不是审视,是"你说吧,我在"。

她的视线在菩萨脸上停了很久——然后慢慢移到了菩萨背后的那片水渍上。

倒挂的人。

没有头。

头去哪了。

她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弹出去了。

不是想这种事的时——

不对。她是来求什么的?

她低下头。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握紧。

闭上了眼。

蒲团上的草编硌着她的膝盖骨——有一根草茎从编面里翘了出来,戳在她左膝内侧。

痒。

她没有动。

第一次尝试在脑子里组织一句向佛说的话。

保佑我的病好。

不对。

不是病。

医生说了——妇科和精神科的检查结果都正常。

一切正常。

她没有病。

那她求什么?

求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不要再来了——但那些东西是什么?

谁在用它们?

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每天——不,不是每天。

有时候一天好几次,有时候隔几天才一次。

没有规律。

不对——开始有规律了。

她前天晚上在小本子上记了。

"2:45-3:21 ★★★★""7:10-7:28 ★★""10:05-10:12 ★"。

三行。

三个时间段。

三个不同的人——她从触感里能分辨出来。

有一个是急的——手指抖,节奏乱,每次都像在赶时间。

有一个是慢的——但力道很大,大到她的宫颈每次被他碰到都会往腹腔里缩一下。

还有一个——她不让自己往下想了。

不能想。

一想就是在确认那根最熟悉的阴茎属于谁。

她把眼闭得更紧了。眼皮用力压到眼球上——黑暗中出现了流动的光斑,红的绿的,从一个点往四面八方放射。

保佑那些人不要再——不对。

保佑他们找不到我——不对。

他们不需要找她。

她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在哪,不知道他们用什么方式在碰她。

他们可以坐在教室里、宿舍里、家里的沙发上——而她在这里,在离市区三个小时车程的山上,在一座烂了一半的庙里。

她跑这么远——但她的身体还连着那个东西。

不管她在哪——那些人只要碰那个东西,她就会感觉到。

她在公司——在超市——在家——在任何一个她以为是安全的地方——他们随时可以进来。

不敲门。

不问。

不告诉她他们是谁。

她跪在蒲团上。

后背从腰往上——一股冷意沿着脊柱往上爬。

不是风。

那个东西连着她身体最深处——她生过孩子、做过B超、被丈夫小心翼翼进入过的位置。

对着一群不知道是谁的人。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绞紧了。

食指的指甲掐进了拇指根部——掐出了一道白印。

她睁开眼——看着普贤菩萨半闭的眼睛。

那张脸在灰尘和霉味里还是往下看的。

还是那个表情。

她张开嘴——没发出声音。

嘴唇动了两下。

然后合上了。

第一次试说无声的祈祷——找不到词。

第二次——嘴唇再次分开。

“保佑我儿子平安。”

声音很轻。

轻到站在殿门口的老太太不可能听到。

但她说出来了——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她的喉咙从锁死切换到了打开。

空气从嘴里涌进去——深到肚子。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句。

不是"保佑我"。

是"保佑我儿子"。

因为她的病——不是病。

她的情况——不管它是什么——如果连佛都救不了,那至少不要让这件事碰到她儿子。

小伟在学校。

学校离家很远。

那个东西在学校——她不知道。

她只是把恐惧翻译成了保佑。

她重新闭上眼。

这次没有光斑。

只是黑的。

均匀的。

她在黑暗里对着菩萨又说了一遍——在心里。

保佑他平安。

不要让他碰到这种事。

不要让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找上他。

所有的都冲我来——她停了。

她刚才在说什么?

"都冲我来"——她愿意替她儿子承受那些看不见的阴茎?

她不认识这个想法。

这个想法从哪冒出来的?

她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

放在小腹上。

手掌摊开——隔着外套、毛衣、秋衣、内裤——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子宫。

但子宫在她的手心下轻微跳了一下。

不是被侵入。

是自主的跳——在响应"都冲我来"那个念头。

它听懂了。

她把手缩回去。放在腿上。睁开了眼。

背后有脚步声。

脚步声从殿门口传过来。

不是老太太——那个卖票的老太太走路拖脚,布鞋底在青砖上沙沙地磨。

这个脚步声是硬的——皮鞋底。

鞋底外侧先着地——走路时身体重心偏右,所以右脚的落地声比左脚重半拍。

一步。

两步。

三步。

在释迦牟尼前面停了一下——大概三四秒——然后继续走。

从文殊前面经过。

在往普贤这个方向走。

杨仪敏没有回头。

她跪在蒲团上——膝盖嵌在那两个凹坑里。

包在身旁的地上——她的手移过去,把包的带子攥住了。

后背一节一节拉直——从尾椎骨往上。

她没有听到任何威胁——只是一个走路的男人。

但她听到这个脚步声的第一秒,子宫颈就在腹腔深处自己锁死了。

她的身体在过去几个月里学会了一件事:背后有脚步声——不管是真人的还是那个看不见的通道——先锁。

锁了再说。

脚步声停在了她背后大概两米的位置。

然后是沉默。

不是那种"我正在欣赏佛像"的沉默。

是那种"我在看你的背影"的沉默。

她的后颈上的绒毛又竖了起来——和刚才在车上一样。

但她现在跪着。

站不起来——膝盖嵌在别人跪出来的凹坑里,如果突然站起来就太奇怪了。

会被当成一个神经质的女人——在一个烂了一半的破庙里对着空气害怕。

没事。

他在看佛像。

她跪在普贤前面——普贤在角落里,一般人不会专门走到角落来看一尊象鼻子断了的菩萨。

但他走过来了。

她把包从地上提起来——抱在胸前。

然后慢慢站起来——膝盖从蒲团上离开时两只膝盖窝里各留了一个浅浅的红色印子——压的。

她没拍裤腿——在陌生人面前拍裤腿的动作太刻意了,反而会告诉对方她注意到他了。

她只是站着——抱着包——然后转过身。

瘦长脸。

起球的灰色卫衣。

三七分油头。

他在看她——眼睛和车上一样,从上往下。

先看脸。

再往下。

然后收回去。

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

是刚结束的笑——那个弧度还没完全收尽。

“大姐。”他说。

声音比外形年轻——可能不到四十。

嗓子眼里夹着一口痰——他清了清嗓子,痰在喉咙里翻了一下又咽回去了。

“你也是来求姻缘的吧。”

她没回答。

只是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然后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距离控制在手肘碰不到他手臂的宽度。

他侧了半个身——让她走。

但他转身的方向和她走的方向一样。

跟在她后面大概一步半的距离。

殿门口。

她加快了一点——脚尖踩在青砖缝上——砖缝里有几根从外面吹进来的枯草。

她踩过去——沙。

他在后面也踩到了同一根枯草——沙。

频率一样。

距离在缩短。

她已经走到殿门口了——能闻到外面的冷空气了——那个卖票老太太正在把旺旺雪饼掰成两半,一半放进嘴里,另一半放在铁皮功德箱上——抬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看了她身后那个瘦长脸一眼。

老太太的咀嚼速度慢了。

嘴角上沾着一粒白色的雪饼碎屑——没有舔掉。

老太太看着瘦长脸的眼神——不是警觉。

是认出了什么。

然后她把头低下去了。

继续嚼她的雪饼。

不管。

她不管。

杨仪敏走出了殿门。

外面——风比刚才大了。

平台上的枯草被压得几乎贴到了地面。

那辆银白色捷达已经走了——平台上只剩她和那个男人。

还有那个老太太——在殿门口,低着头,嚼着半块雪饼。

不管。

她站在平台上。

不知道该往哪走。

来的时候坐了黑车——现在黑车走了。

走下山——1.5公里的盘山土路,两边全是灌木和松林。

没有路灯。

没有人。

现在是下午两点——天黑还要三个多小时。

但她不想在这里等三个小时。

准确地说——她不想和那个正在从殿门里走出来、站在离她不到五米的地方、手插在灰色卫衣口袋里不知道在摸什么的男人一起在这里等三个小时。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信号——E。

打不出去。

她把手机举高——举过头顶——E跳了一下,变成了一格2G。

然后又跳回E。

她放下手——手指在屏幕上一滑——打开了地图。

地图上一片空白——离线地图没下载。

微信收到了上周的某条未读消息——一条垃圾短信。

她锁屏。

把手机塞回口袋。

“要下山啊?”瘦长脸从殿门廊下慢慢踱过来。

手还是插在口袋里。

嘴角那个没完全收尽的弧度慢慢重新展开了——这次完整的。

笑。

不是三角形缺口——是完整的、闭合的、两边对称的。

但牙齿的颜色不对。

黄到发灰。

“走回去要走好久哦。我跟你一起走下去吧——一个人走山路不安全。”

他的"不安全"听起来像是他已经确认过这条山路上会发生什么。

他的"我跟你一起"听起来像是他是唯一能保护她的人——而不是她最需要被保护远离的人。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右手。

手里拿了一包烟。

他低头把烟盒在掌心里磕了一下——一根烟从盒口弹出来半截。

他用嘴把那根烟叼出来。

点上。

眯着眼睛吸了一口。

烟从鼻子里喷出来——两股灰白的烟柱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

杨仪敏看着他点烟。看着他从鼻子里喷烟。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厕所。

莲花寺的公共厕所在平台东头——一间贴了白瓷砖的小平房,门口用红漆喷了"男女"两个字。

厕所在那边——她可以先去厕所。

然后从厕所出来之后不走平台——从平台侧面的那条小路下去——小路能直接穿到盘山公路,近一些。

快到公路上也许就有车——往来的车虽然少,但总有。

总比一个人走山路被跟在后面强。

她往厕所方向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太快了他会追,太慢了他会走到她前面去。

她走到女厕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瘦长脸站在平台上。

没动。

手里的烟头在灰色天光下亮了一下——暗下去——又亮了一下。

他在看她。

隔着二十米——他还在看她。

她推门进去了。

厕所不大——两个坑位。

坑位之间隔了一道半人高的水泥墙。

墙根有一摊干掉的不明液体——深褐色的,上面粘着一只死掉的飞虫。

她在坑位上蹲下来——没脱裤子——只是蹲着。

手撑着膝盖——深呼吸。

从鼻子里吸进去——从嘴里呼出来——呼出来的气在厕所冰冷的空气里变成了一小团白雾。

没事。

她在厕所里待五分钟。

然后从厕所出去——走那条小路——到公路上——拦一辆车——回家。

计划清晰。

她站起来。

把外套拉链拉好。

把包的带子在手腕上绕了一圈——这样跑的时候不会甩掉。

然后她听到隔壁有声音。

不是女厕。

是男厕——隔着一面矮墙。

那面矮墙只有半人高——顶上没有封到天花板——留了大概一米的空间。

声音从矮墙上面飘过来。

喘。

不是正常的喘——不是跑了步之后那种大口大口换气的喘,也不是感冒鼻塞那种呼哧呼哧的喘。

是一种压着喉咙的、极力想让它听起来像呼吸但听起来完全不像呼吸的喘。

呼吸不会带喉音。

这个声音带——喉结在声带外侧压着气流通过时遇到的阻力不均匀,所以喉音忽高忽低。

像一只在喉咙口卡住了的鸽子。

咕——呼——咕——呼——

杨仪敏站在那里。

没动。

她的膝盖在听到第一声"咕"时就锁死了——骨盆往厕所隔间的墙壁贴了过去。

手抓着包的带子——指节白到了骨节。

她不知道隔壁是谁。

但她知道——刚才站在平台上的人只有两个。

她和瘦长脸。

她拉好裤子。站起来——动作很慢——不想让鞋子在地上发出任何声音。然后推开女厕门。走了出去。

瘦长脸在厕所门口。

他靠着厕所外面那面墙——站在"男"字下面。

烟已经抽完了——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成了一个扁扁的小黄点。

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看着她。

嘴张开了——正要说什么。

“大姐,你也是——”

她打断了他。

不是用语言。

是用脚步——她绕过他,眼睛不看他,脸转到了和身体不同的方向,步子从走变成了快走——快走变成了小跑——小跑的方向是平台东侧那条小路。

她跑了。

后面的脚步声没有追。

他只是站在原地——她把脚踩在碎石上往下滑的时候听到他在后面笑了一声。

很短。

不是被逗笑。

是那种"不急,你跑你的,反正你也跑不远"的笑。

哈。

就一声。

从鼻子里出的气。

她往山下跑。

包在手腕上甩——甩一下撞她的腰,再甩一下又撞。

碎石在脚底哗哗地滑。

路边的灌木枝划过了她的脸——划了一道红痕。

她没停。

跑到路肩时回头看了一眼——平台上空的。

瘦长脸不在厕所门口了。

也不在平台上。

去哪了?

她没停下来想。

公路上——空的。

两台车从远处开过来——一辆小货车,蓝色的,车斗里装了几筐橘子。

她举起手——手还是抖的,举起来的时候包的带子从手腕上滑到了前臂。

货车在她面前减速了。

她上了车。

货车司机——五十多岁的男人,戴一顶灰布鸭舌帽,脸晒得很黑。

看她一眼——喘着气、脸侧有一道新鲜的红痕、头发全吹乱了——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她手里还在抖的那张二十块钱推回去了。

然后挂挡。

踩油门。

往市区的方向开。

她坐在货车副驾驶上。

看着后视镜里的莲花寺越来越小——那座灰砖小殿缩成了一小点灰色,被盘山公路的最后一个弯遮住了。

她的手还在抖。

两只手叠在一起——左手压右手——手背上的血管从皮下滑到了皮下清晰。

她今天跑了。

没事——跑了就没事了——那个瘦长脸只是个在公共厕所里打飞机的人——他只是打飞机——和她没有关系。

和她身体里的那些——不一样的。

不一样。

但她为什么还觉得怕?

她已经跑掉了。

货车的发动机在脚底下嗡嗡震着。

暖风从前挡风玻璃下面的出风口往外吹——吹得她的头发在脸侧轻轻晃。

她把头靠在座椅的头枕上。

闭上眼。

手指还在抖。

她想起了普贤菩萨前面那个蒲团上膝盖窝。

想起了那句"保佑我儿子平安"。

想起了她自己说不出口的那些祈祷。

还想起了——在她跪在蒲团上闭眼的那片刻里,她的阴道深处有一瞬间轻微的翕动。

极短的。

像被一根手指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拨了一下弦。

然后停了。

当时她以为是幻觉——在庙里不应该有那种感觉。

佛在头顶。

她跪着。

但她最深处的那个器官在零点几秒里自己动了一下。

不是自主的。

是那边的——那个看不见的人——在用那个东西。

只用了一下——就停了。

像发现她在庙里之后收住了手。

他收手了。她知道他收手了吗?

她没想。

她把眼闭得更紧了。

货车的轮胎在柏油路上沙沙地滚。

下午三点。

还有两个小时到家。

她把外套裹紧了——下巴缩进领子里。

窗外的风景从丘陵变回了农田。

从农田变回了仓库。

从仓库变回了楼房。

到家了。

她推门——客厅里没人——电视关着。

沙发布上那个她坐了无数次的凹坑还在。

她把包放在沙发上。

然后走进厨房——把围裙从挂钩上取下来。

系上。

蝴蝶结在后腰打了一个活扣——手指这次没有拽错带子。

做饭。今晚做红烧排骨。小伟不在——她做给自己吃。

她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进洗菜盆里。

她把手伸到水柱下面——水的冰凉从指尖往上爬到手腕。

手还在抖。

她把水关了。

站在水池边上——两只手撑着料理台的边缘。

头低着——下巴贴到了锁骨窝。

眼闭了——又睁开。

没事。

今天跑了。

没事。

手机在客厅里震了一下。微信。她走过去——拿起手机——是小伟发的消息。

“妈。周五晚上我回来。”

她看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然后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继续洗菜。

周五。儿子回来。把他爱吃的菜做一遍——红烧排骨——她刚才已经想好了。明天去菜市场买新鲜的。对。就买排骨。明天。明天是礼拜四。

她洗完菜——把手擦干——走到客厅——把电视打开。

相亲节目又换了一批新的嘉宾。

她把声音调大了一点——不是想看。

是需要这个房子里有人的声音。

然后把沙发布拉平了一角——那个凹坑还在。

她坐进去。

膝盖弯起来——压在沙发的另一头。

脚趾在沙发垫上慢慢蹭了一下。

冷的。

她把毯子拉过来——盖在脚上。

然后闭上了眼。

今晚——没有感受到任何东西。

安静的。

她不知道——那个东西在学校宿舍里,在儿子的枕头底下,今晚没人用。

安静只是凑巧。

*

周五早上。

杨仪敏在菜市场挑排骨。

摊主把排骨举起来给她看——粉红色的肉上带着一层薄薄的脂肪。

她说:肥的切掉。

摊主笑了——"大姐你会吃啊。"她把切好的排骨装进环保袋——袋子底下垫了两张旧报纸。

回家的路上路过一家水果店——她进去买了一袋橘子。

小伟喜欢吃橘子——每次回来能吃掉半袋。

她把橘子放进环保袋里——和排骨挤在一起。

然后回家——系上围裙——开始做菜。

红烧排骨、西红柿蛋汤、一盘炒青菜——比平时多了两个菜。

每道菜都花了比平时更多的时间。

糖色多炒了好一阵——炒到她鼻尖上冒了一滴汗。

然后她想起来——围裙带子又在后腰打了死结。

她解了好一会儿——解下来了。

挂在挂钩上。

然后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的三盘菜。

今天是周五。

儿子要回来。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然后去换衣服。

衣柜打开。

她挑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

对着镜子——侧身——看了一下腰线。

毛衣领口的高领刚好好遮住了锁骨。

她又在上面加了一条项链——小伟去年送的那条细银链。

链坠是一颗极小的星星。

她拍了拍裤腿——没有灰。

只是习惯。

然后去客厅。

坐到沙发上。

电视开着——没在看。

听着厨房里电饭锅从煮饭跳到了保温——咔嗒。

然后看手机——三点十分。

小伟说大概三点到。

还有十分钟。

她把橘子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的果盘里。

摆了一下——把最圆最大的那一颗放在最上面。

三点二十。

门锁响了。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

门开了。

冷风从门口涌进来——带进来一缕发胶的味道。

小伟站在门口——校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羽绒服。

他看到她了——把书包从肩膀上放下来,往换鞋凳旁边一扔。

然后走过来——把手里提的行李袋放在茶几旁边——弯腰脱鞋。

“臭死了——等下洗脚去。”她从沙发上坐起来——声音和平时一样,脆的。

快。

尾音往上。

她伸手把茶几上一颗橘子剥开——橘子皮从她手里断成了不整齐的三截。

她把橘子递给他——他在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

他的手指比她的暖一点——她感觉得到。

小伟接过橘子——在手里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嚼了。含含糊糊说了一句:“今晚吃啥。”

“排骨。”

“红烧的?”

“不然呢。”

他笑了。

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然后弯身把换下来的鞋往门边踢了踢。

她看着他的动作——把嘴里的橘子籽吐出来,抽了张纸巾包住,丢进垃圾桶。

然后坐回沙发上——把电视换了个台。

电影频道在播一部很老的港片——周星驰在屏幕上被一群人追着跑。

小伟在旁边坐下,从果盘里又抓了一颗橘子,一边剥一边看。

“学校怎么样。”

“还行。”

“冷吗。”

“不冷。”

他把橘子塞进嘴里——腮帮鼓了一个,嚼了两下——咽了。“你呢。”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沙发垫上蹭了一下——没蹭到灰。“——我能有什么。上班。买菜。”然后把手里那瓣橘子也塞进嘴里。甜的。

窗外开始落雨了。雨点打在窗玻璃上——细密细密的。

她靠在沙发上。

腿蜷起来——膝盖弯在沙发垫上。

电视里周星驰被追到了楼顶——罐头笑声从音响里涌出来。

小伟在旁边嚼第三颗橘子——腮帮又鼓了一个。

她把头往沙发靠背上靠了一下。

脖子终于松了——松下来了。

从周四下午在莲花寺跑了之后——到周五晚上——第一次松了。

她以为这件事过去了。

跑掉了。

回家了。

儿子坐在旁边吃橘子。

安全了。

雨从细密变成了密集。

打在玻璃上的声音从沙沙沙变成了嗒嗒嗒。

她站起来——去厨房看看排骨炖得怎么样了。

揭开锅盖——热气涌上来,糊了她一脸。

酱汁在锅底咕嘟咕嘟地冒泡——浓的。

她把锅盖盖回去——然后拿起灶台边缘的抹布擦了一下手。

客厅里手机响了。她的。她走过去——屏幕上显示一串陌生号码。她接了。

“喂——”

电话那头——她听到了喘气声。

不是说话——是那种她在莲花寺厕所里听到过的、压着喉咙的、喉结卡着气流通过的——咕噜声。

她没有挂电话。

她站在客厅里——手指把手机攥到屏幕传感器误触了耳机模式。

电话那头——那个喘气声停了——然后一个声音从听筒里挤了出来。

“大姐——周五晚上有空没。”

她挂了。

手指在屏幕上戳了三下才找到那个红色键——第一下戳偏了,碰到了静音;第二下戳到了扬声器——那个声音从扬声器里放大成了一段含混的、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说出来的笑;第三下——戳中了。

通话结束。

屏幕从通话界面变回了桌面。

小伟从沙发上偏过头看她。“谁啊。”

“——推销。”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然后走进厨房——把锅盖揭开——翻了一下排骨。

酱汁溅了一滴在她手腕上——烫的。

她没感觉。

她站在灶台前——手撑着料理台边缘——锁骨在毛衣高领下往上顶了一下。

深呼吸。

从左边灶眼那个位置看窗外——雨夜里路灯拉出了一圈椭圆形的湿光。

没事。

他找到了她的手机号。

他不知道她住哪。

他只是打了电话——骚扰电话。

明天换号好了。

没事。

她把锅盖盖回去。

然后从厨房走回客厅——重新坐在沙发上。

把手放在膝盖上。

手指在那个她蹭了很多次的沙发垫凹坑边缘停了一下。

没有在抖了。

但掌心的温度和膝盖表面的温度差了三度——冷。

她知道了。

那个厕所男人没有在上山。

他在跟着她——从长途客运站到黑车到寺庙到货车——还是到了她的手里。

他不知道地址。

但他知道了她的号码。

而且已经打过了——会再打。

周五晚上。

他说周五晚上。

她在周五晚上的沙发上——把头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电视里的周星驰从楼顶摔下去了。

小伟说:“排骨糊了。”

她站起来——快步进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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