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群华录

第8章 雅间赔礼消旧怨 二堂分功定新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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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赔礼登楼意未平,二堂分功各纵横。

槛车待发黄河岸,已有妖氛暗里生。

却说九娘朝楼下努了努嘴,对杜衡陪笑道:“好姑爷,码头上的文九思文先生来了。”

杜衡闻言,微微颔首,转头对如仙道:“外头凉,你且回屋,人既来了,便见见罢。”又对九娘道:“劳烦妈妈引文九思去雅间坐了,待我与素娥换了衣裳便来。”说罢示意仇默随九娘同去。

推门进房,只见如仙正坐在妆台前对镜梳妆。

等她匀罢脸、换了身齐整衣裳,杜衡忽想起昨日替她买的玉簪,便取来亲手替她簪上,又将那香囊系在她腰间。

如仙见他这般用心,心头愈甜,遂也替他换了常服。

二人出了闺房,廊下丫鬟引着到了雅间,推门而入。

这阁子原是楼里款待清客的去处,陈设素净,临窗一张八仙桌,两旁列着几把官帽椅,壁上挂着一轴无款山水。

那文九思见杜衡携如仙进来,忙起身作揖道:“杜旗尉。”

杜衡见他今日穿了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山羊须抿得齐整,身侧放着个红漆托盘,盘上覆着红绸,便摆手示意他坐下,也不言语。

文九思赔笑道:“杜旗尉,如仙姑娘,九妈妈。昨日我家堂主酒后失言,冲撞了姑娘。今日特命小人备了些薄礼,登门赔罪。还望姑娘大人大量,莫与他一个黄河边跑船的粗人一般见识。”

说罢双手将托盘奉上,揭开红绸。

只见盘中整整齐齐摆着三样:一锭伍拾两的官铸白银。

两匹云锦,一匹石青缠枝莲,一匹蜜色云鹤,皆是苏杭上等货色,触手滑腻。

另有一支赤金累丝凤穿花簪子,凤口衔珠,花丝细密,在晨光下耀得眼亮。

九娘在旁看得眼热,肚里暗道这薛石倒也舍得,这三样加起来少说也值百两开外。如仙却只瞥了一眼,便低了眼,拈着帕子不做声。

杜衡瞧了瞧盘中物事,又看了看文九思,冷哼一声道:“文先生远来辛苦。只是这话却不妥当。我家素娥原是耕读人家出身,若非早年遭难,何至沦落此间?幸得遇我,方有了依托,到底是清白身子。如今虽未过门,却早定了夫妻名分,你若不信,尽可问九娘。昨日你家堂主的话,又岂是一句『酒后失言』便遮得过的?”

九娘忙接话道:“旗尉所言不假。”说着便看向文九思。

文九思闻言一怔,忙起身打躬道:“原是如夫人当面,惭愧!昨日我家堂主酒后失了口,还望夫人担待则个。”说罢一躬到底。

如仙接口道:“先生且坐了说话。也叫先生知晓,非是我家夫君故意刁难,实是夫君疼我、惜我。望先生莫往心里去。”

文九思忙道:“夫人说哪里话!这些都是薛堂主命小人带来赔给夫人的,还请夫人笑纳。”

如仙又瞥了眼盘中物,顿了顿,伸手将那锭白银推了回去,道:“只是这银子,还请先生带回。”

文九思一愣:“这……这是为何?”

杜衡摇头道:“文先生多虑,非是嫌少。素娥若收了这银子,倒似她受了委屈,只消银钱便可补偿一般。文先生是明白人,想也懂得?”他指了指那两匹云锦与金簪,道:“这两样,素娥收下,算是堂主赔个不是。银子,断然不收。”

这番话说得不软不硬,既给薛石留了体面,又全了如仙的脸面。文九思听罢连连点头:“旗尉高义,小人佩服。既如此,小人便带回去。”

如仙这才敛衽一礼,轻声道:“素娥谢过先生。”

文九思连称“不敢当”,起身又从袖中取出一封帖子,那帖子中还夹了张纸,对杜衡道:“禀旗尉,这是我家堂主的伏辩帖,还望旗尉过目。”

九娘察言观色,晓得要谈正事,忙起身道:“文先生快坐,我叫人泡好茶来。”说罢出门使唤:“来人,沏壶上好的雨前茶,再取一副笔墨砚台来!”

文九思起身道:“九妈妈不必费事,小可坐坐便走。”

九娘忙回身道:“那也得喝口茶不是?笔墨取来,好让旗尉写个回帖,先生回去也有个交代。”

不多时,门外脚步声响,一人托着茶盘掀帘而入。杜衡抬眼觑时,正是这香满楼的大茶壶。

今日他穿一身簇新青布短打,腰系蓝布围裙,手中托定茶盘,盘内一把紫砂茶壶、数只成化窑茶盏,又搭着一副笔墨砚台。

进门时垂着头,步履极轻,将茶盘安在案上,逐次摆好茶盏,提壶斟茶。

那茶水倾入盏中,水线又细又稳,竟是半点不晃,连一丝茶汤也未溅出边缘。

门旁站着的仇默,目光如隼,自这大茶壶跨进门来,两眼便不曾离他半分。

定睛看时,那大茶壶虽哈着腰,一副跑堂伙计的模样,却双肩沉实,脚步落地分毫不差,显是下盘极稳的练家子根底。

再看他一双手,虽皂角洗得白净,虎口与指节上却隐着几道狭长的老茧,断不是端茶递水磨出来的,倒像常年握刀牵缰留下的印记。

更可疑处:寻常跑堂的进了房,少不得偷眼觑那桌上的银锭锦缎,身子也不免拘促。

偏这大茶壶自始至终神色定如止水,周身气息敛得极紧,全不似寻常伙计那般松散。

大茶壶斟完茶,垂手退到一旁,低声道:“九妈妈,茶沏好了。”

九娘摆摆手道:“下去罢,这里不用你伺候。”

大茶壶喏了一声,微一躬身,转身便走。临出房门那一步撤得极轻,落地悄没声息,跟着反手带上了门,阖得紧密,竟也没半点声响。

阁子里静了片刻。

杜衡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又从那帖子中将纸抽出,定睛细看,只见上面扭扭歪歪写着三百两,落款薛石头。

杜衡摇摇头,嗤地一笑。

那文九思见状,忙道:“我家堂主不通文墨,好叫旗尉见笑了。”

杜衡闻言只道:“无妨,文先生,我有几句话,想托你带与堂主。”

文九思忙坐直了身子道:“旗尉请讲。”

杜衡道:“其一,例银的事,堂主既定了三佰两,往后按月送来便是。其二,往后码头、河面上若有生面孔、可疑船货,堂主替我打听着,有消息递个话与我。其三……”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沉,道:“赵坤如今在县衙手里,沈知县得了人岂有不审之理。这案子牵扯甚广,白莲教上头的根子还没挖出来。堂主是明白人,该知道怎么做。”

文九思听得背上微汗,连连点头道:“旗尉放心,小可一定把话带到。我家堂主说了,往后但凭旗尉吩咐,漕船帮定当鼎力相助,绝不推诿。至于……那封伏辩帖,堂主也说,但凭旗尉处置。”

杜衡哈哈一笑道:“伏辩帖的事,我自有分寸。不过,眼下劳烦文先生再做一份首状与我,文先生可是明白?”

文九思闻言面露喜色,当即道:“小可明白,多谢旗尉大人。”说罢便取过纸笔,伏案写了起来。

须臾写就,文九思将首状双手递与杜衡。谁知他看也不看,将首状与先前的伏辩帖一并递与如仙,道:“素娥且先收着,好生保管。”

如仙依言将两封帖儿收起。

文九思看在眼里,暗道:这杜旗尉竟将这等要紧文书都交与枕边人,可见这位如夫人在他心中的分量。

日后杜家纵使有大妇,这内宅的权,定然在她手里。

见如仙收好了帖,杜衡这才开口道:“只要漕船帮安分守己,杜某断不会拿这东西做文章。”说罢呷了口茶又道:“听闻先生是秀才出身?缘何不求仕进,反在这漕船帮里讨生活?”

文九思低头苦笑道:“好教旗尉晓得,小可确实有个秀才名头,只是几番乡试不第,想来是与功名无缘。如今年过四旬,身无长技,便索性投了漕船帮,混碗饭吃。”

杜衡问道:“不知先生家中还有何人?”

文九思听他问起家事,面上微有不快,道:“旗尉这是要盘查小可?”

未等杜衡答话,如仙便笑道:“先生勿怪。我家夫君并无他意,只是素来敬重读书人,有心结交。再者他久在衙署,不熟漕务,日后少不得有叨扰先生处,只是官身拘着,不好直说。”

见如仙这般说来,文九思暗道:这对男女好生了得。

缓了缓神色,当下也不隐瞒,说自己原是扬州人士,上有双亲,下有妻小。

又将漕运上各色货物的利钱厚薄、路途险易,一一说了。

杜衡闻言拱手道:“原来如此,多谢先生不吝赐教。”

文九思连道:“不敢当,旗尉谬赞了。”呷了口茶,又陪笑道:“旗尉英雄少年,来日必定飞黄腾达。”

又叙了几句闲话,文九思便起身告退。杜衡起身相送,道:“先生虽无心仕进,却不可废了学问。那笔墨功夫,到底丢不得。”

文九思拱手道:“多谢大人金玉良言,虚舟铭记在心。只是小可早已淡了功名之念,就此告辞。”

走到门口,又回身对如仙拱手道:“今日多谢夫人周全。小可倒想起一人,昔年也算是吴中才子,可惜受上官连累,赋闲多年,如今孑然一身。小可与他有旧,夫人日后若想营生,小可去信一封,管教他来投旗尉门下。”

如仙闻言笑道:“既如此,先谢过先生了。”

待仇默同九娘送了文九思下楼,杜衡便与如仙回至闺房。他伸臂将如仙拦腰搂住,低笑道:“好姐姐,你倒真想做起买卖来了?”

如仙偎在他怀里,轻声道:“如今你办着这桩大案,升迁指日可待,日后官场里迎来送往,哪一样不用银钱?你是官身,自然不便做这些事。我不替你张罗,谁替你张罗?”

杜衡伸指刮了刮她鼻尖,柔声道:“偏你会说话,只是这银钱往来,买进卖出,身边还需个妥帖之人,切不可因此而亏了身子。”

如仙抿嘴笑道:“奴家省得,夫君放心便是。此事也不急于一时,容奴家仔细想想。”

说罢低头吻她鬓颈,吻得如仙浑身发软,双颊晕红,不由得环住他脖颈,昵声道:“好杜郎,仔细误了公事。”

杜衡低笑一声,手探入她裙下,指尖在那花蒂上一阵揉弄,只逗得如仙眼波流媚,面带桃红,娇气直喘,浑身都酥了,穴里春水汩汩而出,将个中衣都浸透了。

她咬唇喘息道:“冤家,莫要再弄了,公事要紧。”说罢又是一阵哆嗦,闷哼一声,股间一片泛滥,连杜衡的手指都湿了。

杜衡这才抽出手来,谑笑道:“听素娥的,办正事去。”说罢整了整衣襟,辞别如仙下楼。仇默已在楼外候着,见他出来,便跟上。

杜衡沿街走了数步,眉峰微蹙,忽低声道:“方才送茶的那个大茶壶,你怎么看?”

仇默压着嗓子,冷声道:“哥儿,这厮断不是寻常跑堂的。双肩沉实,虎口有茧,脚步轻悄,显是练家子根底。最奇的是方才小人手按刀柄,微露杀意,那厮眼皮竟纹丝不动,分明是见过血、经惯阵仗的角色。”

杜衡听罢,黑眸微凝,缓缓点头道:“你这话,正合我疑虑。如仙昨夜曾说,劫案当夜,这大茶壶与玉箫一同在后院柴房被人绑了手足,口塞粗布。待我们收队之后,楼里人才在后院寻着他们。如今想来,那夜楼中大乱,他若真有这等身手,岂能轻易被人制住,绑在柴房里?多半是借机洗脱嫌疑,隐在楼中做眼线罢了。”

仇默沉声道:“哥儿,要不小人今晚带两个得力弟兄,暗中拿了他,细细拷问,看他背后是甚么主子?”

杜衡摆了摆手,冷笑道:“休要打草惊蛇。白莲教在滑县盘踞已久,根柢极深,赵坤虽落网,楼里楼外还藏着多少鬼魅,谁也说不准。你拣两个机灵弟兄,暗中盯紧他便是,看他日常与甚么人往来,千万不可惊动了他。”

仇默抱拳道:“理会得。小人这便安排去。”二人不复多言,一径往衙署而来。

正是:

雅间杯酒释嫌猜,暗线潜踪次第来。

莫道深闺无远虑,芳心早已布高台。

九娘见杜衡去远,便踱到如仙房里,见她云鬓散乱、面带余红,心里早已明白了八九分,遂笑道:“好女儿,你如今是有了盼头的人。他这般疼你,又有前程,你往后的日子,错不了。妈妈日后还指着沾点光。你昨夜那般喊杀,也累着了,且歇歇睡个囫囵觉。”

如仙脸一红,啐了一口道:“妈妈说甚么呢。”

话分两头。

且说昨日杜衡在衙署审罢周旺,便唤过赵石柱,将供状、证词、伏辩帖一并封缄停当,命他亲赍县衙,面呈沈知县,又低声嘱付了数句。

赵石柱应喏,怀了文书,便往县衙投去。

到得县衙,门上皂隶认得是锦衣卫来人,不敢怠慢,忙入内通报。

不多时,内里传下话来,道县尊在二堂立等。

赵石柱随着差人进了二堂,只见沈嘉谟端坐在上首,高鼎立在一旁,面色不豫。

赵石柱上前叉手施礼,将文书呈上,道:“回县尊,这是我家旗尉审过周旺的供状,连同孙望的证词,一并请县尊过目。”

沈嘉谟接了文书,也不先展看,问道:“你家旗尉还有甚么言语?”

赵石柱道:“回县尊,我家旗尉说,周旺已尽数招承,白莲教的根苗、扬州坛口、柳河口藏船,具在供状之内。另有一封伏辩帖,旗尉吩咐,一并请县尊过目。”

沈嘉谟闻言,眼皮微微一跳,道:“知道了,你且下去罢。”

赵石柱应喏一声,躬身退了出去。沈嘉谟呷了一口茶,方才慢慢拆开封缄,展看供状。

且看周旺供状,招得备细:怎生入了白莲教,周昂如何充任滑县接引师,香满楼劫案前一日,如何接了楼里内应递来的半开莲花密信,赵坤如何掳人害命,三条大船如何伏在柳河口苇荡之中,每年整千整万的银两,如何沿运河南下输送,教中往来使者,尽是北边口音,举止似官似道。

沈嘉谟越看眉头蹙得越紧,及览至“伪明鹰犬”四字,不觉屈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待看到孙望的证词,眉头反倒舒展了。

那孙望供得明白:原是周昂手下牵马小卒,两月前暗投县衙,充作眼线。

香满楼劫案前一日,依知县密计在码头酒肆漏了口风,又将半开莲花密信递与周昂。

本欲诱这伙教匪入网,再知会衙署一并擒拿,谁想周昂当夜动手太急,又兼杜旗尉闻警赶得迅捷,这才救下县尊并满堂官佐。

沈嘉谟看到此处,将供状往案上一搁,唇角微微一扬,肚里暗道:好个杜衡杜廷璋,好个孙望。

这一席话,把本县那日遭劫的狼狈光景,都变作了定计擒贼的奇谋。

他日具文上报,本县非但无失察之咎,反倒有运筹帷幄之功。

这一份人情,端的欠得不轻。

高鼎见县尊阅罢供状,他日前会审原也在场,只是心中素来对衙署存着芥蒂,再加前日麻三私刑一事,越发不待见锦衣卫。

当下踱上前来展看,看着看着眉头便拧了起来,道:“县尊,这两份供状与堂上所审原无出入,只是卑职总觉其中有不妥处。这孙望既是县衙眼线,为何往日从未听县尊提起?”

沈嘉谟淡淡道:“既是暗线,自然要藏得严密,岂能人人尽知?高捕头,你职在捕盗,有些事不该你问的,便休要多问。”

高鼎被他一句话噎住,脸色越发沉了,却也不敢再辩。

待要再看那封伏辩帖,沈嘉谟却先吩咐他退下,道:“这案子办到这步,也算不易。你连日辛苦,且先下去歇息。本县还有几桩公文要处置。”等高鼎躬身退了出去,他才拆开封套看时,不觉一怔,原来竟是一页素纸,半字全无。

却说高鼎心中不忿,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叉手告退,悻悻出了二堂。

人去堂空,只剩沈嘉谟独坐案前。

他拿起那页空白伏辩帖,又对着亮处照了照,忽然失笑,低声自语道:“好个刁滑的杜廷璋,这是拿这东西来与本县递话呢。薛石的把柄在你手里攥着,这空帖是你故意做的由头,送将过来,是要本县承你这份人情!”

沉吟片刻,便将那页纸凑到案头烛火上。

火苗一沾纸角,便倏的燃了起来。

沈嘉谟直待帖子在手中化做飞灰,灰絮簌簌落在案上,方用指尖轻轻拨了拨,又将周旺供状、孙望证词仔细折好,收进袖中。

随即站起身来,在堂中踱了几步,暗自盘算起来。

正是:

空帖无言通暗约,官心有算定深谋。

且说杜衡携了仇默出了香满楼,取道往城西衙署而行。

时方五月,日头已渐有暑气,晒得街面石板微微发烫。

杜衡肋伤经了昨夜与今早折腾,此刻又隐隐作痛,他只眉峰微蹙,浑不在意,肚里却暗自筹算:那大茶壶……劫案那夜楼中大乱,又与玉箫一道被关后院柴房,总觉哪里不对。

回想他方才斟茶时的眼神、落脚的轻重,却哪里像个寻常跑堂的。

仇默跟在身后半步,见他一路沉吟不语,知他心头有事,也不敢插嘴打搅。二人一前一后,脚步匆匆,不多时便到了衙署。

刚进大门,宋毅便快步迎了上来,面上带着几分熬红的喜色,压低声音道:“头儿,你可回来了。牢里那几个剩下来的小喽啰,弟兄们又熬了两堂,倒也挤出些干货来。”

杜衡脚下不停,只抬了抬眼,沉声道:“说。”

宋毅侧身跟在一旁,禀道:“有个唤作李有田的,招说周昂在城西白马山里还窝着一伙人手,约莫三四十条精壮汉子,平日藏在山坳里屯粮练武,有事才下山勾当。”

杜衡听罢,微微颔首,指尖在廊下木柱上轻轻叩了一记,道:“知道了。供状都录写停当了?”

宋毅忙点头道:“都录妥了,各人都按了指印画了押。”

杜衡吩咐道:“好生收存档房,不许任何人擅动。”

正说话间,门外脚步声响,进来一个穿青袍的县衙书吏,双手捧着一封泥封帖子,当厅打了个躬,朗声道:“杜旗尉,小的奉县尊之命,特来请旗尉明日过衙议事,商议白莲教大案的善后事宜。”

杜衡接过帖子,就着廊下天光扫了一眼封皮上的花押,随手递与身后仇默,淡淡道:“知道了。你回去复上沈县尊,就说我明日准到。”

那书吏领命,躬身退了出去。仇默掂了掂手中的帖子,凑近一步,低声道:“哥儿,沈老官这时候请你过衙,只怕是要谈分功的事了。”

杜衡闻言,鼻间冷笑一声,袍袖一拂,迈步往值房走去,口中道:“他倒是性急。赵坤刚被他半路截了去,转头便来请我议事,这是要坐地分赃了。”

仇默跟进一步,问道:“那咱们明日去是不去?”

杜衡掀帘进了值房,回身坐定,方缓缓道:“自然要去。他是一县正堂,这案子出在滑县地面,他不出面主持,于理不合。只是这功劳怎么个分法,罪名怎么个定法,却得好好计较计较。”

说罢只觉肋下一阵刺痛,低头看时,素色中衣上已渗开一片暗红。

原来方才走得急,又牵动了伤口。

他咬了咬牙,也不唤人,自顾自解了衣带,取出金疮药来换了。

药力透皮,微微麻痒,他靠在椅上,闭目暗忖明日相见的措辞。

沈嘉谟老谋深算,所图者不过弭盗安民的政绩,把那日被劫翻作诱贼入彀的奇谋。

孙望的证词,我已替他圆了这个场,这个人情他少不得要领。

先前他许我的百户承袭,也该兑现了。

至于人犯押解,原是衙署的职掌,他总不能连这个也扣下。

还有衙里死伤的弟兄,恤赏记功,也都要着落在他身上。

默想片刻,杜衡睁开眼,扬声唤道:“仇默,宋毅,随我去牢里走一遭。”

次日辰牌时分,杜衡带了仇默、李长顺二人,径往县衙而来。

到了仪门,门上皂隶见是衙署官长,不敢怠慢,忙不迭飞跑进去通报。

不多时,内里传下话来,道县尊已在二堂立等,请旗尉内叙。

差人躬着身引了杜衡往里走,仇、李二人便在仪门首耳房里等候。

进了二堂,沈嘉谟早已在堂上候着,见杜衡进来,方起身微抬了抬手,含笑道:“廷璋来了,坐。”

杜衡连忙上前叉手行礼,恭谨道:“县尊相召,卑职焉敢不至。”

二人分宾主坐下。

堂下差人连忙奉上茶来。

沈嘉谟略一抬手,左右差人、仆役尽数屏退,堂中只剩他与杜衡二人,高鼎按刀立在沈嘉谟身后,垂着眼皮,面色铁青。

杜衡眼角扫过高鼎,见他抿唇含怒,目带戾气,心下冷笑,面上却春风满面,端起茶盏轻拨浮沫,只作未见。

沈嘉谟呷了口茶,放下茶盏,徐徐道:“廷璋,这桩白莲教大案,至今也算初告大成。周旺招供,赵坤就擒,滑县教匪根株已刨大半,你我都好向上峰交代。今日请你来,是想商议,个善后章程。”

杜衡闻言,故作讶然,放下茶盏欠身道:“赵坤就擒?卑职竟未听闻,不知是几时的事?”

沈嘉谟佯作诧异,抬手拍了下额头,回首向高鼎责备道:“哦?廷璋竟还不知?高捕头,昨夜河泊所捷报到来,你怎不遣人通报衙署?”

高鼎本就为麻三私刑之事对衙署衔恨。

适才又被上司当众推了个“疏忽”的名头,一腔闷气正没出处,听得这话,再也按捺不住,跨前一步抱拳道:“回堂尊:昨夜火签至急,卑职率弟兄星夜赶去,待至河泊所提人时天已大明,一时忙乱,竟忘了通报衙署。是卑职疏忽。”说罢转过脸冲着杜衡草草一拱,声气硬邦邦道:“多有唐突,望旗尉海涵。”

杜衡心中雪亮,这分明是沈嘉谟事先定下的计策,支使高鼎提人,得了便宜便推下属顶个“疏忽”的名头,既占实利,又不全然撕破脸。

他心下冷笑,面上却半点不露,摆手笑道:“高捕头说哪里话。案子为重,人赃俱获便是大功。些许小节,何足挂齿。”随即转向沈嘉谟,起身叉手道:“如此,卑职先给县尊道贺。赵坤到案,这案子便算破了。”

沈嘉谟哈哈一笑,抬手虚扶,对高鼎道:“听见没有?往后办事仔细些,再不许这般粗疏。”

高鼎铁青着脸跨前一步,抱拳道:“堂尊,卑职还有下情回禀。”

沈嘉谟眉峰一挑:“讲。”

高鼎转向杜衡,声气硬邦邦的:“杜旗尉,前日麻三在衙署遭了私刑,胯下致残,成了阉人。《大明律》载,非刑致死致伤者,官司一体究问。此事卑职已验伤录档,今日既见旗尉,还请给个说法。”

杜衡端着茶盏,面上不慌,心中暗哂:这高鼎果然是个炮仗性子,这点事也敢拿到二堂上来讲。

他放下茶盏,淡淡道:“高捕头,麻三是白莲教匪首,劫楼绑官、戕害方都头,按律凌迟都不为过。衙署审匪,用些手段,也是常情。”

高鼎涨红了脸,刚要再辩,沈嘉谟已沉下脸来:“高捕头,本县方才说的话你没听见?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下去。”

高鼎梗着脖子还想说什么,沈嘉谟目光一厉,他终究不敢违拗,狠狠剜了杜衡一眼,叉手告退,大步出了二堂。

沈嘉谟这才端起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放下茶盏,含笑道:“廷璋,高鼎是个直人,你莫往心里去。”顿了顿,神色一正,“既然话都说开了,本县便先抛个砖,说个章程,廷璋你听听,使得使不得。”

杜衡欠身道:“县尊请讲,卑职洗耳恭听。”

沈嘉谟捻须笑道:“此案乃是钦案,迟早要上报刑部、三法司。你我合办,自当会衔联名上奏。本县的意思,此案出在滑县地面,本县是守土之官,善后安民、抚恤苦主、搜捕余党、整饬保甲,皆为地方上职分,自然该本县来料理。至于擒贼捕盗、推鞫口供、押解人犯,这些原是衙署的职掌,自然是衙署的功劳。你我两家各管一摊,各记各的功,两下里都好看,你看如何?”

杜衡听罢,似笑非笑道:“县尊的章程自然是好。不过依方才县尊所言,那赵坤是否该由下属今日提回衙署审问。”

沈嘉谟道:“合该如此,只是……”他缓了缓,指尖轻叩案沿道:“这赵坤,现下还牵涉着沈张氏并一干民女被掳的民案。”

杜衡闻言,心头微微一沉,道:“沈张氏一案……”

沈嘉谟笑道:“廷璋忘了?香满楼后院那沈氏,还是你当日从码头救回来的。”

杜衡道:“大人说笑了,卑职岂能忘了,只是不知沈张氏是何时递状告的赵坤?”

沈嘉谟叹道:“说起来也是凑巧。这沈张氏虽非本县治下百姓,到底是朝廷子民。昨日赵坤到案,本县便差人去香满楼唤那妇人来认人,谁知她当堂跪哭,递上状纸,指名告赵坤掳掠奸占。民情汹汹,本县岂能不接?”

杜衡听了,心下顿时一沉,本以为自己占了主动,如今倒被他用一桩民案绊住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抬眼望着沈嘉谟,半晌方笑道:“民妇喊冤,断无不接之理。大人为民做主,卑职佩服。却不知此案要审到几时?”

沈嘉谟道:“少说也得三五日。苦主不止她一个,人证物证都要齐,快不得。廷璋若等不及,只管先提去审问,只是审完了,须得原原本本送还本县。”

杜衡道:“非是卑职执拗,只是钦案干系重大,人犯若不早日审完押解卫辉,只恐夜长梦多。”

沈嘉谟抬眼道:“那依廷璋之见?”

杜衡道:“卑职不敢擅专。只是这案子省里都盯着,卑职愚见,沈张氏一案,不如明日便具结。晚间卑职提人连夜鞫问,后日便将诸犯并人证一并押解卫辉。”

沈嘉谟闻言,手掌在案上轻轻一拍,道:“这正是我要与你说的,你只想着钦案要紧,却不想想日后台官勘问起来,这里头的关节,可禁得住细查?”

杜衡听罢,沉吟半晌,方俯首道:“大人提点的是,是卑职虑事浅了。”

沈嘉谟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且问你,孙望这人,若是押到卫辉,当堂反咬一口,说这『暗线』是你我串供捏造的,你我该如何收场?”

见杜衡沉吟不语,沈嘉谟缓缓道:“孙望这人,你今夜便差人送到县衙来,本县自有处置。至于麻三私刑一事,我看你报功单上有个马老栓,那晚擒周旺时阵亡了,是不是?”

杜衡微微点头。

沈嘉谟道:“很好。这用刑失手的事,便算在他头上。人已经死了,功过相抵,谁也挑不出理。周旺那点口舌之刑,倒也无妨,不是什么大把柄。”

这话正戳中杜衡心中隐忧。他按下心头波澜,起身叉手道:“卑职遵令。”

沈嘉谟呷了口茶,又道:“还有薛石那边,你打算如何处置?”

杜衡道:“今早薛石已差人送了首状来,只是未带在身边。县尊若要过目,卑职这便差人去取。”

沈嘉谟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道:“薛石倒是个知趣的。这首状本县就不看了,你自和供词一并呈去卫辉便是。他既有心与你结好,这个人情,本县索性成全你。”

杜衡起身叉手道:“多谢县尊周全。”

沈嘉谟看着他,语气缓了下来:“非是本县好为人师。你年轻,不知仕途险恶。这等落人口实的把柄,若不料理干净,难道等着他日被人揪出来,下诏狱论罪?你一心求功名,便不为自己身家性命想,也该为你堂上老母亲想;再不济,也该为如仙那姑娘想想。”

杜衡听罢,默然不语。他本以为自己这几手做得干净利落,此刻被沈嘉谟点破,才知处处都是破绽,一时竟无话可说。

沈嘉谟接着道:“廷璋啊,圣人云『君子思不出其位』。这做官的学问,不在于你擒了多少渠魁、立了多少军功,而在于事事有人背罪,处处有人承情。你年轻气盛,只知向前猛冲,却不知这官场艰险,退一步是生路,留一手是后路。等你想明白了『贪名不贪利,借势不借威』的道理,这仕途方能走得长久。”

也不等他回话,自顾自道:“我知你心里未必服。但事总得有个章法。你记着:第一,明日晚间,本县差人将赵坤解送衙署,你着人收监便是。第二,麻三的事,到此为止,不许再生枝节。第三,你百户承袭的事,本县今夜便行文段千户。第四,后日你陪如仙来,取她的脱籍文书。”

杜衡深施一礼,道:“谢县尊成全。”

当下两人又议定诸般细节:会衔奏稿由县衙刑房起稿,送衙署过目用印,人犯后日一并交接;赃物由县衙清点造册,一份留底,一份随人犯解送卫辉;孙望暂由县衙看管,日后一并解京。

诸事议定,杜衡起身告辞。沈嘉谟亲自送到二堂檐下,握着杜衡的手道:“廷璋,这桩案子,你我都出了力。往后滑县地面,还得你我同心。”

杜衡道:“县尊放心,卑职省得。”

出了县衙,仇默与李长顺连忙迎上来。仇默见他神色沉沉,低声问道:“哥儿,谈得如何?”

杜衡冷笑一声,迈步便走,口中道:“老狐狸果然厉害,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心里算盘打得滴水不漏。不过也无妨,各取所需罢了。他要他的政绩考语,我要我的升转军功,人犯押解权在手,便亏不了。”

仇默又问:“那高鼎那厮呢?”

杜衡淡淡道:“他?一个捕头罢了,翻不起什么浪。只是这人量窄记仇,往后吩咐弟兄们,多盯着他些。”

三人说着,往衙署而去。

且说杜衡回衙,当日无话。

至申牌时分,唤过宋毅吩咐道:“孙望那厮,今夜你将人带去县衙。再有,明晚县衙会将赵坤押来,当夜你带人细细审了。周旺都招了,他断无顽抗之理。只是问的时候仔细些,看他还能吐出甚么新东西。”宋毅叉手应了,自去安排。

杜衡又吩咐仇默道:“你去清点牢里人犯,周旺、麻三并其余小喽啰,先分别造册。待明日赵坤押到,再一并汇册,一应赃物也都清点明白,日后押解卫辉,缺一不可。”仇默应喏去了。

诸事吩咐停当,杜衡换了便服,独自回石狮子街私宅。

进了门,李氏迎上前来,见他脸色倦怠,少不得又絮絮叨叨叮嘱了几句,又端了热汤来与他吃。

饭罢,二人吃茶间,杜衡沉吟片刻,方道:“娘,有件事,我想与你商量。”

李氏见他神色郑重,忙道:“哥儿有话只管说。”

杜衡道:“当日那方帕子,娘是见过的,物主是谁,孩儿不说,想必娘也晓得。她虽是香满楼清倌人,花名唤作如仙,却守身清白,本名叫素娥。如今县尊已应了孩儿,替她脱了乐籍。儿子想……选个吉日,把她抬进门来。”遂将如仙身世一五一十说与李氏。

李氏沉吟道:“她在那等门户里,真能守得清白?你可仔细打听了,莫要被人哄瞒了。”

杜衡道:“娘放心。她自小只做清倌,只弹唱陪酒,从不留客宿夜。儿子前番去问身价,那鸨母九娘一口咬定要二千两赎身银子,半分不肯让,足见她不是门户里等闲的人。况且……”

李氏忙问道:“况且甚么?”

杜衡脸一红,嗫嚅道:“况且那夜她已随了儿子,确是完璧身子。”

李氏闻言,半晌不语,过了一会儿才叹道:“照你这般说来,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只是出身低了些……罢了,你爹不在了,你也大了,自己拿主意便是。我只嘱咐一句:她既进了杜家的门,往后须得守规矩,不可失了门第体面。”

杜衡见她应允,心中一宽,忙道:“娘放心,素娥是个懂事的,断不会失了体面。”说罢起身道:“娘随我来。”

二人来到厢房,杜衡俯身从床底下拖出两口旧木箱,开锁掀盖,指着其中一箱道:“这壹千两银子,娘且收着,家里日常使费、往后赎旧宅的钱,都从这里支。另有贰千两,专用作迎娶素娥。”

李氏闻言,见是三千两的数目,吃了一惊,道:“这……这是哪里来的这许多银子?”

杜衡低声道:“娘莫问,横竖是见得了光的银子。前番办案起出的赃银,按例留了一部分贴补衙中用度,我从中匀出这三千两,原就预备着赎旧宅、盘铺面,连带着家计与婚事的使费。”

李氏蹙着眉道:“这等事,仔细别落了他人把柄。咱们孤儿寡母的,经不起风波。”

杜衡道:“娘且放心,此事只有孩儿与仇默经手,别无旁人知晓。”见李氏仍是蹙眉不展,又接着道:“且留成的数目都有定例,账上走得明白,谁也挑不出错处,娘不必忧心。”

李氏闻言,眼圈一红,道:“那宅子……罢了,不提了。你既有这份心,娘便替你打听。只是赎宅子是大事,银钱上须得宽裕,莫要为了这个亏空了身子。”

杜衡道:“娘放心,儿子省得。”

李氏盯着杜衡,半晌说不出话来,叹了口气道:“罢了……如今这家也该你当了。只是你既要赎祖宅,又要抬素娥姑娘进门,只这三千两用在两处,怎生够使?”

杜衡道:“娘且放心,儿子都已安排妥当。”

李氏别过脸去,低头拭了拭眼角,又拢了拢衣襟,抬头望天,低声喃喃道:“老爷,你瞧见了么?衡哥儿终于长大了,能撑起这个家了……”

且说次日,衙中无事。

待到晚间,宋毅升堂提审赵坤。

那赵坤原是个没骨头的行货,问一句答一句,将如何受周昂指使、如何掳掠沈张氏并一干民女奸占、如何在码头私接赃物,一一招承。

及问他白莲教上游头目、城中眼线诸事,他却支支吾吾,说不出个首尾,只说自己只管下路接应,余事一概不知。

宋毅见榨不出新情,命他画了供押,仍押回死牢。

待至清早,将供状呈与杜衡。

杜衡升堂坐厅,将宋毅呈上的供状细看了一遍,见赵坤所招与周旺原供大略相同,并无新鲜关节,便搁在一边。

唤过李长顺、周二壮二人,吩咐道:“你二人拣两个精壮机灵的弟兄,将这桩案的供词、赃物清册、人犯名册,连同我致段千户的行文,一并赍往卫辉府,面呈段千户亲收。沿途用火牌加急,星夜趱行,不可片刻耽搁。另有一事:前番沈县尊已行文段千户,替我关说百户承袭的事。你二人见了段千户,除呈送行文外,可当面问一问,若是札付已下,便一并带回。再相机禀请借调一队人马回来,以备后续搜捕余党之用。”

李长顺叉手道:“头儿放心,小人省得。”周二壮也抱拳道:“定不辱命。”二人接了文书,自去收拾动身。

打发了二人,杜衡换了常服,径往香满楼而来。

来至如仙房门外,正待叩门,却听得房内两个女子说话声,一个是如仙,另一个声音怯生生的,却不认得。

杜衡微怔,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

里面话音顿住,如仙的声音道:“谁?”

杜衡道:“是我。”

门扉轻启,如仙见是他,眸中一亮,心下欢喜,侧身让他进来。

杜衡跨进房,抬眼看时,只见椅上还坐着个年轻小妇人,约二十五六年纪,一身半旧青布衣裙,虽荆钗布裙,却生得眉目清秀,肤色莹白,一张鹅蛋脸儿,眉眼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愁意。

胸前衣襟微微鼓起,显是胸脯丰满,只是容颜风致比如仙略逊一筹,细看之下,也算是个端丽小妇人。

那小妇人见杜衡进来,慌忙起身,低着头敛衽道了个万福,声细如蚊道:“民妇沈张氏,见过杜旗尉。”

杜衡定睛一看,方认出是那日救回的沈张氏,便摆手道:“不必多礼,坐了说话。”又转头问如仙道:“素娥可曾用饭?”

如仙笑道:“方才正与张姐姐说些吃食的话。昨日接她来我房中安顿,省得在后院里受那凄清之苦。杜郎今日怎得闲来?”

杜衡点点头,就椅上坐了,对沈张氏道:“沈张氏,你的案子县衙已正式受理,赵坤也尽数招供,这几日便会还你一个公道。你且安心在楼里住着,待案子了结,自有区处。”

沈张氏听了这话,眼圈一红,低头道:“多谢旗尉搭救之恩,民妇……民妇没齿难忘。”说罢张了张嘴,似有什么难言之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垂下头,泪珠儿早滚了下来。

杜衡见她欲言又止,心中一动,正要开口追问,如仙已在旁递过一方素帕,轻声道:“沈张氏,你且莫哭,有话慢慢说便是。”沈张氏接了帕子,拭了拭眼角,终究摇了摇头,没说甚么。

杜衡见她不肯说,也不勉强,便起身对如仙道:“素娥,你且陪沈张氏略坐坐,我们一同出去用饭。饭后,你陪我去趟县衙。”

如仙疑道:“好端端,去县衙作甚?”

杜衡打趣道:“好姐姐,你猜!”

如仙嗔道:“你不说,我又怎么猜得着。”

杜衡低声道:“我的好素娥,去取你的脱籍文书。前日便与县尊说妥了,特意不先透口风,就等今日给你个欢喜。”

如仙闻言,身子一颤,抬眼望着杜衡,眼圈登时红了,拿手帕按着嘴角,半晌说不出话来。沈张氏在旁,也忙起身道喜。

杜衡柔声道:“好了,莫要哭,再哭等会去了县衙,倒叫人看了笑话。”

如仙噙着泪点了点头,又深深睃了他一眼,方才转身进内室换衣裳去了。二人别了沈张氏,出了香满楼,迤逦往县衙而去。

到了县衙,沈嘉谟正在二堂看阅公文,见杜衡陪了如仙进来,便命典吏取了脱籍文书过来,当面递与如仙,又温言勉励了几句。

如仙双手接了,深深道了个万福谢恩。

展开看时,那文书上清清楚楚钤着滑县印信,写道:“秦氏素娥,原系本县香满楼乐籍,今准脱籍从良,听凭锦衣卫百户杜衡收娶为妾。”如仙捏着那张文书,指尖儿微微发颤,眼眶儿早红了一圈,心头一热,几乎落下泪来。

杜衡在旁看了,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腕,低声道:“好了,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杜家的人了。”

如仙抿着嘴,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文书仔细折了几折,妥帖收在袖中。二人辞了沈嘉谟,出了县衙,复又往香满楼而行。

到了楼前,如仙殷殷留他宿夜,杜衡抚着她的肩道:“这几日案子正紧,公务冗杂,等忙过这阵,我便风风光光接你过门。”

如仙也知他事体重大,不敢多留,踮起脚在他脸上轻轻印了一下,便转身盈盈入楼去了。杜衡立在檐下,望着她的背影进去了,方才转身离去。

次日一早,李长顺、周二壮便从卫辉赶了回来。

二人进了衙署,李长顺从怀中取出一封泥封文书,双手呈上道:“头儿,段千户的回文。”说罢又从贴身处取出一封洒金札付,恭恭敬敬递与杜衡道:“段千户说,前番沈县尊行文关说百户承袭的事,他已查清,原是前任掌印时压下的,与头儿无干。这是百户札付,命小人当面交与头儿。”

杜衡接过札付,就着天光展开看时,只见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准杜衡以正六品百户世袭职,仍驻滑县”,钤着卫辉千户所的印信,段长青花押俱全。

他看罢,指尖在札付上轻轻摩挲了片刻,这百户职,原是朝廷准我承袭的,倒被前任压了两年,如今物归原主,心中五味杂陈。

他将札付仔细收好,又拆开段千户回文看时,段千户在回文中嘉勉了几句,准他将人犯、赃物一并押解卫辉,又道:“近来北边鞑靼犯边,所中精兵大半奉调防边,只剩老弱留守,实无余兵可拨。跨汛地调兵须都司批准,本所不敢擅专。给火牌一面,沿途卫所可相机接应。路上小心,不可有失。”

杜衡看罢回文,沉吟片刻,便定了后日一早动身,押解人犯前往卫辉。

他心中早有盘算:白莲教在滑县盘踞日久,此番赵坤被擒,余党必不甘心,与其坐守城中被动搜捕,不如借押解之名,引蛇出洞。

当下又修书一封,差人送往县衙,知会沈嘉谟押解启程的日期,请他将孙望并一应赃物,于明日午后移交衙署。

沈嘉谟接了书信,回了个“知道了”,自去安排。

诸事议定,杜衡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到晚间,换了便服,又往香满楼而来。

才进楼门,九娘便摇着帕子迎了出来,满脸堆笑道:“好女婿,今儿怎得闲过来?素娥在楼上正念叨你呢。”说着便热络络挽了杜衡的胳膊,往楼下厅中坐了,回头扬声唤道:“大茶壶,沏壶好茶来!”

大茶壶应喏一声,不多时端了茶盘进来,低头垂目,逐次斟了茶,便退到一旁,假意抹着桌沿伺候。

九娘亲手端了茶递与杜衡,笑吟吟道:“女婿今日来,正好有句话,我思量好几日了,本待不说,又怕耽误了素娥。”她顿了顿,眼角斜瞟着杜衡,道:“你也知道,那孩子自打跟了你,茶不思饭不想的,整颗心都扑在你身上。如今脱籍文书也领了,还名不正言不顺住在楼里,外头闲言碎语的,我听着也替她委屈。你们的事,到底打算几时办?”

杜衡听她绕来绕去,终究是落在赎身银子和礼数上,心中暗笑,面上却端着茶盏淡淡道:“妈妈放心,案子一了结,我便着人送银子过来,风风光光接素娥过门,断不会叫妈妈吃亏。”

九娘听得这话,登时眉花眼笑,连连摆手道:“哎哟女婿说哪里话,我是疼素娥这孩子,哪里是图甚么银子。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二人正说些闲话,杜衡眼角余光一扫,见那大茶壶抹桌子的手早慢了下来,耳朵微微往这边侧着,分明是在听壁角。

杜衡心中一动,便故意叹了口气,声音也放大了些,对着九娘道:“说起来,这婚事还得缓些日子。后日一早,我便要押着这案的人犯往卫辉府去了。”

九娘讶道:“哎呀,这是要出远差?这一趟来回,得耽搁多少日子?”

杜衡呷了口茶,慢悠悠道:“案子已破,就剩押解这桩事。拖得久了怕生变故,自然早去早回。这一趟走北路,过浚县、淇县,一路山多路险,少不得十来日,多则半个月也说不定。人犯又多,白莲教余党说不定还敢来劫囚,路上也不得安生。”

九娘听得咋舌,道:“阿弥陀佛,这般凶险?你这是公差,与我说这些作甚?”

杜衡笑道:“也叫妈妈心里有数。我这一走,素娥少不得还要在楼里叨扰几日。嫁妆的事,还劳妈妈先替她张罗着,等我回来,风风光光接她过门。”

九娘忙道:“女婿说哪里话,这都是我该做的。你只管放心去,素娥有我照看呢。”

一旁大茶壶垂手立着,面上平平淡淡,手里的抹布早停了,将这番话一字一句都听在耳里。

杜衡眼角扫过他,心中冷笑:正要你把这信儿递到白马山去,看你们沉不沉得住气。

面上却只管与九娘说笑,半分不露。

又叙了几句闲话,杜衡方才起身,随着九娘上了楼,到了如仙房门口,九娘便自去了。

杜衡推门进房,如仙正就着灯下拈针做线,见他进来,忙撂了活计起身,上前替他掸了掸衣,柔声道:“杜郎来了。”杜衡就椅上坐了,如仙斟了茶递到他手里,便挨着他身侧坐下,抬眼望着他:“今日怎的来得早?”

杜衡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方缓缓道:“案子都结了,卫辉府回文也到了。后日一早,我便押人犯往卫辉去。”

如仙闻言,手中针线“嗒”地落在绷子上,指尖儿微微一颤,抬眼道:“后日便走?怎的这般急?”

杜衡搁了茶盏,伸手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道:“案子拖久了夜长梦多,早去早回。这一趟往返,少则十日,多则半月。你在楼里安心住着,我去去就回。”

如仙眼圈儿慢慢红了,垂着眼捻着他袖口,低声道:“路上千万保重。前番肋下那伤还没好透,路上刀枪无眼,可再不能像上次那般逞强,凡事退后些。”

杜衡将她揽进怀里,下巴轻轻蹭着她发顶,低声哄道:“我省得。你且放心便是。”

如仙偎在他心口,听着他心跳咚咚,半晌才仰起脸,眼眶湿漉漉的:“夫君,你这一去,奴家心里七上八下的。你应我,万事莫争先,好歹顾着自己身子。”

杜衡低头吻了吻她额角,道:“好素娥,我都应你。放心,我去去便回。等我回来,咱们便风风光光办喜事。”

如仙听了,脸上一红,把脸埋回他怀里,轻轻捶了他一下,便不言语了。

二人相拥着坐了,絮絮叨叨说些别后起居、路上寒暖的话,直说到后半夜,才吹灯歇下。

这一夜如仙偎在杜衡怀里,一宿未曾合眼,心中又喜又酸,喜的是脱籍文书在手,此生终有归处,忧的是山遥路险,不知此去几时得回。

却说后日一早,杜衡升堂点兵:出征者九人,乃仇默、宋毅、李长顺、周二壮、张贯并三名军余校尉。

那张贯生得膀阔腰圆,最善弩射,五十步内百发百中,留守三人,为宋连升、王忠、赵石柱,看守衙署。

杜衡立在厅前,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诸位弟兄,此番押解人犯赴卫辉,路远途险,白莲教余党必不甘休,途中恐有恶战。丑话说在前头:差事凶险,若有胆怯者,此刻明言,我绝不勉强,换调留守便是。”

众人闻言,齐齐抱拳,齐声应道:“愿随百户赴死,绝无退缩!”

杜衡颔首道:“好!既都愿往,便都把脑袋系在腰带上,沿途听我号令,不得擅动。人在囚在,人亡囚亡,我锦衣卫子弟,丢甚么也不能丢了差事!”

众人轰然应诺。

杜衡随即下令:仇默将人犯一一上重枷,分押四辆槛车;宋毅点齐马匹九匹、腰刀九口、长枪四杆、那张贯自带劲弩一张、箭矢三十支。

车上干粮、清水、金疮药、绳索一应备齐。

他又暗嘱张贯,沿途多留意两侧山隘,遇有动静先放弩示警,不必等号令。

诸事停当,杜衡翻身上马,正要下令出发,忽见衙署墙角处,两个人影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定睛看时,却是王得保和马秀莲。

那王得保腿伤未愈,拄着根木拐,站得兀自歪斜;马秀莲傍着他身侧,一手搀着他胳膊,一手提个蓝布包袱,分明是来送行的。

二人见队伍将发,便躲在墙角张望,不想早被杜衡瞧破。

杜衡见了马秀莲,心中微微一沉。

前番县衙二堂,沈嘉谟将麻三私刑致残的过错,全推在阵亡的马老栓身上,道是“用刑失手,功过相抵”。

这话虽是替他遮掩,可马老栓战功抵了过,抚恤银却没了着落,始终未敢与秀莲说破。

今见她还认自己这个义兄,又连夜赶了布鞋干粮来送。

他喉头一堵,说不出的滋味。

他策马过去,王得保和马秀莲慌忙要行礼,杜衡摆了摆手,道:“免了。”又看了王得保一眼,道:“得保,你腿伤未愈,好生养着,不必心急。等你伤好了,有的是仗给你打。”

王得保咬着唇,低声道:“属下无能,这当口不能跟着头儿出征……”

杜衡道:“说甚么混账话。养伤也是差事。”又转头对马秀莲道,“秀莲,义兄这一走,少则十日,多则半月。你在家好生照看自己,再替我盯紧了得保,休由他任性逞强。”

马秀莲眼圈一红,点了点头,道:“义兄放心,我省得。”说着将手中蓝布包袱递上,“这里头是我连夜赶做的几双布鞋,还有些干粮,义兄带着路上吃。”

杜衡接过包袱,入手沉甸甸的,指尖触到那针脚细密的布鞋,心中更觉愧疚,半晌方道:“好秀莲,义兄记下了。你爹的事……义兄心里有数,断不会叫你受委屈。”

马秀莲听他提起爹,眼圈更红了,却咬着唇没让泪落下来,只低声道:“义兄路上保重。”

杜衡又看了王得保一眼,似笑非笑道:“得保,秀莲是我义妹,你若敢欺负她,仔细我回来剥你的皮。”

王得保脸一红,忙道:“属下不敢!”

杜衡点了点头,拨转马头,扬声道:“出发!”

队伍缓缓启行,四辆槛车辘辘而动,马蹄踏破晓寒。

杜衡骑在马上,将蓝布包袱系在鞍边,回头一望,见王得保与马秀莲仍立墙角,秀莲抬手拭泪,得保拄拐,直望着队伍去路。

杜衡收回目光,暗忖:马老栓的抚恤,便从私账里补,断不亏了秀莲。

此番正好将计就计,倘若真有伏兵,便借了他大茶壶的首级自圆请功,也算给老马一个交代。

正是:

囚车出滑城,白马伏奇兵。

白莲谋截狱,锦衣将计行。

话分两头。

且说大茶壶那日在楼下听了杜衡这番言语,只道是无心走漏军机,心中暗喜。

当夜便以采办杂货为由,溜出城门,抄山僻小路,星夜投白马山去了。

那白马山白莲教头目得了确信,当即点起三四十名精壮教众,各执刀枪,连夜赶至滑、浚交界的必经隘口,分伏山崖谷口,敛声屏气,只等队伍入彀。

此时杜衡的押解队伍,正迤逦向北而来,看看将至山口。

毕竟此番是杜衡将计就计大破白莲,还是伏兵骤发身陷重围?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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