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朝的崩溃,绝世女子们纷纷堕落在敌军胯下
第1章 天陨破壁
过了子时,石头开始往骨头里渗凉气。
幽白璇坐在台央那块刻着二十八宿的石板上,已经坐了三个时辰。
裙裾下摆被夜露浸透,贴在小腿上,那股凉顺着往上爬,爬到膝弯就散了,散不出去,积在那里。
她没动。
星盘搁在膝上,铜针指着正南偏西。
那颗星是两日前冒出来的,起初只是个不起眼的红点,夹在箕宿与斗宿之间,谁也不会多看一眼,今夜它亮得刺眼,红得发暗,像一滴血凝在绢上,怎么擦都擦不掉。
她算了三卦。
第一卦,筮草落在石面上,被风卷走一半,她没去追。
第二卦,铜针断了。
第三卦,她换龟甲,火烤了半个时辰,裂纹从中央爆开,穿过整片甲面,直裂到底。
白璇盯着那三道裂纹看了很久。
她做国师七年,见过凶卦,见过死卦——凶卦有凶的边界,死卦有死的边界,有边界的东西就能应对,这是她入宫第一年就学会的道理。
这一卦没有边界。
她把龟甲收进袖中,起身,膝盖麻了,扶着铜柱站了一会儿才走得动。
下到第七层,她停住,回头往南看了一眼——南边的天干净得很,一颗星也没有。
天没亮透,早朝已经开了。
武朝的朝会不在大殿。
绯燄登基那年就撤了龙椅两侧的仪仗,换上六张长案,案上永远铺着舆图——她说,站着说话效率高。
此刻她坐在最上首,一身玄色常服,没戴冠,头发用一根乌木簪束着,案上三份奏报,看完两份,正在看第三份。
“南疆粮道走哪一条?”
“桂阳道。”虞青玥的手已经按在舆图上,“窄,但比郴水道短两日。若南境开战,桂阳道撑得住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
“改走水路。”青玥顿了顿,“慢,但不怕断。”
绯燄翻过一页,嗯了一声。青玥知道这是准了,低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字很小,很密,一页能写别人两页的量。
门外传来甲片声,接着是墨红魇的嗓门:“陛下——臣把昨夜在东角门打瞌睡那两个撵去扫马厩了!”她一步跨进来,甲还没卸,佩刀碰在门框上磕出清脆一声。
“东角门?”绯燄抬眼。
“东角门。”红魇理直气壮,“宫里的门,臣说哪个是东哪个就是东。”
厅里有人笑了一声,是凝雪。
她今早穿太子常服,头发扎得高,走进来时步子轻快,身后半步跟着血霜。
血霜一身银甲,左手按刀,进门先扫了一眼厅内四角——带兵带出来的习惯,改不掉。
凝雪在案前坐下,顺手把青玥的茶杯推远半寸,青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杯子挪回来。
“南边有消息吗?”凝雪问。
“没有。”绯燄说。
“那就是还撑得住。”凝雪笑了一下,“霜,你说是不是?”
血霜站在她身后半步,一直没出声,听到问话才开口:“没消息,也可能是消息送不出来。”
厅里静了一瞬。凝雪回头看她,眼睛亮亮的:“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我说的都是好听的。”
绯燄把第三份奏报阖上,推到一边:“白璇呢?”
“国师昨夜在观星台。”青玥说,“一夜没下来。”
绯燄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脚步声,白璇走进来,一身素白祭服还带着露水的潮气,脸色比衣服还白。
她走到厅中行了一礼:“陛下。”
“算到什么了?”
白璇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星象乱,看不出来。”
绯燄看了她一眼,白璇垂着眼,没有回看。
门外又有人来,这次没有甲片声,步子很轻,带着淡淡的松香——律清仪走进来时,厅里几个人下意识地松了肩,她身上总有那种让人不紧张的气息。
“陛下。”她行礼,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道宫昨夜传书。”
绯燄接过,拆开。信很短,她看完,又看了一遍,把信纸放在案上:“念。”
清仪顿了一下:“『南境沼泽,近月地动不止,星陨之气自天外来。天壁有隙。』”
厅里静了。青玥的手按在舆图上,指尖发凉:“天壁……天壁是道宫千年封印,怎么会有隙?”
“不知道。”清仪说,“掌教只写了这一句,他说他还在算。”
绯燄的手指在那张信纸上按了按:“血霜。”
“在。”
“南境有多少兵?”
“常备两万。”血霜答得极快,“加上南疆三郡守备,能凑四万。”
“够吗?”
血霜没有立刻回答。这个停顿很短,但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
“若只是边患,够。”她说,“若是天壁破了——”
她没说完。
绯燄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南方那片墨色沼泽上停住,慢慢划过去,划到武朝边界,再往上,划过桂阳道,划过郴水,最后停在京城的位置。
“传旨。”她说,“南疆三郡进入备战,桂阳道即刻转运粮草。道宫那边——”她看向清仪,“掌教要多少人,给多少人。”
“是。”
“还有。”绯燄转向白璇,“你昨夜在观星台坐了一夜,算出什么,现在说。”
白璇抬起头,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像看不到底:“臣说了,看不出来。”
“白璇。”
“看不出来。”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没有退让。
绯燄看了她很久,最后移开视线:“都下去吧。血霜留一下。”
众人退了出去,厅里只剩两个人。绯燄重新坐下,把道宫那封信推过去。
“你信不信鬼神?”
“不信。”血霜说。
“我也不信。”绯燄说,“但我信一件事——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凶兆。白璇看了一夜,什么都没说,说明她看见的东西,连她自己都说不出口。”
血霜沉默。
“南边那四万兵,不够。”
“臣知道。”
“你还是要去。”
“臣要去。”
绯燄看了她一眼:“凝雪知道吗?”
“她知道臣要去。”血霜顿了一下,“她不知道臣会自己去。”
绯燄没再说什么。她从案上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吹干,折起来,递过去:“到了南境再拆。”
血霜接过,收进怀里。
出了议事厅,天已经亮透了。
血霜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晨光从东边的宫墙上爬过来,一片一片地照亮她的甲片,亮到肩甲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叫她。
“霜。”
凝雪坐在台阶最下面一级,抱着膝盖,不知道等了多久。血霜走下去。
“陛下留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你骗人。”
血霜在她旁边坐下,甲片压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说了南境的事。”
“我知道是南境的事。”凝雪侧过头,“我问的是,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你要自己去。”
血霜没说话。凝雪笑了一下,笑得很轻:“我认识你十四年。你每次要去做不要命的事,都是这个表情。”
“……”
“带我去。”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是太子。”血霜说,“太子不能死在边境。”
“那你就能死?”
“我是将军。”
“你是我的——”
凝雪说到一半停住了,把脸埋回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湚血霜,你混蛋。”
血霜伸手,把她额前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耳廓的时候,凝雪的肩抖了一下。
“等我回来。”血霜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每次都回来了。”
凝雪抬起头。晨光落在她们之间的石阶上,一寸一寸地挪。
“今晚来我这。”她说。
这不是一个问句。血霜看了她很久。
“好。”
辰时。京城醒得和平常一样。
西市的铺子一间间开板,卖炊饼的掀开蒸笼,白气腾起来把整条街罩住;赶早市的挑夫从城门涌进来,扁担压得肩膀一高一低;有小孩追着一只鸡跑,被大人拎着后领拽回去,哭声传出半条街。
宫里也在照常运转,洒扫的宫人推着水车从东华门进去,车轮压过青石板发出有节奏的咯噔声,膳房开始备午膳,烟囱冒出第一缕烟。
青玥抱着一叠文书从议事厅出来,在回廊上遇见红魇。红魇正在擦刀,见她过来,把刀往腰间一插:“忙完了?”
“没有。”青玥说,“南疆三郡的备战文书,今天得发出去。”
“那我帮你送。”
“你送?”青玥看她一眼,“你上次送文书,送到了御马监。”
“那不是顺路嘛。”
“议事厅到中书省,你怎么顺到御马监去的?”
红魇摸了下鼻子,没接话。青玥把最上面那份抽出来递给她:“这份真要送御马监,你顺路。”
红魇乐了,接过去夹在腋下,走了两步又回头:“哎,白璇今天不对劲啊。”
“哪里不对劲?”
“她进议事厅的时候,手在抖。”
青玥抱着文书站在原地没动,过了两息才说:“我知道了。”
巳时三刻。
天还是蓝的,蓝得没有一丝云。
观星台上,白璇一个人站在铜柱边,把袖中的龟甲又拿了出来。
裂纹没有变,从中央爆开,穿过整片甲面,直裂到底。
她盯着看,看了很久,忽然发现一件事——
裂纹的走向是往南的。
三条裂纹,全部朝南。
她猛地抬头。南边的天还是蓝的,但蓝得不对了,像有人从底下点了一盏灯,蓝色被从内部一点一点顶开,透出一层薄薄的、不正常的红。
白璇站在原地,手指扣进龟甲的边缘,指甲翻了也没觉得疼。
第一声响不是从南边来的,是从脚下来的。
整座九层石台晃了一下,铜柱发出嗡的一声长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撞了一记。
白璇扶住栏杆,看见皇城的屋瓦一片一片地跳起来,又落回去,碎了的瓦片哗啦啦往下掉。
第二声响,来自南边。
不是雷。
雷有来处,有去处,有起有落,这一声没有。
它从天边推过来,把声音本身推成了一堵墙。
宫墙上的鸽子成片地飞起来,飞到一半就往下掉,城里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仰着头。
南边的天裂了。从地平线往上,一道暗红的口子撕开,越撕越宽,红光从裂口里泼出来,染红了半边天空,也染红了京城所有的屋顶。
有人开始尖叫。
白璇站在台上,一动不动。她想起那三卦——凶卦有凶的边界,死卦有死的边界。
这一卦没有边界。
裂口在天上挂了一整日,没有合上,也没有变大,就那样横在南边的天际线上,像一道没长好的疤。
日头落下去的时候,红光从裂口里漏出来,把云层烧成一片暗紫。
京城没人睡得着。
第一夜,西市有三家铺子被抢,抢的不是粮食,是蜡烛——有人说天要黑了,天要一直黑下去了。
第二夜,城门外开始有人搭棚子,城里的百姓往外跑,城外的人往里挤,两股人在门洞口撞成一团,守门的校尉不敢开,也不敢关,在门洞里站了一整夜。
第三日,绯燄上了城楼。
她穿的是玄色常服,没换朝服,上了城楼先看南边,看了很久。
城下黑压压一片人,有人认出她,跪了下去,接着一片一片地跪,跪到最后整条街都矮了半截。
绯燄没让他们起来,她只说了一句:
“武朝还在。”
四个字,声音不大,但城楼高,风把声音送得很远。
跪着的人里有人开始哭,哭声传开,一片一片的,像水漫上来。
绯燄站在城垛后面,没有再看城下。
“血霜。”
“在。”
“南边有信吗?”
血霜站在她身后半步,手按在刀上:“没有。”
“三日了。”
“三日。”血霜说,“快马从南疆到京城,四日。”
“也就是说,第四日才会有信。”
“是。”
绯燄点了点头。她的手搁在城垛的砖上,砖被日头晒了一整日,还留着余温,她的指尖按在上面,按了一会儿才收回来:“回宫。”
信是第四日到的。
不是快马,是一个走着来的人。
守门的兵在城门口拦住他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六天,鞋底磨穿了,脚上裹着布条,布条上结着黑了的血痂。
他的背上绑着一个木匣,匣子用绳子缠了十七八道,缠得死紧。
“南疆急报。”他说。
“你哪部分的?”
“郴水守备。”
“郴水?”守门的兵愣了一下,“郴水在桂阳道南边……你从郴水走到京城?”
那人没回答,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城门里,像是没听见。
木匣送进宫里时还在渗水,不是血,是血和水混在一起的东西,从匣底一滴一滴往下淌。
打开以后,里面是半块烧焦的腰牌,和一封被浸透的信。
信的纸已经烂了一半,青玥把它摊在案上,用两根竹签一点一点地展,展了半个时辰,才勉强看清上面的字。
只有三个字是完整的。
“……全没了。”
她把竹签放下,坐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来,把那半封信整齐地叠好,收进册子里。手很稳,一点都没抖。
当日夜里,道宫来人。来的不是传书,是弟子,三个,一身道袍沾满了泥,跪在议事厅外不肯起来。
清仪出去看的时候,认得其中一个,是她去年秋天带过的弟子,法号玄静,才十九。
“怎么了?”
玄静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眼睛是空的:“师叔,掌教让我们来报信。”
“进来。”
“进不去。”玄静说,“我们身上不干净。”
清仪看了她一眼,回头对厅里说:“陛下,臣出去一下。”她出了门,把三个弟子领到偏殿。玄静跪在地上,说了一句话:
“第一批去的二十七个师兄师姊,全没了。”
偏殿里很静。
“怎么没的?”
“不知道。”玄静说,“我们是第二批,走到半路,看见第一批留下来的讯号。”
“什么讯号?”
“道宫的求救符。”玄静说,“二十七张,全部点过。符上有血。”
“人呢?”
“没有找到人。”
清仪沉默了一会儿:“掌教怎么说?”
玄静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双手举起来:“掌教说,把这个交给您,让您自己看。”
清仪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片鳞。
不是鱼鳞,也不是蛇鳞,巴掌大小,边缘是暗红色的,背面有粗糙的纹路,摸上去像烧过的石头。
它的重量不对——那么薄的一片,压在手里却沉得像块铁。
清仪捏着它,站了很久。
“师叔?”玄静小声叫她。
“你们先下去休息。”清仪说,“明天一早回道宫。”
三个弟子退了出去。
清仪一个人站在偏殿里,把那片鳞翻过来,又翻过去。
她做了三十六年道士,见过无数妖物、魔物、异种,她认得这世上所有还活着的东西。
这片鳞,她不认得。
难民是第七日开始来的。
先是一批,七八个人,从南边的官道上走过来,走不动了就坐在路边,守门的兵给他们水,他们不喝,只是看着南边。
再后来是几十个,几百个。
到第十日,城外的官道上已经挤满了人。
他们没有行李,没有车,没有牲口,有的人身上还穿着睡觉时的衣服,有的人赤着脚,脚底开着口子,走一步地上留一个血印。
青玥奉命去登记。她带了六个书吏,在城门外搭了一张桌子、一本册子、一支笔。第一个来登记的是个中年男人,青玥问他从哪来。
“黎阳。”
“黎阳?”青玥顿了一下,“黎阳在沼泽南边。”
“嗯。”
“你走了几天?”
男人想了想:“记不清了。”
青玥在册子上写下“黎阳”,又问:“城还在吗?”
男人没说话。青玥抬头看他:“城还在吗?”她又问了一遍。
“没了。”男人说。
“什么叫没了?”
男人看着她,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就是没了。”
他说完就走了,青玥叫了两声,他没回头。六个书吏站在旁边,谁也没动。
第二个来登记的是个老太太,她带了两个孙子、一个孙女,最小的那个还抱在怀里。青玥问她从哪来,她说了一个地名,青玥没听过。
“那是哪?”
“小地方。”老太太说,“不在地图上。”
“城里有多少人?”
“三百来户。”
“他们呢?”
老太太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都在路上。”
青玥握着笔停了一下。“路上”这两个字,她没有写进册子,她写的是“失散”。
登记到黄昏,册子上写满了七页。
七页,四百多个名字,四百多个地名。
其中有三个地名,青玥在舆图上找得到——那三个地方,原本各有两三万人口。
真正让京城安静下来的,是第十五日来的那个人。
她是个女人,二十出头,穿一身半干的衣服,站在城门口。
守门的兵问她从哪来,她不说;问她叫什么,她也不说。
她只说了一句:“我要见你们最大的官。”
守门的兵笑了:“我们最大的官是女帝,你要见女帝?”
“要。”
兵笑不出来了。
这个消息最后传到了青玥那里。
青玥来了,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直接把她领进了城,安置在一间偏房。
第二天一早,青玥把这件事报给了绯燄。
“她说要见陛下。”
“什么人?”
“不知道。”青玥说,“但她身上带着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一块布。”青玥顿了一下,“武朝的军旗。”
议事厅里所有人都在。绯燄沉默了一会儿:“让她进来。”
女人被带进来的时候走得很稳。
她不像走了很多天路的人——她的鞋是好的,衣服虽然皱,但不脏,她的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恐惧,是别的东西。
她走到厅中跪下,抬头看了一圈,目光在七个人脸上各停了一下,最后停在绯燄身上。
“你是女帝?”
“朕是。”
女人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块布,双手举起来。布被撕得很整齐,是沿着旗杆边裁下来的,上面的纹样还在,只是染了一片褐色的东西。
“这是郴水守备营的旗。”她说。
血霜往前走了一步:“郴水守备营,五千人。人呢?”
“没了。”
厅里很静。
“怎么没的?”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盯着手里那块布看了一会儿:“他们不烧房子。”
血霜皱起眉:“什么?”
“他们进城的时候,不烧房子,不抢东西,也不要钱。”女人说,“他们把男人挑出来杀掉,把老人挑出来杀掉,剩下的——”
她停住了。
“剩下的什么?”血霜问。
“剩下的装车。”
“装车?”
“女人,还有小孩。”女人说,“装上车,往南边拉。拉走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
厅里没有人说话。青玥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慢慢积起来,最后落下去,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
“你怎么活下来的?”红魇忽然问。
女人的肩膀动了一下:“他们放我走的。”
红魇愣住:“放你走?”
“嗯。”
“为什么?”
女人抬起头,她看着绯燄,看得很久:“他们让我带句话。”
厅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
“什么话。”绯燄说。
女人的喉咙动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手开始抖,那块布从她手里滑下来,落在地上。
“说。”绯燄说。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他们说……让你们的女帝,等着。”
女人被带下去以后,厅里坐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没有人开口。是白璇先说话的。
“陛下。”
“说。”
白璇抬起头,她的脸色比半个月前更白了,白得几乎透明:“臣有一件事,一直没说。”
绯燄看着她。
“半月前那三卦,臣算的不是星。”
厅里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臣算的是人。”白璇说,“臣以七人的生辰入卦,想看看这一劫落在谁身上。”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三卦,卦卦皆凶。”
“具体。”绯燄说。
白璇沉默了一下:“臣不敢说。”
“朕让你说。”
白璇跪了下去。她跪得很低,额头几乎碰到地砖。
“卦象显示——”她说,“武朝不会亡于兵。”
厅里一静。
“那亡于什么?”青玥问。
白璇没有抬头:“亡于我们七个人。”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厅里没有一点声音,连唿吸声都停了。
绯燄站着,看着跪在地上的白璇,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很短,只有一瞬,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起来。”她说。
白璇没动。
“朕让你起来。”绯燄的声音很平,“你算出什么,朕都听。但有一件事你算错了。”
白璇慢慢抬起头。
“武朝不会亡。”绯燄说,“只要朕还在,就不会亡。”
她走到案前,把舆图铺开,手指压在南方那片墨色沼泽上:“血霜。”
“在。”
“南疆四万兵,你带三万走,留下一万守桂阳道。”
“是。”
“清仪。”
“臣在。”
“道宫那边,你亲自回去一趟。掌教要什么,你替他开口。”
“是。”
“青玥。”
“臣在。”
“南疆三郡的粮、人、马,你统筹。从今日起,桂阳道昼夜不停。”
“是。”
“红魇。”
“臣在!”
“京城九门,即日起只开三道,其余封死。城内巡夜加倍。”
“是!”
“白璇。”跪在地上的人肩膀抖了一下,“你继续算。算出来的东西,只报给朕一个人。”
白璇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陛下——”
“起来。”
白璇站了起来。绯燄转向最后一个人。凝雪一直坐在最边上,没有出声,她的脸色很白,两只手放在膝上,手指扣得很紧。
“凝雪。”
“儿臣在。”
“你留在京城。”
凝雪猛地抬头:“陛下——”
“你是太子。”绯燄说,“京城不能没有人。”
凝雪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看了一眼站在绯燄身后的血霜,血霜没有看她,只是盯着前方的墙。
“……是。”她说。
散会以后,血霜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在厅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绯燄还站在舆图前,手压在南方,没有动。
血霜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走了出去。
议事厅外的回廊上,清仪正等着她。
“将军。”
“道长。”
清仪走上前两步,从袖中取出那个布包:“这个给你。”
血霜接过来,打开,看见那片鳞:“这是什么?”
“不知道。”清仪说,“第一批道宫弟子二十七人,带回来的唯一一件东西。”
血霜把那片鳞捏在手里,很沉,比看起来沉得多。
“我认不出来。”清仪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这东西是从活的东西身上取下来的。”清仪说,“而且取得很干净,是用工具,不是用牙。”
血霜抬起头。
“它有智慧。”清仪点了点头,“它们有智慧。将军,你在南边会见到的,不是野兽。”
她把布包收回:“小心。”
血霜把那句话记住了。当夜,军令下达,三万大军三日内集结完毕,第四日开拔,南下郴水。那一夜,血霜在营中清点军械,直到三更。
她回府的时候,屋里的灯还亮着。
骠骑将军府在皇城东南,是前朝一位王爷的旧宅改的。
血霜住进来三年,没修过——院里那棵老槐树还在原来的位置,树皮裂着,也不管;正厅的匾额歪了半寸,她说过两次要换,青玥说换了不好看,就一直歪着。
府里没有仆人,婢女都遣走了,只留一个守门的老兵。
凝雪来的时候,老兵认得她,什么也没问,把门开了,又坐回门房里去。
府里黑着。
凝雪自己找了火,一间一间地点过去——厅堂、书房、兵器架,最后是卧房。
灯笼挂上,火苗跳了两下稳住,屋子里有了光,也有了影子。
她坐在床沿上等。
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灯油烧下去一格。
她把窗推开一条缝,外头的夜风灌进来,凉的,带着城墙那边巡夜的火把味,远处有更鼓,敲过了三更。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去年的生辰,血霜也是这样,在军营里点了一夜的灯等她。
那回是她自己跑去军营找人,骑了半路马,被巡夜的拦下三次。
她当时还笑血霜:“你点灯干什么,你自己都不知道我会来。”
血霜说:“你会来。”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都来。”
凝雪那时候觉得这话没什么。现在她想起来了,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下。
门响了。
血霜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铁锈味和汗味。
银甲没卸,肩甲上落了一层灰。
她看见屋子里的灯,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桌边,开始解甲的系带。
凝雪没动。
血霜解开一侧肩甲搁在架上,又去解另一侧。金属扣很紧,她拇指上有旧伤,使不上力,抠了两下没开。
“我来。”
凝雪站起来走过去。
她比血霜矮半个头,抬手刚好够到肩膀。
手指摸上去,先碰到的是甲片的凉,再往里,是她锁骨上那块被甲片压出来的红印。
凝雪把手停在那里。
“疼吗?”
“不疼。”
“印子都压出来了。”
“明天就下去了。”
凝雪没说话。
她把那个扣子解开,肩甲落下来,她顺手接住,搁在架上,然后是胸甲,然后是腰间的束带。
甲一片一片卸下来,屋里的味道变了——铁味淡下去,汗味散开来,最后剩下的是血霜自己身上的味道:皂角、旧棉布、还有很淡的一点药膏味。
凝雪伸手抱住她的腰,脸埋在她胸口,不动。
血霜的手抬了一下,最后落在她后脑上:“在这儿等了多久?”
“没多久。”
“灯油烧下去一格了。”
“……”
“两个时辰。”血霜说,“我从营里出来的时候,问过门房。”
凝雪在她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你算得这么清楚,怎么算不出我在等。”
“我算出来了。”
“那你不早点回来?”
血霜没答。
她的手在凝雪后脑上按了按,指腹蹭过她发根——那只手刚从兵器架上放下来,虎口有茧,蹭在头皮上有点粗。
凝雪抬头看她,灯光从侧面过去,把血霜的半张脸照亮,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是这半个月熬出来的。
“你今晚不睡了?”凝雪问。
“睡。”
“什么时候走?”
“卯时。”
“卯时。”凝雪重复了一遍,“现在三更。”
“嗯。”
凝雪看着她,血霜也看着她。屋外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灯火吹得歪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定住。是凝雪先开的口:
“霜。”
“嗯。”
“今晚,别说军务。”
她把灯拨暗了些。血霜坐在床沿解剩下的衣服,里衣的系带在背后,她手往后伸,够了两下没够到。凝雪按住她的手。
“别动。”
她自己绕到背后去解。
灯光很暗,那件里衣是旧的,洗得发软,系带打了个死结,凝雪抠了半天。
抠的时候手指隔着布碰到血霜的背——背上有一道疤,从左肩胛斜下去,到腰窝上方。
凝雪的手指沿着那道疤慢慢划过去。
“这道是那年秋天吧。”
“嗯。”
“你在猎场救我。”
“嗯。”
“当时血流了好多。”凝雪说,“我以为你要死了。我抱着你在马上跑,你在我后面一声不吭,我回头看,你已经昏过去了。”
“……”
“你为什么不出声。”
“出了声你也跑不快。”血霜说。
凝雪没说话。
她把那个结解开,里衣松了,从肩上滑下去。
她把两只手贴在血霜背上,顺着那道疤往下按,按到腰,再绕到前面来。
掌心贴上小腹的时候,血霜的唿吸顿了一下——很轻的一下,但凝雪感觉到了。
她凑到血霜耳边:“你今晚要听我的。”
血霜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凭什么。”
“凭我等你两个时辰。”
血霜没反驳。
凝雪推她肩膀,她就顺着倒下去,背贴在褥子上。
褥子是旧的,硬,她肩胛骨碰到床板发出很轻的一声。
凝雪跨上去,坐在她腰上,两只手撑在她胸口,低头看她。
“你别动。”
血霜真的没动。
她躺在那里仰着脸看凝雪,灯光从她上方照下来,把凝雪的下巴和颈子勾出一道光边,阴影落在锁骨上。
她伸手摸了摸凝雪的脸——手很粗,虎口有茧,指节有旧伤,指尖是凉的。
凝雪偏头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蹭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吻她。
第一下只是嘴唇碰到嘴唇。
凝雪的唇是软的,带着一点晚膳时喝过的茶味;血霜的唇比平常热,她刚从外面回来,脸还没凉透。
凝雪咬了咬她的下唇,很轻,血霜的唿吸从鼻腔里出来,喷在她脸上一层薄薄的热。
凝雪又咬了一次,这回往下,咬在下巴上,再往下,咬在喉结。
血霜的喉咙滚了一下,那块皮肤贴着凝雪的嘴唇动了动。
凝雪继续往下——锁骨、肩窝、胸前,她做得很慢,每一处都停一停,像是要把这个人的身体重新记一遍。记到胸前的时候,她含住了一边。
血霜的身体绷了一下。
不是抗拒,是忍。
凝雪知道她这个毛病——她从小就这样,练刀的时候割到手流血不出声,摔下马背撞断肋骨也不出声,什么都忍着,忍成了本能。
凝雪故意加重了力道,舌尖绕着那一点转,转了两圈,然后含住吮了一下。
血霜的腰动了。
很轻的一下,但凝雪骑在她身上,感觉得到。
她抬起头,血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耳根红了——红得很明显,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脖颈。
凝雪笑了一下:“你耳朵红了。”
“没有。”
“你自己摸摸。”
“不摸。”
凝雪低下头,把脸埋到她颈窝里,用鼻尖蹭那块发红的皮肤:“霜。”
“嗯。”
“你以后……”她说,“别再忍了。”
血霜的手从旁边伸上来,按住她的后脑。
“好。”
凝雪坐起来,把身上最后那件衣服脱了,衣料从肩头滑下去的时候带起一小阵风,落在皮肤上凉了一下。
灯光暗,看不出什么细节,只能看见一道白。
她把衣服扔到床脚,俯下身重新贴上去。
皮肤碰皮肤的时候两个人都停了一下——血霜的身上是凉的,凉里带着刚从外面回来的余温;凝雪的身上是热的,热得发烫。
凝雪把脸贴在她胸口听她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稳,这个人做事永远稳。
她的手往下摸,摸到小腹,再往下,摸到那一片褶皱。
指尖刚碰到,血霜的腿就并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你自己说听我的。”
“……嗯。”
凝雪的手指压下去。
先是很轻地按,按在最上面那一点,画圈。
血霜的唿吸开始变重,从鼻子里出来,一声一声的,比平常快。
凝雪往下移,指腹分开那两片软肉,蹭了蹭里面——那里已经湿了,指腹一滑就过去,带起一点黏。
凝雪把那点黏腻沾在指尖上,往上滑回去,重新按在那个地方,慢慢地揉。
血霜的大腿内侧开始发颤。
那种颤很细,一阵一阵的,从腿根往膝盖去,凝雪骑在她身上,能清楚感觉到底下那两块肉在自己跳。
她的膝盖在被子下面慢慢曲起来,膝盖顶着凝雪的腰侧,一只手抓着床单,抓得指节发白。
凝雪的手指往下滑了半寸,抵在穴口上。
那里比刚才更湿了。
指腹压上去的时候,那圈软肉自己收缩了一下,把指尖含进去一小截。
凝雪停在那里不动,就让指尖被那么含着。
血霜的唿吸乱了一拍。
“霜。”
“嗯。”
“你这里……”凝雪一边说一边把指尖往里送了半分,“比你的脸诚实多了。”
血霜没回话。
她的腿在被子下面绷紧了,脚背绷成一条直线,脚趾在被子里蜷起来。
凝雪加了力道,揉的速度快了一点,圈画得小了一点,集中在最敏感的那块。
血霜的腰开始往上顶,一下一下的,顶得不重,但停不下来,顶的时候小腹那层皮跟着收紧,收出一条很浅的线。
她的唿吸越来越乱,但还是不出声。
凝雪停下来。
血霜睁开眼:“你——”
“你出声。”凝雪说。
“……”
“就一次。”凝雪说,“你出一次声,我就继续。”
血霜看着她。灯火在墙上晃,她的胸口起伏着,那点红一直没退下去。过了很久,她张开嘴。
“……小雪。”
声音很轻,很哑,不是叫床的那种声音,是很多年前,她还不会拿刀、凝雪还不会骑马的时候,她喊她的方式。
凝雪的鼻子一下就酸了。她低下头,重新吻住她。
这一回凝雪没再停。
手指往里送的时候,血霜的腰整条弓起来。
里面是很紧的,热的,一层一层地绞着她的手指,绞一下,松一点,再绞一下。
凝雪慢慢地进,慢慢地退,指腹贴着那层软肉往里推,推到指根都陷进去,然后再抽出来,抽出来的时候那圈肉跟着往外翻了一点。
她再进去的时候加了一根。
血霜的手从床单上松开,抓住了她的手臂,抓得很紧,指甲掐进肉里。
凝雪没躲,她把脸埋在血霜的颈窝里,贴着那块发红的皮肤,继续动。
指腹在里面按,一处一处地探,探到某一块的时候,血霜的腿猛地合起来,夹住她的手。
凝雪知道了。
她集中在那里。
每一下都碾过去,慢慢的,重重的,指腹压着那块地方往下按,按到底再松开。
血霜的唿吸已经完全乱了,从喉咙深处开始有声音要出来,但每次到了边上又被她压回去,压得喉结一动一动的。
凝雪的拇指按上外面那一点,配合着里面的动作一起揉——里外同时夹着那一小块,揉得那里的皮都肿起来。
血霜的腰开始抖。
从腰,到腿,到脚趾。
她的脚趾在被子里蜷起来,小腿绷成一道弧,大腿内侧那两块肉抖得很快。
抓着凝雪手臂的那只手越收越紧,虎口的茧磨在凝雪皮肤上,磨得发疼。
“小雪……”
“我在。”
“小、雪——”
她没能喊完。
身体整个绷住了,绷到极致,然后猛地松开。
腿从凝雪腰上滑下去,落在褥子上,膝盖还在细细地抖。
里面绞得很紧,一收一放,收了好多下,每一次收都把凝雪的指尖咬住,咬得她动不了。
同时有一股热的东西从指根那里涌出来,顺着她的手往下淌,淌到掌心,淌到手腕。
凝雪没有立刻把手拿出来。
她等那些收缩慢慢平息,才退出来。
指尖全湿了,她把手举到眼前看了一眼,那上头亮亮的,拉出一根很细的丝,然后断掉。
她在血霜小腹上抹开。
血霜躺在那里,胸口起伏。额头上有一层薄汗,灯光照着,那层汗亮亮的。她的耳朵还是红的。
凝雪趴在她身上,把脸搁在她胸口。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血霜的手抬起来摸了摸她的头发。
“你还没。”
“不用。”凝雪说。
“要。”
凝雪抬头,血霜已经撑起身子。
她翻身把凝雪压下去,动作很快,一点都不像刚高潮过的人。
她的膝盖挤进凝雪腿间分开,然后俯下来,用嘴唇从凝雪的锁骨一路往下啃,牙齿刮得很重,刮过的地方留下一道一道的红。
凝雪叫了一声,不是忍的那种叫,很响,很直接,喘着气,带着笑。
“霜,你轻点——”
血霜没轻。
她一路啃到小腹,在那里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
凝雪的腰在她嘴唇碰上去的那一刻猛地弹起来,两只手抓住她的头发,抓得乱了,一只脚蹬在床板上,蹬得床架咯吱响。
血霜对这种事一向笨。
她不会什么技巧,只会一样——她做什么都认真。
她埋在那里,鼻尖蹭着凝雪的小腹,舌尖一下一下地往那条缝里去,舔过去再退回来,退回来再舔过去,每一次都压得很实,压得那里的肉整个陷下去。
凝雪的大腿夹住她的头,夹得很紧,脚趾蜷起来,脚背绷得发抖。
“霜——霜——”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高到后来不成调子了。
血霜在那里吮了一下,就一下,凝雪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半寸,然后重重落回去。
她的腰一抽一抽地往上顶,顶得血霜的鼻尖都陷进她小腹里。
屋外的风还在吹。窗缝里进来的那点凉,早就被屋子里的热气顶出去了。
凝雪到的时候叫得很响,响得外面守门的老兵大概都听见了。她不管,她就是要响。
而血霜在她腿间抬起头来,嘴角挂着一点亮亮的东西,抬手用手背抹掉——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那只手举到眼前看了看。
那是她今晚第一次,脸上有了别的表情。
后半夜,灯油快烧尽了。凝雪缩在血霜怀里,一条腿压在她身上,手放在她胸口。
“几更了?”
“快了。”
“卯时?”
“嗯。”
凝雪没再问。她闭着眼,听血霜的心跳,还是那个节奏,一下,一下,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霜。”
“嗯。”
“你回来以后——”她说,“我们去南边看海吧。”
“南边在打仗。”
“打完仗。”
“好。”
“你不是敷衍我吧。”
“不是。”血霜说,“我记住了。”
凝雪往上挪了挪,把脸搁在她肩窝里:“还有。”
“还有什么?”
“你回来以后,不许再去这么远的地方。”
“好。”
“不许再自己一个人去。”
“好。”
“你答应得这么快,肯定是骗我。”
血霜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几乎听不见,但凝雪贴着她的胸口,感觉到了那一下震动。
“小雪。”
“嗯?”
“有件事。”
凝雪睁开眼。血霜从床边的衣服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绯燄给的那封信,折得整整齐齐,还没拆。
“陛下的?”
“嗯。让我到南境再拆。”
“那你给我干什么?”
血霜沉默了一下:“你替我收着。”
凝雪接了过来。那张纸很轻,捏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她把它放在胸口按了按:“那你回来自己拆。”
“好。”
天快亮的时候,血霜起来穿衣服。
她穿得很快,一件一件,从里到外。
里衣、束带、护臂、胸甲、肩甲,甲片扣上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一声,把屋子里那一点残存的软意全都压了回去。
凝雪坐在床上,裹着被子看她。看着看着,她忽然说:“霜。”
“嗯。”
“你以后……”
血霜回头。凝雪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你快去吧。”
血霜走过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手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转身,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屋子里只剩一盏快灭的灯。
凝雪坐在床上,听着院子里的脚步声往大门去,甲片声从近到远,过了照壁,转过槐树,最后没了。
她低头看了看胸前那张纸,然后把被子掀开,走到窗边,把窗推大了一点。
东边的天已经灰了。她朝着那个方向站着,站到天完全亮起来。
那天早上,京城戒严,三万大军出南门。
城楼上,绯燄、青玥、红魇、白璇、清仪都在,凝雪站在最边上,穿一身太子常服,手里什么也没拿。
大军过去以后,街上剩下一地的马粪和脚印。
凝雪在那里站了很久。青玥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殿下。”
“嗯。”
“回宫吧。”
凝雪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发现青玥的腰间别着一个很小的竹筒,那是她登记难民时用的。
“你还在记?”
“在记。”青玥说。
“记到第几页了?”
“十一。”
凝雪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跟着她下了城楼。那天之后,武朝的史书上多了一行字,是青玥写的:
“是日,大军南征。”
再往后的一行,隔了很久才写。
“是日之后,无一日太平。”
魔渊没有白天。
天上那道光被天壁挡住,落不下来,能照进来的只有裂口漏出来的一线,从南边斜斜地插下去,插到渊底时已经散了,变成一片灰。
渊底是湿的,石头上永远挂着一层水,摸上去滑,闻起来腥——这里的腥味和上面不一样,上面是血和腐肉的腥,这里是石头自己渗出来的腥,千年不散。
王座在渊底最深的地方,不是雕出来的,是把历年战死者的骨骸堆起来,堆成一张椅子的形状,用人骨和兽骨混着堆,堆了三层楼高,骨缝里塞着干了的肉,时间太久,已经变成跟石头一样的东西。
古冥氏坐在上面。
他坐的姿势很奇怪,不像坐,像蹲——两只脚踩在椅面上,膝盖顶到胸口,两条胳膊搁在膝盖上。
这个姿势在人类看来是蜷缩,在他看来是最放松的,因为这个姿势下,他的手离地最近。
安格龙是先到的。
他从侧面的甬道里挤进来,身子太宽,挤的时候肩上的肥肉在石壁上蹭,蹭下一片湿泥。
他走到王座前一屁股坐在地上,地面陷下去一块。
“什么时候动。”
古冥氏没回答。
夔魔跟着进来。
他走路的声音很重,每一步落地,渊底的石板都要闷响一声。
他的左眼上蒙着一块黑布——那是七天前新蒙的。
他走到王座侧面靠着墙站住,一句话没说。
最后到的是黑煞。
他步子很轻,进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他绕着场子走了一圈,在王座的另一侧坐下,两条长腿伸出去,脚跟搁在一块断掉的人骨上。
四个人齐了。渊底很静,只有头顶上那条裂口偶尔漏下一点风下来,风经过骨堆,发出很细的唿声。
“说吧。”古冥氏开口。
安格龙先说:“我要南边那三个城。不要别的,就那三个城。城里的人归我,城归你们。”
“你要城干什么。”黑煞问。
“吃。”
“三个城的人,你能吃多久?”
“管得着吗。”安格龙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吃不完,我做肉干。”
夔魔哼了一声:“屠了干净。”
三个人都看向他。
“一个不留。”夔魔说,“人这东西,你留一个,他就能生十个。你留十个,十年以后又是一国。我们来的时候,他们还在种地;我们走了,他们还在那儿种地。这种东西——”他抬手比了个切下去的动作,“只能断根。”
黑煞笑了,他的笑声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你太急了。”
“什么叫急。”
“人这种东西,”黑煞慢慢地说,“杀起来没意思。”他把脚从那块人骨上挪开,换了个姿势,“你杀一个,他叫一声,然后就没了。这叫什么?这叫结束。我要的不是结束。”
“那你要什么。”
“我要他慢慢地知道。”黑煞说,“我要他自己算出来自己还能活几天。我要他看着别人先死,然后轮到他。我要他在最后一刻发现,他等的那个人已经不来了。”他顿了一下,“杀人是浪费。人应该留着,慢慢的磨。”
夔魔没说话,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捏了捏。安格龙嗤了一声:“磨个屁。磨半天还不是要死。”
“你不懂。”
“我不用懂。”
三个人吵着,古冥氏一直坐在王座上,一动没动。
吵到一半,甬道里传来脚步声。
一个哥布林小跑着进来,手里捧着一卷东西,跑到王座前十步跪下去,把东西举起来。
那是一张图——不是纸,是兽皮,上面用血画的线。
古冥氏跳下王座。
他落地没有声音,从三层楼高的骨堆上下来只用了两下:先跳一次落在中段的骨刺上,再跳一次落地,整个过程里那张图一直在他手里,没晃一下。
他把图铺在地上。
安格龙凑过来看,看不太懂:“这是什么?”
“武朝的兵。”古冥氏说。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骨,点在图的南端,“这里是天壁裂口,他们在这里放了两万人。”骨头往上移,“这里是郴水,三千;这里是桂阳道,一万。”
“加起来三万三。”黑煞说。
“不止。”古冥氏的骨头停住,“昨天夜里,北边出来一支。”
三个人都抬起头。
“多少。”
“三万。”
渊底静了一下。安格龙的肚子动了动,是笑:“六万。不少。”
“是不少。”古冥氏说。
“谁带的。”
古冥氏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图上那个北边出来的箭头旁边划了一下——那一片的地形他画得很细,连山嵴都标出来了,这张图不是从俘虏嘴里问出来的,是他派人绕了半年,一步一步踩出来的。
他划完那道线才开口:“他们的那个将军。”
夔魔的唿吸重了:“哪个。”
“姓湚。”古冥氏说,“湚血霜。”
夔魔左眼上的黑布动了一下。他伸手去摸那块布,摸到一半又放下。
“是她。”
“是她。”
夔魔没再说话。他的指节压在刀柄上,压得发白。安格龙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但嘴角往上扯了扯。
古冥氏站起来走回王座。他没有上去,就靠在骨堆的侧面,抬手摸了摸一块凸出来的肋骨,那块骨头被他摸得发亮。
“你们三个,”他说,“都想得不对。”
三个人看向他。
“安格龙要人,夔魔要杀光,黑煞要慢慢磨。”古冥氏说,“你们要的东西,都能拿到。但你们拿到的时候,人类还在。”
“什么意思。”安格龙问。
“意思是,”古冥氏看着他,“你把三个城的人吃完了,那三个城就空了;夔魔把人杀光了,那块地就荒了。等你杀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你站在那儿,什么都没有了。”
“那不好吗。”
“不好。”古冥氏说,“因为那不是我们赢了。”
安格龙皱起眉。古冥氏从骨堆边走开,走到那张兽皮上蹲下去,用手指点了点图中央——武朝京城的位置。
“我们现在做的事,叫杀。”他说,“杀这件事,人也会做。人杀人,杀了几千年。他们不会觉得我们比他们强,只会觉得我们比他们狠。”他的手指在那个点上按了按,“狠,是会过去的。今天我们狠,一百年后他们出了一个更狠的,就把我们忘了。”
“那你要什么。”黑煞问。
古冥氏抬起头:“我要他们自己承认。”
这句话落下去,渊底安静了很久。
“承认什么。”安格龙问。
“承认他们本来就是牲口。”古冥氏说,“承认他们那些规矩、那些衣裳、那些『礼』、那些『道』——全是假的。承认他们跟我们一样,饿了要吃,发情了要操,怕了要跪。”他站起来,“我要他们自己说出来。”
“……”
“你们想想。”古冥氏说,“我们把一个村子屠了,他们会写:『贼至,焚我庐舍,杀我父兄。』——你看,他们还在写『我』,他们还觉得自己是人。”他的声音很平,一路平到底,“但如果有一天,那个人自己站出来说:『我是牲口。』——这句话是他自己说的,不是我们逼的。那他就再也站不起来了。他的儿子也站不起来,他儿子的儿子也站不起来。因为那不是我们说的,是他自己认的。”
黑煞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有点意思。”
“所以,”古冥氏说,“女帝不能杀。”
安格龙猛地站起来:“不能杀?”
“不能杀。”古冥氏说,“她死了,她就是个死掉的皇帝。人会哭,会立碑,会写诗,十年以后她就是个故事。”他抬起手比了比,“但如果她活着——”手指往下压,“她就变成我们的一张嘴。她说一句,比我们杀十万人管用。”
渊底静着。
夔魔忽然开口:“那将军呢。”
古冥氏转头看他:“湚血霜。”
“嗯。”
古冥氏沉默了一会儿:“她是你的事。你左眼那笔账,自己去讨。”
夔魔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有一条。”古冥氏说。
“说。”
“不准弄死。”
夔魔皱起眉。
“她那样的,”古冥氏说,“你把她杀了,她就是个死掉的将军。你要是把她留着——”他回到王座上蹲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她会比死更难受。”
散了以后,黑煞没走。他留在原地,看着古冥氏。
“还有一件事。”
“说。”
“那个消息,谁给我们的。”
古冥氏没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很小的东西扔过去。
黑煞接住,摊开手——是一块布,武朝的军旗,从旗杆边上裁下来的,裁口整齐。
上面的纹样染着一片褐色,已经干了,硬得像瓦。
“这是上个月,”黑煞说,“从郴水带回来的。”
“嗯。”
“那个女人,是你放回去的。”
“嗯。”
黑煞把那块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放她回去,还让她带句话——『让你们的女帝等着』。”他笑了笑,“你从那时候就开始了。”
古冥氏没否认:“她会把这句话说到女帝耳朵里。女帝会怕。”
“怕了就会调兵。”
“调了兵,就会分兵。”
“分了兵,”黑煞说,“那个将军就孤了。”
“嗯。”
黑煞把那块布还回去:“你花了多久。”
“三个月。”古冥氏说。
“三个月,就为了引一个人出来。”
“不是一个人。”古冥氏说。
他站起来走到渊边,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暗,风从底下往上吹,把他的衣角掀起来又放下,“女帝身边有一圈人。那一圈人,是她站着的柱子。她要是站着,我们就永远只能打。”
“所以你要一根一根地拆。”
“一根一根地拆。”古冥氏说,“拆完了,她自己就倒了。倒的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倒——这才是最好的。”
他转过身。渊底的灰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整个人的轮廓勾成一条黑影,看不清脸。
“传令下去。”他说。
“嗯。”
“那个将军,活着带回来。”他停了一下,“她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送来。”
“顺序呢。”
古冥氏走回王座,从骨堆上拿起那张兽皮图,慢慢卷起来。
“先来的,”他说,“应该是最会忍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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