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糠

第10章 长公主的驸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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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平安中了。

状元。

放榜那日,京城的喜乐震天响,红绸从金榜一路铺到贡院门口。他的名字——“沈平安”三个字,被人用朱笔圈得又粗又大,贴在金榜第一位。

他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个名字。

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阿若。

她懂什么是状元吗?她知道会高兴吗?

还没来得及多想,他被人潮簇拥着,推搡着,贺喜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一切都变了。

琼林宴设在御花园。

沈平安换了新袍服,戴着宫花,坐在新科进士堆里。

身边的人在说什么他听不太清,酒杯递过来他就喝,有人来敬酒他就站起来。

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嘴里说着客气的话。

他以为自己会很高兴。

但他脑子里全是阿若的那双手。裂开的,缠着布条的,冰凉的,硬得像石头的手。

他把酒咽下去,辣得喉咙发紧。

“沈状元。”

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天然的、不需刻意的高高在上。

沈平安抬头。

一个女人站在回廊上,身后跟着四个宫女。

她穿着朱红色的宫装,裙裾拖在地上三尺长,腰间束着金丝软带,把腰勒得盈盈一握。

头发梳成高髻,插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珠串垂在鬓边,随着她微微侧头的动作轻轻摇晃。

她的脸极美。

不是那种小家碧玉的美,是浓烈的、逼人的、让人不敢直视的美。

眉如远山,眼如秋水,鼻梁高挺,嘴唇丰润,肤白如凝脂。

唇色是天生的红,没有点胭脂,就已经红得像熟透的石榴。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团火。

沈平安跪了下去。

“臣参见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皇帝的长姐,先帝的长女,当朝最尊贵的女人。

沈平安在入京的路上就听说过她。

先帝驾崩时她才十几岁,当今圣上年幼,她以一介女子之身稳住朝堂,辅佐幼弟登基。

坊间说她是“女中尧舜”,也有人说她是“铁腕长公主”。

他没想到她会出现在琼林宴上。

更没想到她会看自己。

“抬起头来。”长公主说。

沈平安抬起头。

长公主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在审视一件器物。那种目光不带任何感情,冷而直接,像刀锋划过皮肤。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却没有什么笑意。但就是这样一个笑,让周围几个新科进士的呼吸都轻了。

“状元郎生得倒好。”她说。

说完转身走了。朱红色的裙裾在汉白玉地面上拖过去,像一道流淌的血。

沈平安跪在原地,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不知道为什么。

但他觉得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不像一个女人在看一个男人。更像一个猎手在看猎物。

他不知道,就在这一夜,长公主已经回去求了太后,要让皇帝给她赐婚。

赐给他。

赐婚的圣旨三天后就到了。

沈平安跪在驿馆的院子里,听太监宣读圣旨。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听,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他的骨头里。

“……新科状元沈平安,才学优长,品行端方,特尚长公主,择吉日完婚……”

不是娶。

是尚。

公主下嫁叫“尚”,臣子娶公主叫“尚”。一个“尚”字,把两个人的高低分得清清楚楚。

“沈状元,接旨吧。”太监笑眯眯地把圣旨递过来。

沈平安伸手去接,手指发抖。不是激动,是恐惧。

“陛下问,”太监俯下身,声音压低了,“状元郎家中可有妻室?”

沈平安的脑子里闪过阿若的脸。

他张了张嘴。

“没有。”

两个字说出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觉得那不是自己说的。那声音来自很远的地方,像一个陌生人替他做的回答。

太监满意地点了点头,走了。

沈平安跪在原地,手里攥着圣旨,黄绸被他攥出了褶皱。

他在心里说:她是蛮夷。她不识字。她不会说中原话。她身上有奴隶烙印。她配不上状元夫人这个位置。

这些话他对自己说了一百遍。

但脑子里还是阿若的脸。

她把豆腐放在石桌上,绿眼睛看着他,说“赚钱,给相公去春闱”。

她说“你要中”。

他中了。

大婚前一夜。

沈平安坐在新房隔壁的偏厅里。

明天就是大婚,整个驸马府张灯结彩,红绸从房梁上垂下来,灯笼挂了一院子。

下人们进进出出,脚步匆匆,没有人注意到他坐在这里。

他在想阿若。

她已经收到消息了吧。新科状元尚了长公主。整个天下都会知道。清水村也会知道。

她会懂吗?

她那个脑子,可能不懂“尚公主”是什么意思。她可能还在等。每天做豆腐,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他闭上眼。

门被推开了。

一个老妇人走进来。满头银发,穿着绛紫色的褙子,面容慈祥,但眼神精明而锐利。她走路的姿态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应该踩的地方。

沈平安站起来。他不认识她,但看她的穿着和气度,便知不是寻常人。

“老身是太妃。”老妇人说,“昭儿的母亲。”

昭儿是长公主的闺名。

沈平安跪下去。

“起来。”太妃说,“没有外人,不必跪。”

她在主位上坐下,挥了挥手,让跟随的侍女退出去。门关上,偏厅里只剩两个人。烛火跳了跳,把太妃的影子投在墙上,苍老而庞大。

“明日就是大婚了。”太妃说,“老身有些话,要先与你说清楚。”

沈平安垂手站着:“太妃请讲。”

太妃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很长,长到沈平安以为她忘了要说什么。烛火在她苍老的脸上跳动,她的眼睛浑浊而深不见底。

“昭儿她……”太妃的嘴唇动了动,“不是女人。”

沈平安没听懂。

“什么?”

“她生下来是男儿身。”太妃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好,“当年宫中争斗厉害,皇子养不活。生下她时,就把她当女孩报了上去。本想着换回来,可那时……后宫已经容不下男孩了。老身怕她死,就一直当女孩养了下去。”

沈平安的脑子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拳。

他站在那里,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听见太妃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远,又越来越近。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的女孩不一样。她没有……女儿家该有的东西。也问过我,我说她是有缺陷的女儿家,长大了就好了。可是长大了……还是没有。”

太妃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她开始发脾气。摔东西,打人,拿鞭子抽宫女。大夫说是癫病,治不好。她把自己当成了女人,彻头彻尾地。谁敢说她是男人,她就跟谁拼命。”

沈平安的嘴唇在发抖。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太妃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怜悯。

“因为她看上了你。她看了琼林宴上的进士们,只点了你的名。老身不知道她看上了你哪一点,但她要的,没有人能说不。”

沈平安的腿软了。他扶着桌沿,慢慢地坐下去,坐在地上。

太妃停了半晌才道,“老身要你保守这个秘密。你的仕途,老身的家族,会全力扶持。你要什么,老身给什么。只要你不说,只要你能……忍着她。”

沈平安一言不发。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从他在金銮殿上说出“没有”那两个字开始,他就已经把自己钉死在这条路上了。

皇帝赐婚,长公主下嫁,他一个毫无背景的新科状元,拿什么反抗?

他站起来。

腿还在抖,但他站住了。

“太妃。”他的声音沙哑,“她……她会不会……”

太妃看了他一眼,明白了他要问什么。

“她把自己当女人。但她身上没有女人的东西,她不知道怎么……圆房。你找借口推脱就是。读书,应酬,身体不适。”

太妃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平安。”

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忍,什么不该忍。有些事,忍一忍就过去了。”

门关上。

沈平安一个人站在偏厅里,烛火把他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地上。

他忽然想笑。

状元。驸马。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他要什么有什么。

他想起阿若卖豆腐换来的二十一两银子。

有牙印的碎银,用草绳穿着的铜板,焦了边的烙饼。

他想起她说“你要中”时的眼神。

他中了。

然后他把她忘了。

不对。他没有忘。他说“没有”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她。

但他还是说了“没有”。

沈平安一拳砸在桌上。

桌上的茶杯跳起来,摔在地上,碎了。

碎片溅开,有一片划破了他的手背,血珠渗出来。

他低头看着那道伤口,想起阿若手上裂开的口子,缠着的布条。

他忽然很想知道她有没有好好缠布条。

成了驸马之后,日子并不好过。

沈平安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上朝,散朝后被同僚拉去应酬。

今天是侍郎家的酒席,明天是尚书家的诗会。

他不能不去,新科状元尚了长公主,多少人盯着他,多少人想踩他。

长公主——现在该叫“夫人”了——在府里等他。

她坐在正厅里,端庄秀丽,一举一动都像画里走出来的美人。她会对他笑,会给他倒茶,会问他“今日朝堂上可有什么事”。

沈平安每一次看见她,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这张脸底下,是一个男人。

他的“夫人”,是一个精神错乱的男人。

他找借口不圆房。

“今日应酬喝多了,怕冲撞殿下。”

“这几日身子不适,怕过了病气给殿下。”

“春闱阅卷尚未结束,臣需连夜批阅。”

长公主没有逼他。她甚至温柔地笑了,说“驸马辛苦了,早些歇息”。她给他炖了汤,让宫女端过来,汤是甜的,放了红枣和枸杞。

沈平安喝那碗汤的时候,手在发抖。

他觉得恶心。

但他不能不喝。

汤很甜。甜得发苦。

一个月后。

沈平安在书房里坐到深夜,面前摊着一封信。

他已经写了十几封了。每一封写到一半就撕碎。碎纸堆了一地,像雪。

他想给阿若写信。

他想说:你改嫁吧。找一个老实人。种地也好,做豆腐也好,别再等我了。

他还想寄一张银票。五百两。够她买地,够她盖房子,够她衣食无忧过一辈子。

可是每一封写到一半,他就停下来。

然后撕掉。

因为他在想——她那么蠢,有了钱会不会被人骗?

她不识字,连银票都看不懂,拿去给钱庄,钱庄的人说多少就是多少。

她那个脑子,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而且她那个身子。

沈平安把笔搁下,手指捏着眉心。

她那副身子,任何男人看了都会想上。

她还不知羞耻,穿得少,露得多,站在早市上被那些男人看光了也不知道躲。

要是她手里有了钱——

沈平安的脑子里冒出一个画面。

阿若被人骗了钱,骗了身子,挺着大肚子给另一个男人干活,像伺候他一样伺候别人。

那个男人会把东西塞进她身体里,她会张开腿,会叫,会乖乖地让人干,干完还去给人做饭。

沈平安猛地站起来。

椅子倒了。

他把桌上的信纸揉成一团,撕碎。

银票也撕了。

碎片落在碎纸堆里,分不清哪片是信,哪片是钱。

他站在书房中央,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住的兽。

不能给她写信。

不能给她寄钱。

他会想办法。

他坐下来,重新铺了一张纸。这次没有写信,他列了一张单子——人名,关系,能用的,不能用的。

太妃的家族在朝中势力很大。他有长公主驸马的身份。他可以用这些人,用这些关系,做一件事——

把阿若接到京城来。

不能让人知道。不能让长公主知道。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买一处宅子。偏僻的,安静的。把她安置在里面。找一个人照顾她,不,不能找男人,找个婆子。

她什么都不用做。不用干活,不用卖豆腐,不用被任何人看。

就待在宅子里。

等他。

沈平安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让她等。

他有什么资格让她等?

他把纸折起来,放进怀里。那张纸贴着他的胸口,和那包银子曾经在同样的位置。

“阿若。”他低声说。

没有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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