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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裴仙子大战狗妖

1天前 玄幻 3819
地窖里没有光。

我手提油灯,沿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走。

不消片刻,便将昏暗的火苗照在了她的脸上。

“姐姐,还睡着么?”

“……”

这一回,她好似晓得了什么。

无论我怎么问,她都合着眼。

只偶尔从那两片血痂未褪的薄唇间,吐出几个不咸不淡的字眼,敷衍了事。

“姐姐是不是还有个师父?”

“也许。”

“她如今在何处?”

“许是死了。”

“……”

石壁上,姜道韫披头散发地吊着。

我盯着她那张被我亲手打肿、又一寸寸看着它消肿的脸,胸口那股火气,烧着烧着,竟渐渐冷了下来。

自从上次对这疯女人拳脚相加后,我本以为此后她会因此而畏惧我。

不曾想,她还是那般桀骜。

“啧。上次姐姐说,日后若有要求,我提便是了,怎么今儿,姐姐的小嘴倒是严起来了?”

“……”

姜道韫闭目不答。

她肯卖救雪棠的法子,但却不肯卖自家师父的名号。

这是在怕什么?

见状,我摇了摇头。

这女人的软肋,我终究还是没摸透。

皮肉上的手段,于她已无用。要撬开她这张红润的小嘴,得换个法子才行。

“……走了。”

我转身上了石阶,没再回头。

禁制在身后层层合拢,将那个疯女人重新封回了地底。

……

“主人——!”

推开院门的刹那,酒儿从老槐树上倒挂下来,满头白发朝下荡着,被风吹的丝丝缕缕:

“今儿个可以上街么!家里的肉,昨儿就吃完啦!”

“……下来。”

正好。

师父出门前为我留了一大笔符钱,家中存货见底,我也该出门走一趟了。

……

出了沈宅,已是晌午。

秋阳泼下来,淮阳长街上人来人往。

符箓铺前挂着新裁的黄纸幌子,被风吹得猎猎;丹药行的伙计支着木案,扯开嗓子吆喝着卖丹的行话;街角灵材摊上,几枚成色寻常的妖丹摆在粗布上,标价几百符钱,问价的散修翻来覆去地看,舍不得下手。

一辆白鹿拉的货车辘辘碾过青石长街,车上贴着镇妖符,赶车的修士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道旁卖炊饼的凡人见了那车,慌忙矮身让到墙根,眼也不敢抬,直待车走远了,才长舒一口气,重新支起摊子。

这一切,我看在眼里,心头忽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来这方世界十几年,我竟没怎么正经逛过淮阳最热闹的这条长街。

细想起来,这些年,我日日活得三点一线。

起床便是赶赴学堂,下学便是奔走回家,闲时便是与师父一起修行玩闹。

淮阳养了我十几年。

我对它,却陌生得很。

“不过,终有一日,待我修行有成,定要换我抱着师父,去周游一回这个大大的世界。”

念及此处,我抬眼望去。

街对面,周家那间仙铺,竟还照常开着张。

门楣上的旧匾摘了,换了块新的。

伙计照常在门口招徕客人,进出的客商照常说说笑笑,仿佛那夜醉仙楼满地的无头尸身,从不曾有过。

只偶尔有相熟的老主顾路过,朝那铺子悄悄努努嘴,又飞快地别开脸去,谁也不敢多言半句。

他们大约也听了些风声。

周家一夜之间换了当家,老爷子、两位少爷、当家主母,皆“暴病”去了,如今执掌周家的,是那位入了青云宗的大小姐,周晚秋。

至于究竟是怎么个“暴病”法,就算他们想问,估计也没人敢说。

毕竟,那一夜在醉仙楼里活下来的周家人,喉咙里都还压着一口毒酒。

他们把那一夜,连同自个儿的舌头,一并烂在了肚子里。

……

“主人!主人!那个!酒儿要那个!”

一只小手用力扯着我的衣袖,将我从纷乱的思绪里拽了回来。

低头,酒儿正眼巴巴地盯着街边一个糖葫芦摊子,雪白的小脑袋上扎着两个丸子头,粉嘟嘟的小嘴巴已经开始咽口水了。

“……吃。”

我摸出几枚符钱,朝那卖糖葫芦的老丈递去。

不一会儿功夫。

酒儿便握着一串长长的糖葫芦,吃得腮帮鼓胀,一步不落地跟在我身侧。

行至长街中段,前头的人潮忽然朝两侧让开了。

唢呐声呜呜咽咽地飘过来。

是一支出殡的队伍。

白幡引路,纸钱漫天。

八个汉子抬着一口薄棺,棺后跟着一串披麻戴孝的妇孺,哭声一声高过一声,哭得满街的热闹都为之一滞。

路人们纷纷驻足,低头让道。

我也牵着酒儿,退到了路边。

纸钱打着旋儿,落了我们一头一肩。

酒儿仰着小脸,看那白花花的队伍打眼前过,看得目不转睛。

我也在看。

只是不知怎的,脑子里转的,却是修仙界那句老话。

修士死于非命,魂飞魄散,此生种种,一笔勾销,这不过是修仙界的常态。

“酒儿,你说。”

“既然每个人生来都是要死的,那么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看着看着,我忽然问她。

“嗯——?”

酒儿正嚼着糖葫芦,雪白的两个丸子头一晃一晃。

闻言,她两条小眉毛紧拧,香腮鼓着,歪头认真替我盘算起来。

“主人。”

“嗯?”

“主人怕死嘛?”酒儿问。

“不……”

我望着长街尽头那一线被秋光晃得发白的天,缓缓道,“是怕失去。”

“怕护不住想护的人,怕眼睁睁看着她们一个个离自己而去,怕到了最后……一个人活着。”

“哦——”

酒儿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

她舔了舔指尖的糖汁,仰起那张被秋阳晒得红扑扑的小脸:

“主人别怕,每个人都会死的呀!”

“……”

“若一直活着,我们怎么会晓得彼此在生命中是多么的重要呀?”

我脚步一顿。

风从长街那头吹来,卷着满城的烟火气,扑在脸上。

“也是。”

……

买齐了米肉,日头已经偏西。

回家的路,我却没走。

牵着酒儿,我拐进了城东。

城东这片地界,素来荒僻,半人高的野草从塌了半截的土墙里钻出来,风一过,呜呜地响。

我那座买来的老宅,便缩在这片荒地的最深处。

一年了。

越走近,酒儿的话越少。

到了门口,她忽然挣开我的手,噔噔噔跑上前,扒着那扇歪斜的木门往里看。

院里,梧桐叶积了厚厚一层。

枯井上的青石板,还压在老地方。

酒儿趴在井沿上,小鼻子一抽一抽地嗅了半天。

然后,她那两只丸子头,慢慢耷拉了下去。

“主人。”

“嗯?”

“没味儿了。”她小声说,“大家都走了。”

“……”

我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等你雪棠姐姐回来,咱们把这儿,重新再装潢一番。”

“嗯!”

……

从老宅出来时,天边只剩一线暗红。

转身锁门的当口,眼角余光,忽然扫见了一样东西。

巷口那面塌了半截的土墙上,糊着一张画。

走近了看,崭新的,浆糊还泛着潮。

画上是一女一狗。

女子执剑,眉眼被笔墨描得粗糙,唯独那一股子睥睨的劲儿画出来了。

她足下,一头黑毛巨犬龇着满口獠牙,妖风滚滚,凶神恶煞。

画顶一行朱砂大字。

“裴仙子大战狗妖”

下首另有两行小字:

今夜子时,城下旧窑,生死无论,盘口任押。

凭画入场,一画一席。

“主人,狗狗!”

酒儿踮起脚尖,伸出小手指,戳了戳那颗狗脑袋:

“嗯。”

“画得好凶呀。”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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