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香气
第5章 距離
話說出口的瞬間，我就後悔了。
經理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哎呀，原來妳有男朋友啦！怎麼都沒聽妳提過？」
因為根本沒有。
我在心裡回答。
「嗯……其實也還沒有很穩定，所以暫時不想讓太多人知道。」
「這樣啊。」
經理點點頭，笑得十分理解。
「放心啦，我不會說出去的。妳們年輕人談戀愛，就是要多相處、多了解。等穩定了再告訴大家也不遲。」
我連忙道謝，逃也似地離開辦公室。
直到走回座位，我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不就是說個謊嗎？
三十二歲的人了，總不至於連這點小事都處理不好。
而且這個謊言也不會傷害任何人。
我這麼安慰自己。
五分鐘後，手機震動了。
陸定修傳來訊息。
「妳有男朋友了？」
我盯著螢幕，腦袋空白了三秒。
什麼？
他怎麼知道？
我猛地抬頭，往他的座位看去。
陸定修正坐在電腦前，神情平靜，彷彿剛才傳訊息的人不是他。
我低頭打字。
「沒有啦，是經理要介紹對象，我隨便找個藉口……」
打到一半，我停住了。
如果告訴他是假的，接下來呢？
繼續每天一起吃飯，一起看電視，週末一起去超市，然後讓他替我提購物袋，替我切水果，替我收拾那些我懶得整理的東西？
這些事情本來都很正常。
至少以前很正常。
可是最近，我卻越來越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我想起朋友那句話。
如果不是同性戀，就是弟控。
我把剛才打好的字一個一個刪掉。
最後只回了一個字。
「嗯。」
訊息顯示已讀。
他沒有再回覆。
我突然覺得，這個謊言好像沒有想像中那麼無傷大雅。
下班時間一到，我就收拾東西離開銀行。
平常我會先傳訊息給陸定修，問他晚上吃什麼。
今天沒有。
我搭上捷運，在住家附近下車，卻沒有直接回家。
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尤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那些可能出現的問題。
男朋友是誰？
什麼時候交往的？
在哪裡認識的？
我總不能告訴他，我男朋友姓麥，名當勞吧？
想到這裡，我轉身走進了麥當勞。
點了一份薯條和可樂，找了個角落坐下。
晚上七點。
八點。
九點。
我滑了兩個小時的手機，看完三支根本不好笑的短影片，又把一份早就涼掉的薯條吃得乾乾淨淨。
十點多，我終於回到家。
客廳的燈還亮著。
餐桌上放著一個保鮮盒。
旁邊貼了一張紙條。
「記得吃。」
只有三個字。
我站在桌邊，看了很久。
陸定修的房門關著。
平常這個時間，他不是在客廳看電視，就是坐在餐桌前等我，嘴上嫌我回來太晚，卻還是會問我要不要把菜熱一下。
今天什麼都沒有。
我把便當放進微波爐。
裡面是我喜歡的滷雞腿，還有炒高麗菜和半顆滷蛋。
雞腿的骨頭已經剔掉了。
這個人真的是……
我低頭吃了一口飯。
明明很好吃，卻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有點難過。
陸定修今年二十六歲。
長得好看，工作穩定，脾氣也好。會煮飯，會打掃，還會記得我不吃香菜。
這樣的男人，如果不是因為我，應該很受歡迎吧？
他本來可以有自己的女朋友。
週末帶她出去約會，替她買飲料，幫她吹頭髮，偶爾在外面過夜。
而不是每天待在家裡，照顧一個三十二歲、連便當盒都懶得洗的姊姊。
想到這裡，我忽然覺得自己很自私。
吃完飯，我習慣性地把保鮮盒往洗手台一放。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我回頭，把餐盒拿起來。
沖水，洗乾淨，瀝乾，放回碗槽。
其實也沒有很麻煩。
以前到底為什麼都不自己做呢？
我擦乾手，望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房門。
自己也該學著長大了吧。
接下來的一個禮拜，我開始了人生第一次沒有男朋友的約會生活。
星期二，街角那家咖啡店。
星期三，還是那家咖啡店。
星期四，我又坐回同一張靠窗的桌子。
我的行程相當充實，充實到咖啡店店員已經記得我喝什麼。
「今天也是拿鐵嗎？」
「對，謝謝。」
如果他知道我每天坐在這裡的原因，應該會覺得我有病。
其實我也這麼覺得。
更荒謬的是，這幾天我居然被搭訕了兩次。
第一次是星期二。
一個穿襯衫的男人問我，這個位置有沒有人坐。
我說沒有。
他坐下來，五分鐘後問我是不是常來。
我說第一次。
他笑了笑，問能不能加個聯絡方式。
我只好說我有男朋友。
他道歉離開。
第二次是星期四。
對方直接問我是不是一個人。
我說不是。
他看了看我對面空蕩蕩的椅子。
我只好補充，我男朋友去買東西了。
那個人離開之後，我盯著對面的椅子，突然笑了。
這個世界真奇怪。
沒有男朋友的時候，沒有人問。
好不容易宣布自己有男朋友了，反而開始有人搭訕。
但我沒有覺得高興。
因為每次手機亮起來，我第一個想到的，還是陸定修。
這一週，他沒有再問過我的男朋友。
沒有問我去哪裡約會，也沒有問我幾點回家。
他只是每天替我留晚餐。
有時候是便當，有時候是冰箱裡用保鮮盒裝好的菜。
紙條也越來越簡短。
從「記得吃」，變成「冰箱」。
最後連紙條都沒有了。
我知道這樣很好。
這不就是我想要的嗎？
他有自己的生活，我也有自己的生活。
我們終於開始像兩個正常的成年人。
可是每天晚上打開家門，看到那間緊閉的房間，我都會忍不住想。
他是不是已經不想管我了？
星期五晚上，我坐在咖啡店裡，認真思考一個問題。
明天怎麼辦？
平常週末，我跟陸定修經常一起去買菜。
有時候他會陪我逛街，雖然嘴上嫌我試衣服太久，但每次都會認真告訴我哪一件好看。
現在我有男朋友了。
一個正常的女人，星期六應該要跟男朋友約會吧？
可是我要去哪裡？
總不能從早上十點一直坐麥當勞到晚上十點。
我甚至開始搜尋附近有沒有可以待一整天的圖書館。
搜尋結果還沒跳出來，面前忽然多了一杯熱飲。
「這裡有人坐嗎？」
我頭也沒抬。
「不好意思，我有男朋友了。」
對方沉默了兩秒。
然後，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喔。」
「那妳男朋友知道，妳這幾天都跟這家咖啡店約會嗎？」
我猛地抬起頭。
陸定修站在桌邊，手裡拿著一杯咖啡。
他看著我。
嘴角微微揚起。
「姊。」
「妳男朋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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