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奴记

第10章 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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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娥是九月里的一个下午去的。出门之前她在镜子前面站了一刻钟。镜子里那个人二十八岁,身量高,肩宽,穿一身石青的直裰,头上戴一顶方巾,手上戴着一枚玉扳指。她抬手把那枚扳指正了正。这个动作她练了四个月,练到今天已经不会觉得别扭了。



门外有人叫她少爷,是沈家原来的管事,姓陆,跟了沈家二十年。她让他把盐引的册子放下,说按她说的办。陆管事应了一声就退下去了。三个月前她第一次摸那本册子,一个字都看不懂。



那本册子是换身第二天送来的。她坐在书房里翻开,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不是不识字——字她认得,是那些名目她不认得。引、课、折、耗、脚价、火耗、加平。她看了一个时辰,把本子合上,靠回椅背上。



第二天她让人把账房请来。“从今天起,你一天来两个时辰。”



“教什么。”



“教我看这个。”



账房看了一眼桌上的账本。“少爷从前不看这个。”



“从前是从前。”



账房教了二十天,一天两个时辰。第二十天,她翻账本的时候,有一处看懂了——那一处是做假的。她把那一页折起来,没有说。



换身的第二天,她回过一次沈家。



那天天没亮她就醒了,醒来第一件事是找衣裳。她在沈砚的箱子里翻出一件最不显眼的深灰直裰,自己穿上,系腰带的时候系了三遍才系对。



出门的时候天刚亮。她走到沈家大门外面,站了很久。



门房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弯下腰:“少爷。”



她进去了。



堂上坐着一个人。他哥,沈钧,三十一岁,比沈砚大三岁。长得不如他,心眼比他多。沈钧正在喝茶,看见她进来,把茶碗放下。



“你回来了。三天没见人影,去哪儿了。”



素娥站在堂下,没有坐。“病了。”



“病了三天,一句话不捎回来?”



“我问你话。”



“哥。”素娥说,“我要账本。”



沈钧笑了一下。“你要账本?你三年没进过账房。”



“从今天起,我进。”



沈钧站起来。“沈砚,你变了。”



“我病了一场,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爹老了。这个家,得有人管。”



“你管了三年,”素娥说,“管成这样。”



“哪样。”



“盐引压了半年。仓里的盐潮了两成。你上个月把西街那间铺子盘给了周家,作价三百两,账上记的是二百八。”



沈钧的脸变了。“你怎么知道。”



“我病了三天,躺在那儿,什么都想明白了。”



沈钧看了她很久,然后坐下了。“你要账本,我给。可是有一句话我得说——你这个人,跟从前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沈钧想了很久。“从前你看人的时候,眼睛是空的。现在你看人,像在看一样东西。”



素娥没有说话。



她心里想的是:那是你的眼睛。



她自己原来那双眼睛,是往地上看的。



一个月后,她把那本折了角的账摔在沈钧面前。



沈钧看了一眼,脸白了。



她站起来说备轿,去留春馆。留春馆的门是开着的。素娥在门口站了一下。这扇门她进出了七年,七年里每一次都是从旁边那道小门进去的,从来没有走过正门。现在她走正门。柳婆迎出来,叫了一声沈公子,说好久没来了,楼上请。素娥没有说话,只说原来那间。



上楼的时候柳婆在旁边跟着,问她这几个月是去哪儿发财了。素娥没答。柳婆自己接了一句:“瞧我这张嘴,不问了。”三楼西边那间房的门是开的。素娥站住看了一眼,屋里的布置没变,桌上的花瓶还是那个,床上的帐子还是那一顶。



一个月前她在这个屋子里,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青人从后面撞得额头磕在床柱上。



“公子要哪个姑娘。”



素娥走进去,说叫个人。柳婆问要哪个。她说新来的那个。柳婆问哪个。她说檀奴。柳婆愣了一下,问了一句:“公子说檀奴。”素娥嗯了一声。柳婆说没什么,这就去叫。素娥在房里坐下,桌上摆着一壶茶、一碟瓜子。她伸手剥了一颗,剥得很慢。



门开了。一个人进来,低着头,跪下。



“奴家檀奴,见过公子。”



素娥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那是她自己的身子。十九岁,个子不高,头发挽起来了,插着一根银簪。脸上有粉,有胭脂,嘴唇是红的。跪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上,腰塌着。看起来是练过的。



“抬起头。”



她抬起头。那张脸是她自己的。可是那双眼睛里头,什么都没有了。素娥看了很久。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说。”



“素娥。”



“不对。”



“再说。”



“……主子。”



素娥没有让她起来。



“跪着。”



“我说,跪着。”



那个人跪回去了。素娥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去。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一个二十八岁的男人,一个十九岁的女人。那是同一张脸的两半——上半截是男人的骨相,下半截是女人的皮肉。



“这三个月,你接过几个。”



“说。”



“十一个。”



“十一个。”素娥念了一遍,“有没有人打你。”



“有没有。”



“有。”



“谁。”



“说。”



“一个船上的。”



“为什么打。”



“我夹得不够紧。”



素娥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



“你从前也这么说过。”



“你说,夹不紧的就是懒。”



“你说,懒的该打。”



素娥站起来,回到椅子上坐下。



“把衣裳脱了。”



那个人抬起头。



“我说,脱了。”



她解开领口的扣子,一颗,一颗。三个月里这具身体的每一颗扣子她都摸熟了——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摸熟了。素娥看着她解,心里想的是别的事。衣裳滑下去。



“全脱。”



裙子也脱了。那个人光着跪在那儿。素娥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自己弄。”



“我说,你自己弄。”



“用角先生。”



那个人伸手,从床头的匣子里拿出一根。那根是素娥从前用过的,不粗,但是长。



“弄给我看。”



她弄了。一开始很生,找不到地方,找了三次。后来找到了,慢慢地往里推。推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气。



“继续。”



“我说,继续。”



她继续。素娥坐在椅子上看着,一句话都不说。看到后来,那个人自己开始动了。腰在动,腿在抖,声音从喉咙里一点一点漏出来。



“你从前看我这样,是什么感觉。”



“说。”



“我说,说。”



“想要。”



“想要什么。”



“说。”



“想要操你。”



素娥站起来。她走过去,把那个人手里的角先生拿下来,扔在一边。



“躺下。”



那个人躺下了。



“腿分开。”



分开。素娥跪下去。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手指放进去。不是一根,是两根。那个人整个人弓起来了。



“啊——”



“别叫。”



“我说,别叫。”



她抽出来,看了一眼。



“你湿了。”



“我什么都没做,你就湿成这样。”



“你这身子,跟三个月前一样贱。”



她低下头。那个人叫了一声。



“别叫。”



“楼下有人。”



那个人咬着牙,把声音咽回去了。素娥做了很久。到最后,那个人浑身都在抖,绷得笔直。然后她到了。素娥把手抽回来,在自己衣襟上擦了擦。



“你从前说,女人到了的时候,最难看的。”



“现在你自己是了。”



天亮的时候,素娥起来穿衣裳。她穿得很慢,一件一件。那个人还躺在床上,没有动。



“起来。”



那个人撑着坐起来。



“给我穿鞋。”



她跪下去,把鞋捧过来,替她穿上。穿完了,素娥低头看了一眼。



“你的手,比从前稳了。”



“三个月前你给我穿鞋,系不上带子。现在会系了。”



素娥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下个月还来。”



“你记着。”



门关上。屋里剩下她一个人。她坐在床上。窗外有鸡叫。楼下有人在扫地,扫帚一下一下,扫得很慢。她伸手,把鬓角的一根碎发抿到耳后。那个动作是素娥做的。现在她也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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