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奴记

第7章 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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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三天的事推到了半个月后。第一个月,是从那两团东西开始的。沈砚受不了它们的重量。不是疼,是坠。走路的时候它们在动,上楼的时候压得他喘不上气,跑两步就得用手兜着。他在杂物间里翻出一条白布,缠了三圈。缠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已经吸不进气了。



他站在镜子前面看。平了。胸口平下去,像他原来那样。绮罗是下午进来的,一眼就看见了。



“你干什么。”



“我问你,你干什么。”



“太重了。”



“重?”



“走路坠得慌。”



绮罗走过来,一把把那条布扯了下来,扔在地上。



“客人的手往哪儿放?”



“你说,往哪儿放。”



沈砚没有说话。



“你要是想平,”绮罗说,“你当初别生这个身子。这身子长这样,你就得这么活着。”



她把那块布捡起来,团了团,扔进了灶膛。



药是素娥拿来的。一个小瓷罐,拧开,里面是褐色的膏,闻着一股苦味。



“一天两次,早晚各一次。”



“抹在哪儿。”



“你说抹在哪儿。”



早上一次,晚上一次,抹在胸口。那药是热的。不是刚抹上去热,是抹上去以后慢慢慢慢热起来,一直热到皮肤底下。抹到第七天,出事了。那天他下楼,衣裳蹭了一下。就一下。他整个人腿一软,扶住了栏杆。



楼下有人抬头看他。“姑娘,你怎么了。”



“没事。”



他站了一会儿,才把腿伸直。从那天起,他走路不敢快。抹到第十五天的时候,已经不能快走了。不是不敢,是不能。



角先生是柳婆的主意。



“接客之外,其余时间都插着。”



“为什么。”



“因为你是新来的,新来的都要练。”



“练什么。”



“练着。”



那根东西不大,比绮罗那根细,比普通的小一圈。但是一天十二个时辰。吃饭的时候插着。他坐在桌边,腰不敢动。素娥和绮罗在对面吃饭,吃得正常。他拿着筷子,夹了一口菜,夹到一半手停住了。



“怎么不吃。”



“说话。”



“……在吃。”



走路的时候磨。走三步,停一下。睡觉的时候翻不了身。侧着睡,那东西顶在里面。第三天,他跟素娥说了一句话:“能不能……”



“不能。”



“我还没说完。”



“你说什么我都说不能。”



最难受的是如厕。第一次,他站在茅房门口站了很久。他知道该怎么做,但是他做不出来。绮罗站在门口。



“姑娘,蹲好。”



“我说,蹲好。”



他蹲下去了。裙子要撩起来,撩到腰上,两只手抓着。蹲下去以后,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原来站着的时候是往下压。现在蹲着,压不出来。他蹲了很长时间。绮罗一直站在门口。



“你别看。”



“我看着你。”



后来总算出来了。但是尿到了腿上。绮罗递给他一块布。



“以后天天这样。”



“你从前站着尿的时候,想过这个吗。”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那根角先生还插着。他想起一件事。他从前在楼里喝酒,喝多了就要如厕。那时候楼里有一个姑娘扶着他去。那姑娘叫什么他忘了。他记得她说了一句话:“公子慢些,地上滑。”他当时没有应。



第二天早上,素娥来送药。她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穿衣裳。



“手放下。”



“我说,手放下。”



他把手放下了。素娥走过来,把药罐打开,用手指蘸了一点,抹在他胸口。抹完,她退后一步看。



“大了。”



“什么。”



“比刚来的时候大了。”



“这药有用。”



她把药罐盖上,放在桌上。“以后自己抹。”



“素娥。”



“我原来那具身子,你打算怎么办。”



素娥看着他。



“什么怎么办。”



“那是我爹给我的。”



“我爹给我娶媳妇用的。”



素娥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说:“你现在这个身子,也是你爹给的。”



“你爹生你的时候,给的是这个。”



“你以前那个,是你自己长出来的。”



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在屋里,把药罐打开。蘸了一点,抹在胸口。抹完,他坐在床边等。一刻钟以后,那地方开始热。他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热到后来,他伸手,按了一下。按的那一下,他整个人抖了一下。



他没有再按。他坐在那儿,等着那股热退下去。退到一半的时候,绮罗推门进来了。



“柳婆叫你。”



“现在。”



“我这样……”



“你哪样。”



绮罗看了他一眼。



“你脸怎么红的。”



“哦。”她说,“你抹药了。”



“走吧。”她说,“柳婆等着呢。”



“我这样怎么走。”



绮罗笑了一下。



“你走着走着就习惯了。”



学绣花是第二十天的事。



素娥拿了一个绷子来,绷着一块白布,上面画了一朵没绣完的花。



“绣。”



“我说,绣。”



沈砚拿着针,不知道怎么拿。



“不是这样。”



素娥把他的手转了一个方向。



“这样。针尖朝下,往上一挑。”



第一针扎进去,没扎准,扎在布边上,线头散了。



第二针扎在手上。



“嘶——”



“扎哪儿了。”



“手指。”



“伸出来。”



他把手伸出去。素娥看了一眼,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替他按了按。



“你从前说,女人的手是笨的。”



“你说,女人除了绣花什么都不会。”



“现在你连花都不会绣。”



他绣了三天。



第一天绣歪了。



第二天绣断了两根线。



第三天,那朵花有了个样子。



素娥拿起来看。



“丑。”



“不过绣上了。”



她把绷子放下。



“接着绣。绣完这一朵,绣下一朵。”



“你的手要练。”



“练什么。”



“练细。”素娥说,“你现在这双手,还是男人的手。”



“男人的手是握东西的。”她说,“女人的手是拿针的。”



被人摸是第二十三天。



那天他下楼倒水。



楼梯上一个客人正往上走,四十来岁,酒气很重。



两个人错身的时候,那个人伸手,在他胸口捏了一把。



捏得很随意。



像捏一个摆在架子上的东西。



“不错。”那个人说了一句,就上去了。



沈砚站在楼梯上,手里还端着水盆。



他没有说话。



他把水盆端稳了,继续往下走。



走到厨房,把水倒了。



然后他站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素娥从后面过来。



“怎么了。”



“哑了?”



“刚才有人摸我。”



“谁。”



“不认识。”



素娥看了他一眼。



“就这个?”



“以后天天有人摸你。”她说,“你现在这个,算客气的。”



月事是第二个月来的。



那天早上她醒过来觉得腰酸。不是疼,是那种往下坠的酸。



她坐起来,被子掀开的时候看见了——一小片红。



她愣了几秒钟。第一个念头是:磨破了,那根角先生。



她伸手摸了一下。不是。那血不是从那儿来的,是从里面。



她坐在那儿看着床单上那片红,看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事——把被子盖回去,盖得很整齐。接着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门外有人走过,是绮罗。“起来了没有。”



“柳婆叫你。”



“我……”她说,“我今天不下楼。”



“怎么了。”



门开了。绮罗走进来,看了一眼床。



“哦。”她说,“来了。”



素娥是被绮罗叫来的。她进来的时候,沈砚还坐在床沿上。



“起来。”



“我说,起来。”



他站起来。素娥走过去把被子掀开,看了一眼。



“去洗。”



水是绮罗打的,一盆,温的。



“裤子脱了。”



“蹲下。”



沈砚蹲下了。



“洗。”



他伸手舀了一捧水。很凉——不是水凉,是手在抖。



“我来。”



素娥蹲在他旁边。她洗得很轻。洗完拿了一块布。



“这是月事带。”



“自己系。”



沈砚接过来,不知道怎么系。素娥没有教。



他系了很久。系完了,素娥看了一眼。“松了。”



“重系。”



他重系了三遍。第三遍系完,素娥说了一句:



“以后每个月都这样。”



“一辈子。”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腰还是酸。



他把手放在自己肚子上,按了按。



他想的是:这里面,也能有一个孩子。



这个念头让他整夜没有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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