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秋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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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秋初的时候,以芢要去学校报道了。

以荟是被院子里的脚步声吵醒的。

她翻了个身,从窗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天边刚泛起一层薄薄的灰白,还没完全亮透。

以芢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手腕。

衬衫是母亲托相识的裁缝做的,领口挺括,袖口的折边压得服服帖帖。

以芢脚边搁着一只帆布包和一只提箱,提箱是父亲从他书房里拿出来的,一只顶高级的牛皮箱子,是早年父亲出门读书时用的旧物,后来给以芢装书,如今装着他的全部行装。

母亲从廊下走出来,端着一碗甜羹,道:“把甜羹喝了再走。”

以芢接过来低头喝了两口,把碗还给她。

母亲接过来攥着碗边,哽咽了一下,后来忍不住又说:“芢儿,要不——再等等吧。等秋天过了,等天气凉了再动身也不迟…”

“娘,秋天训练就开始了,我这一去,是去学本事的,等我学到本事就回来,你等着我。”以芢的手复上母亲的手背,声音温温的。

母亲的手终于松开了。她退后半步,拿袖口飞快地按了一下眼角,然后别过脸去,像是在看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又像是在看别的东西。

以荟站在门口,把这一幕收进了眼睛里。

父亲从书房里出来,他手里攥着一个信封,厚厚实实的,走过来递到以芢手里。

“拿着。路上用。”以芢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推辞,把信封收进了衣兜里。父亲没有说别的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以苠从后院跑过来,衣裳扣子系歪了,站在以芢面前仰着脸问,“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以芢蹲下来替他把扣子重新扣好,一粒一粒的,很慢。

“学完了就回来。你在家要听爹娘,听你大姐的话。”以苠点了点头,鼻尖红红的。

他又问,“大哥,你开飞机的时候能从天上看见我们家吗?”

以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能。看见桂花树开了,就知道你们都在。”

以荟站在门口,听着那句话从大哥嘴里出来,喜滋滋的,像吃了一块麦芽糖一样。

以芢站起来,目光扫了一圈——扫过父亲、母亲、以苠,最后落在以荟身上。

他朝她点了一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以荟也朝他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弯腰拎起那只皮箱,然后转身往门口走了。

他走过那棵桂花树的时候顿了一下,仰头看了看,然后又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跨出院门的时候没有回头。

以荟看见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被拉得很长,从门槛一直延伸到巷口,像一条伸向远方的路。

母亲追了两步,站在门槛旁边,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直到拐过巷口不见了。

她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以苠在身后喊着娘,她也没动。

以荟靠门站着。

她偏过头往廊下看了一眼——莞莞的房门关着,窗帘垂着,安安静静的,像没有人住过的屋子。

可以荟知道她在里面。

她就站在那扇窗后面,隔着一层薄薄的窗帘布,看着同一个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晨光里。

她没有出来送。

以荟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了屋里。

她经过莞莞门口的时候脚步没有停,可她听见门板后面传来极轻的啜泣声,细细的,像一个人在拼命压着什么。

那年秋天桂花开的时候,以芢已经从南方写过一封信回来了。

信是傍晚到的。

邮差把牛皮纸信封递进门房的时候,以荟正蹲在院子里剥橘子。

她听见门房喊了一声“大少爷的信来了——”。

橘子皮从她手里滑落在地上。

她站起来还没拍干净手上的汁水,以苠已经从后院冲出来了,一把抢过信封举在头顶,被以荟追着打了两下才交出来。

以荟拆开信的时候手有点抖,纸页被折了三折,她展开来,字迹比从前潦草了,像是一个人赶着在灯下写完的。

信很短,说到了,一切都好,训练很苦可他能撑住。

又说同期生里他的年龄最小,但教官没有因为他年纪小就放松要求。

末了提了一句他结交到了三两好友,其中有一个叫沈砺的,睡在他下铺,为人仗义。

以荟读完之后以苠接过去,扫了两眼就递给了母亲。

母亲看得很慢,纸页在她手里被翻了两遍,像在数那些字中间有没有漏掉什么。

她把信折好搁在桌角,没有说什么,饭后多喝了一盅酒。

父亲也看了信,看完之后把酒杯添满了,什么也没说。

以荟忽然想起莞莞还没有读信,她喊了一声“莞莞,来读大哥的信!”然后把信递给她。

莞莞捧着信读了好久,比以荟慢,比父亲慢,比所有人都慢。

看完后,又好好地交到母亲手上。

母亲把那封信叠好,压在了佛龛底下。

佛龛在正厅靠东的墙边,供着一尊观音像,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以荟每天从那里经过,有时候会看见母亲坐在佛龛前面的蒲团上,闭着眼睛,嘴唇里振振有词。

有一回母亲拉着以荟和莞莞说:“来,一起拜拜。”以荟蹲在旁边,手被母亲按着合十,她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想笑又不太敢笑出来。

她偏过头看了旁边一眼,莞莞跪在蒲团的边角上,双手合十,眼睛闭得很紧,嘴也在念叨着什么。

以荟收回目光,低下了头,也把眼睛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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