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秋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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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阵子以芢从省城回来的时候,话比从前少了。

他以前回来会讲学校里的新鲜事,讲先生说了什么,讲同学之间有什么趣闻。

可那几周他坐在饭桌上只是低头扒饭,母亲问他“学校忙不忙”,他说“忙。”父亲问他“功课跟不跟得上”,他说“跟得上。”除此之外便不再多说什么了。

以荟趴在桌沿看着他低头吃饭的样子,觉得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沉,除了他变得更宽的肩膀,更挺拔的个子,还有什么别的。

有一回她路过书房,看见以芢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张纸,低着头看了很久。

纸页被折成四四方方的一小块,他翻过来又折回去,折回去又展开,来来回回地,像在用手把一件想不明白的事反复翻面看。

以荟趴在门缝上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进去。

再后来她趁以芢不在的时候偷偷翻了他的抽屉。

她没有在找什么,手指只是顺着桌沿划过去,划到抽屉缝的时候轻轻抽开了。

里面没有画片,没有新书,只有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

以荟抽出来展开,上面印着一行字:“军事飞行学校招生简章。”下面写着“年满十六周岁,体格健康,初中以上学历”,末尾是一行粗体字:“航空救国”。

以荟攥着那张纸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原处,抽屉轻轻合上。

那天夜里吃饭的时候,以荟一直在看大哥。他低头喝汤,眉眼低着,碗沿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一截低垂的睫毛。

他搁下碗的时候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爹,娘,我想去考飞行学校。”

父亲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空军学校。”以芢又说了一遍,“在南边。我已经填了报名表。”

父亲把筷子搁下了,动作很慢,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细而脆的轻响。

他没有立刻说话,可嘴角抿成了一条线。

以荟坐在对面,感觉到空气一下子变沉了,沉到她碗里那半碗饭忽然变得很重,端在手里像端着一块压实的砖。

“你知道那是什么?”父亲的声音终于响起来,“那飞机飞上去,下不来怎么办?”

以芢没有躲开父亲的目光。“我知道。”

“你知道还——”父亲的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你好好书不念,去开飞机?你知不知道那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他说到一半顿住了,像把什么话硬生生截断了,重新换了一句接上,“你才十六岁。”

“开春我就十七了。”

“十七也一样,二十也一样。”父亲的手掌用力按在桌面上,“你先把书念完。念完了再说。”

以芢没有反驳。

他低头把那碗汤喝完了,把空碗搁回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很轻的。

他站起来说“我吃饱了。”就走了出去。

以荟看见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推开帘子出去了。

母亲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也没有再说什么。

反倒是以苠叽叽喳喳地问“开飞机?就可以到天上去——和鸟儿一样吗?爹爹,我可以去坐大哥开的飞机吗——”话还未落,父亲的手“啪”得拍在桌子上,吓得以苠噤了声。

那天夜里以荟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听见隔壁莞莞的房里传来极轻的翻书声,一页一页的,很慢。

她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听见那翻书声停了一下,然后是脚步声,极轻的,像是有人开门出去了。

以荟爬起来赤着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月光底下,以芢坐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旁边的台阶上,仰着头,看着天上。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粒冷星,稀稀落落地钉在深蓝的夜幕上。

他坐在那里,背靠着廊柱,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像一尊被风定住了的塑像。

然后以荟看见了另一个人影。

莞莞从廊下的阴影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素白的睡衣,披着件棉袄。

她走到以芢旁边,没有坐下去,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

他仰起头来看她,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月光把他们的影子分开又连在一起。

莞莞没有说话,以芢也没有。她只是在那里站了一会儿,风把她睡裙的衣摆掀起来又放下,她伸手拢了一下棉袄,然后脚步轻轻走回了屋里。

以荟把窗合上了。她缩回被子里,侧躺着面朝墙壁。她闭了一会眼又睁开,“腾”得从床上坐起来,连棉袄也没有披只蹬上鞋跑出去。

夜色如水,她看到以芢还坐在那个位置,他像是在发呆。

“大哥——”她轻轻的唤了一声。

以芢回过头来,见到以荟这样吃了一惊,眉毛拧起来了,“以荟——你怎么还不睡?”

“大哥,”以荟没有理他这句话,快步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我支持你去考飞行员。”她说得又快又急,像怕慢了一步话就咽回去了,“你放心——我不会再欺负莞莞,以苠以芯我也会好好带。我会做好家中大姐。”

以芢看着她。月光把她额前碎发的影子打在她脸上,细细的,晃动着的。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肩上滑落的一截头发拢回去。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的?”他说。

“刚才。”以荟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就在屋里想的。想完了就出来了。”

以芢嘴角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浅很浅的,可他没有说话。

他转回头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

以荟坐在他旁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腿悬着晃了晃。

她觉得那棵桂花树在月光里比白天高了一些,影子拖得长长的,一直伸到墙角,像一条走了很远的路。

“以芢,”她过了一会儿开口,“你去了南边,还会回来吗?”

“还不一定能考得上。”他说。

以荟将以芢的身子扳过来,鼓着嘴说:不可能。我哥哥是什么人,是最了不起的江沛,怎么会考不上。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跑出来的时候,以荟自己都愣了一下。

“江沛”——这是她第一次当面这么叫他,这是以芢的大名。

平常家里没人这么叫他,母亲喊“芢儿”,弟弟妹妹们叫“大哥”或“以芢”,莞莞叫“表哥”,父亲很少喊他名字,要么也是“以芢”。

可那两个字此刻落在夜风里,竟然没有她以为的那样陌生。

以芢被她扳着肩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个笑跟方才不一样了——不是嘴角浅浅弯一下,是嘴角弯了之后往上走,以荟在黑夜中瞧见他眼尾也弯了。

以芢伸手把她搭在他肩上的手轻轻拿下来,放在她自己的膝盖上,然后说:“知道了。我会考上的。”

“这还差不多。”以荟收回手,重新在台阶上坐好,腿又开始晃。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出一道薄薄的白边。

“大哥”她又开口道,“你去了南边,还会回来吗?”

“会。”他说。

“多久?”

“学完了就回来。”

以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打了个呵欠,站起来拍了拍睡裙上的灰。“我回去了,你也早点睡。”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大哥,你要是飞得很高的时候,低头能看见我们家这棵桂花树吗?”

“能。”他说,“我到时候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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