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的樱夜归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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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条是什么。”

“禁止指挥官捏秘书舰的猫耳根部——咿❤️——除非秘书舰自己要求——哈啊❤️——但现在我没有要求——所以你快松手——齁齁❤️——”

指挥官松开了手。

长风立刻把猫耳从他指间抢救回来,两只耳朵紧紧贴在头发上,捂都捂不住。

她用双手护着头顶,用一种防贼的眼神看着他,但那个眼神里完全没有真正的警惕,只有满满当当的、装都装不下的笑。

“太过分了,”她嘟囔着,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堂堂指挥官,欺负秘书舰欺负得这么熟练。说出去谁信。”

“没人信。”

“对,没人信。所以我才拿你没办法。”长风叹了口气,重新把自己塞回他怀里,这次把头枕在他胸口而不是胳膊上,两只猫耳刚好贴在他锁骨的位置,耳尖随着他心跳的节奏轻轻颤动。

她的手指漫无目的地在被子上画着圈,画了一圈又一圈,然后开口道,“指挥官,刚才我跟你说补给申请和实弹测试报告的时候,你一直在欺负我。那些内容你还记得吗?”

“第三舰队补给申请多报百分之十二,今天上午核实。第二舰队实弹测试报告缺详细数据,今天下午前要求补交。确认造假按规定从重处理。”

“好。那我最后再说一件正经事。说完我就真的下班了。”

“说。”

“今天下午开会的时候,你能不能少看我几眼?”

指挥官低头看她。长风也抬起头看他,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撒娇。

“因为你看我一眼,我就会想起今天早上。然后就会脸红。然后舰桥的人就会发现秘书舰在开会的时候脸红。她们会问‘秘书舰你怎么了’,我总不能说‘因为指挥官看了我一眼’。所以你能不能少看我几眼?就看文件,看屏幕,看窗外,看天花板,看什么都行。别看我。”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的,”他用她刚才说过的话回答她,“你想看我的时候可以看。我想看你的时候也可以看。”

长风被这一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放弃似的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轻轻抖动,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过了好一会儿,她从枕头里抬起脸,眼角果然挂着一颗圆滚滚的泪珠,但她在笑,笑得比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樱花还要明亮。

“太过分了,你这个人——怎么每次都能用我说过的话来堵我的嘴。”她用手指戳了戳他心口那个月牙痕的位置,“从现在开始,我说过的所有话你都不许引用。这是新规定。”

“不接受。”

“你——!”

她的声音被窗外的鸟叫声和樱花瓣落下的沙沙声轻轻盖过。

晨光已经彻底亮起来了,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的不再是那一线单薄的光,而是一整片金灿灿的阳光,落在床单上,落在地板上,落在那片已经彻底褪成白色的樱花花瓣上。

花瓣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木质地板的纹路上,像一枚被时间遗忘的书签。

长风在指挥官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腰上让他搂着,然后把脸贴在他心口,闭上了眼睛。

……

上午十点十七分,舰桥。

长风推开指挥室的门时,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她今天的制服穿得一丝不苟,裙摆的褶皱笔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白色长筒袜换了一双新的,袜口的花纹和昨天那双一模一样,但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细节——除了她自己。

她的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比平时稍微松一点,有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遮住了耳后那一片还没完全消退的淡红色痕迹。

眼镜稳稳地架在鼻梁上,镜片反着窗外的天光,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神。

她把一杯咖啡放在指挥官桌上,自己端着另一杯站到他身侧,翻开平板电脑,用公事公办的口吻开始汇报。

“第三舰队后勤主管今早八点四十二分主动联系了舰桥。他承认补给申请上的数量错误是录入系统时多打了一个数字,愿意提交书面检讨并接受内部通报批评。我核对了过去三个月的申请记录,没有发现其他异常,建议按疏忽处理,不予调职。”

指挥官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奶量刚好,是她的手艺。

“第二舰队的技术主管今早九点零三分把实弹测试的详细数据发过来了。”长风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划了一下,调出一张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我初步比对了一下,详细数据和摘要数据在三个子项上有出入,偏差值分别是百分之一点二、百分之零点八和百分之二点一。都在可接受的测量误差范围内,不足以认定为造假。但有一页数据的时间戳有问题——测试日期显示为上周四,但文件创建日期是上周五。技术主管的解释是测试当天系统故障,数据在第二天补录。这个解释说得通,但我建议还是派人去实地看一下设备,走个形式也好,免得以后被人翻旧账。”

她说完,把平板翻了个面扣在胸前,低头看着指挥官,等他做决定。

她的站姿笔直,表情认真,声音平稳,和在场的任何一位称职的秘书舰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左腿膝盖内侧有一小块皮肤现在还在发红,因为今天早上指挥官帮她把腿架到自己腰上的时候,那个位置蹭到了他睡衣的扣子,蹭了大概有二十分钟。

她站在舰桥里,站在阳光和文件堆中间,那个位置还在隐隐发热,像是被人贴了一枚小小的、持续的暖宝宝。

“补给申请按疏忽处理,你拟一份通报批评的初稿给我看。”指挥官把咖啡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第二舰队的事,安排明天下午实地核查,你跟我一起去。”

“明白。”长风把两件事记在平板上,然后又翻了一页,“然后是今天的日程。下午三点的会议,议题是下个月的港区联合演习方案。参与单位包括第三舰队全体、第二舰队部分舰船、以及第一舰队的两艘战列舰。会议材料昨天下午已经发到各位参会人员的终端上了,但我刚才检查了一下,第三舰队那边有三位舰长还没点开文件。我今早催了一次,其中两位说中午之前会看,第三位——”她顿了一下,语气微妙地变了一丝丝,“第三位是重巡洋舰青叶。她说她昨天忙着写稿子,把正事忘了。”

“什么稿子。”

“据说是给港区内部刊物投的一篇短篇小说。标题叫《舰桥的午后阳光》。”长风的声音维持着完美的平稳,但她的猫耳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耳尖往内扣了大概三度。

这个动作微小到如果不用尺子量根本看不出来,但她站在指挥官正前方,他刚好能看到,“青叶说这篇小说的灵感来源于她观察到的一些‘舰桥日常细节’。她没有具体说明是什么细节。”

指挥官抬起头看了长风一眼。

长风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长风率先移开目光,推了推眼镜,用比刚才快了一拍的速度继续往下念日程安排。

“下午五点,港区安全委员会月度例会。六点半,新兵训练营结业仪式,需要你致辞。稿子我已经写好了,发到你邮箱了,你中午有空的话看一眼,需要修改的地方标出来我改。晚上七点,港区食堂有月末聚餐,所有在港的指挥官和秘书舰都会参加。”她说到这里又顿了一下,嘴唇抿了抿,然后恢复了正常语速,“青叶也会去。她说她想跟你聊聊那篇小说。”

“你跟她说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说。”长风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猫耳抖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平静,“我是说,我跟她没有进行过任何关于——关于任何非工作内容以外的交流。我完全不知道她观察了什么细节。我也不知道她的小说写了什么。我只是一个秘书舰,我的职责是传达信息,不是审查港区内部刊物的投稿内容。”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一句话和下一句话之间的间隔几乎为零。

说完之后,她微微喘了口气,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后发现杯子里已经空了。

她把杯子放在指挥官的杯子旁边,两个杯子并排站着,像两个沉默的证人。

指挥官没有追问。他把咖啡杯移开,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摊在桌上,然后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的耳朵。左边那只。刚才动了。”

长风的左耳应声而动,从微微内扣变成了微微外翻,然后又迅速恢复原位。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从颧骨蔓延到耳根,然后在耳垂的位置停了下来,刚好被那几缕碎发遮住。

“指挥官,容我提醒你,现在是我作为秘书舰的正常工作时间。根据《港区管理条例》第四章第十七条,在工作时间内,指挥官和秘书舰之间的关系定义为纯粹的上下级关系。因此,你不应该在舰桥里议论我的耳朵。不管它动没动。”她顿了顿,用更低的声音补充了一句,语气从公事公办变成了某种极其私人的、只有他们两个能懂的调子,“而且它动也是你害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说完立刻站直了身体,把平板重新端起来,恢复到无可挑剔的秘书舰站姿。

她的猫耳却出卖了她——两只耳朵都在微微颤抖,耳廓上那层细密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像是被一阵看不见的风吹过的麦穗。

窗外的樱树又落了几片花瓣。

有一片从敞开的窗户飘进来,落在指挥官的咖啡杯旁边。

长风伸手把那片花瓣拈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眼,然后把它夹进了平板电脑的保护套里。

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自然到如果有旁人在场,大概只会觉得秘书舰在清理桌面。

但指挥官看到了她夹花瓣的那个位置——保护套内侧的透明夹层,里面已经有另外两片樱花花瓣了。

一片是昨天傍晚她在舰桥值班时飘进来的,一片是今天早上她洗漱时飘进浴室窗台的。

三片花瓣叠在一起,压得平平整整,像是在做标本。

“那是什么。”指挥官明知故问。

“证据。”长风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看他,而是低头看着平板屏幕,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装出一副在翻日程的样子,但她的声音里有藏不住的笑意,“证明樱花确实开过了的证据。等花期过了,所有花都谢了,别人都忘了樱树长什么样子的时候,我还有三片花瓣可以拿出来看。一片代表昨天,一片代表今天,一片代表——以后。”

“以后什么。”

“不知道。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但花瓣我先留着。”她把保护套合上,终于抬起头看着他,“指挥官,你是准备继续追问我的花瓣收藏计划,还是跟我一起把下午的会议材料再过一遍?”

“会议材料。”

“明智的选择。”长风重新翻开平板,屏幕上跳出一份密密麻麻的演习方案草案,她清了清嗓子,用标准的秘书舰口吻开始念,“港区联合演习方案第一版,参与单位包括第三舰队所属航空母舰两艘、战列舰三艘、巡洋舰四艘、驱逐舰十二艘,以及第二舰队所属……”

她的声音在舰桥里平稳地流淌,像一条水量充沛的河。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樱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晃,花瓣一片接一片地离开枝头,有的落在窗台上,有的飘进窗内,有的落在楼下路过的舰娘肩膀上。

港区正在度过一个普通的、毫无波澜的周二上午。

只有长风自己知道,这个周二上午一点都不普通。

因为她的心跳从今天早上醒来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有真正慢下来过。

即使在最枯燥的会议材料朗读环节,她的心脏仍然在胸腔里跳着一种轻快的、愉悦的节奏,像是一首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歌。

因为他的目光偶尔会从文件上抬起来,落在她身上,停留一秒,然后移开。

每次那一秒的目光落下,她的猫耳就会极轻微地动一下。

她在心里默默数着——今天上午,从进舰桥到现在,他已经看了她四次。

加上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的那些次数,她觉得自己应该给这个数字起一个名字,比如“每日指挥官注视指数”之类的。

当然这种事她绝对不会说出去。

这是她自己的小账本,记在心里就好。

上午十一点四十二分,会议材料过完了。

长风合上平板,揉了揉酸胀的眼眶,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她重新戴上眼镜的时候,忽然注意到指挥官桌上堆着一叠厚厚的手写报告,纸张泛黄,字迹潦草,左上角盖着档案室的红色印章。

“这是什么?”她凑过去看了一眼,闻到一股旧纸张特有的、干燥而略带霉味的气息。

“旧档案。地下室翻出来的。”指挥官用手指弹了弹最上面那份报告的封面,上面用钢笔写着《港区第一次联合演习记录——编撰者:战列舰三笠》,“有些数据可能需要核对,有些内容涉及已经退役的舰船。你有空的话帮我整理一下。”

“收到。”长风抱起那叠档案,放在自己工位上。

她翻开最上面那份报告的第一页,纸张已经脆到稍微用力就会碎掉,边缘泛着深棕色,像是被茶水泡过又晒干了。

三笠的字迹出乎意料地娟秀,和她那威严的外表完全不搭,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像是在用写毛笔字的架势写钢笔字。

长风读了几行,眉头微微皱起。

报告里记录的内容本身并不惊人——第一次联合演习的编队配置、炮击数据、各舰舰长的战术评价。

但有一个细节让她觉得不太对劲。

报告的措辞在某个段落忽然变得吞吞吐吐,三笠在这里的笔迹明显比其他地方更潦草,墨水颜色也浅了一层,像是犹豫了很久才下笔。

“……在本次演习中,第二舰队所属驱逐舰‘晓’在夜间突入环节表现出色,但其使用的战术与现行战术手册存在显着差异。该战术的来源不便在此记录,仅作为内部参考保留于本报告中。如有后续需要,可向本人当面询问。”

长风把这一段反复读了三遍,然后用指甲在页面边缘敲了两下。

那是一个极其轻微的、几乎不会发出声响的动作,只有在她思考什么重要事情的时候才会出现。

她抬起头,想跟指挥官说点什么,但发现指挥官正低头批着一份文件,侧脸被阳光照得很清楚,下颌的线条从耳根一直延伸到下巴,在那个位置微微突出一块骨头的轮廓。

长风看着那块骨头看了三秒,然后意识到自己在走神,立刻把视线移回档案上。

但已经晚了——她的猫耳已经红了耳尖。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深吸一口气,用最专业的语气开口。

“指挥官,这份档案里有一段话有点奇怪。三笠前辈记录的,说晓在第一次联合演习中使用了一种‘来源不便记录’的战术。我印象中晓是目前记录中少数几艘曾经执行过——”

她的话被敲门声打断了。

三声叩门,节奏不紧不慢,指节敲在木门上的声音清脆而克制,一听就知道来人不是那种会直接推门进来的莽撞性格。

长风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把旧档案合上,猫耳警觉地转向门口。

“请进。”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先探进来的是一个头戴海军帽的脑袋,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圆润的下巴和两片薄薄的嘴唇。

然后整个人走了进来——身形修长,步伐轻巧,制服穿得一丝不苟,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枚金色的笔帽。

是重巡洋舰青叶,港区内部刊物的首席记者兼首席写手,同时也是第三舰队里唯一一个会在非演习日也随身携带笔记本的人。

“打扰了,指挥官。秘书舰。”青叶朝两人分别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到某一页,清了清嗓子,“我来做一个小型的、非正式的、完全友好的采访。主题是‘港区指挥官的日常习惯’。采访对象是指挥官本人。采访用途是丰富我正在进行的一篇非虚构类散文的素材库。不会占用太多时间,五个问题,最多三分钟。”

长风站在指挥官身侧,脸上的表情维持着完美的职业微笑,但她的猫耳已经不自觉地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

两只耳朵竖直了大概两厘米,耳廓微微向前旋转,锁定了青叶的方向。

这是猫科动物在识别潜在威胁时的标准姿态。

“第一个问题,”青叶完全没有注意到长风的猫耳变化,或者注意到了但假装没看到,她把笔记本举到眼前,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指挥官,请问你每天早上到舰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请注意,是‘到舰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包括起床、洗漱、吃早饭等在家里的行为。我强调的是舰桥。”

指挥官放下手里的笔,看了青叶一眼。

“看窗外。”

“看窗外。”青叶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嘴里念念有词,“好的,看窗外。窗外有什么?樱树?操场?海面?还是说——你看的不是景色,而是某个特定方向的、特定位置的、可能和某个人有关的东西?比如说,停车场?或者通往宿舍区的那条小路?因为如果你看的是那条小路,那么你大概是在看秘书舰有没有来上班——”

“青叶。”长风的声音插了进来,语气礼貌但温度比刚才低了大概五度,“你的问题不是五个吗?第一个已经问完了,建议尽快进入第二个,节约时间。”

“当然,当然。”青叶面不改色地翻了一页,“第二个问题。指挥官,请问你有没有注意到秘书舰最近的任何变化?任何方面的变化都可以,比如发型、着装风格、走路的速度、说话的语调、加班时长、咖啡口味——任何你在日常工作中有意或无意注意到的细节。”

长风在指挥官身后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动作极其微小,如果青叶不是记者的话大概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青叶是记者,所以她在余光里捕捉到了秘书舰左脚的重心从脚掌前部移到了脚后跟,又移了回去。

这个动作在非语言沟通学中通常被解读为“不安”。

“咖啡。”指挥官说。

“咖啡?咖啡怎么了?”青叶的笔尖刷刷地动着。

“她以前喝黑咖啡。最近加了糖。”

青叶抬起头,用一种“我闻到了大新闻的味道”的眼神看了长风一眼。

长风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回望着她,猫耳纹丝不动。

但她拿着平板的那只手,指尖以极小的幅度轻轻敲了两下平板背面。

“第三个问题。”青叶翻到下一页,“指挥官,如果让你用三个词来形容你的秘书舰,你会用哪三个?这个问题是纯粹的人格评价题,没有正确答案,请随意发挥。三个词,不多不少。”

指挥官沉默了几秒。

长风站在他身侧,维持着得体的站姿,但她发现自己竟然在屏住呼吸。

她赶紧呼出去,然后在心里嘲笑自己——他又不是第一次评价她,他甚至已经不是第一次说喜欢她,她干嘛还要紧张。

但她的猫耳还是竖得笔直。

“认真。啰嗦。怕冷。”指挥官说。

青叶的笔尖在纸上疯狂移动,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她抬起头,嘴角弯起一个微妙的角度,“认真,啰嗦,怕冷。非常具体。非常生动。非常感谢。第四个问题——指挥官,如果你今天必须和秘书舰一起执行一项与日常工作完全无关的任务,你希望这项任务是什么?比如一起修窗户、一起整理档案、一起去操场跑圈、一起加班到深夜等等。请随意想象,不要有压力。”

“整理档案。”

“整理档案?是指你桌上那叠旧档案吗?”青叶的目光扫过长风工位上那叠泛黄的纸张,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所以你们今天确实有一起整理档案的计划?还是说这是你临时想到的?”

“青叶。”长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礼貌,但礼貌下面的那层冰又厚了一厘米,“第四个问题结束了。第五个问题——请直接问第五个问题。”

“好的好的。”青叶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脸上毫无悔意,“第五个问题,也是今天的最后一个问题。指挥官,根据我不成熟的观察和部分热心群众的匿名线报,最近舰桥的气氛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用更直白的话说——最近舰桥的空气闻起来比平时甜了一点。请问你对此有什么评论?或者更直接一点——请问你和秘书舰是否在任何意义上超越了纯粹的上下级关系?纯属个人好奇。你可以选择不回答。”

舰桥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这三秒里,窗外的樱花树忽然来了一阵风,花瓣簌簌地打在玻璃上,像是有人在窗外撒了一把粉色的雪。

长风桌上的咖啡杯被阳光照到,杯沿上残留的口红印在光线下格外显眼——那个口红印的形状恰好是她今早涂的那个色号,和昨天的不一样,更红一点,更亮一点,是她专门为某个特定的人换的颜色。

长风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光,遮住了她大半张脸的表情。

她的嘴角维持着标准的职业微笑,弧度精确得像是用圆规画的。

但她握平板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甲盖在平板背面的保护壳上压出了几个浅浅的小坑。

“青叶,”她说,声音平稳得像是用水平仪校准过,“你的五个问题已经全部问完了。感谢你的采访。如果后续还有问题,请先通过正规渠道向舰桥提交申请,我会根据日程安排给你分配时间。现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和指挥官还有工作要处理。”

“当然,当然。感谢二位的配合。”青叶合上笔记本,把笔帽重新扣回笔尖上,朝两人各鞠了一个微小的躬,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用那种记者特有的、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语气补充了一句。

“对了,秘书舰。今天我闻到舰桥的空气确实很甜。不过我注意到这个甜味好像不是从空气里传来的——是从你身上传来的。你今天用的香水换了?还是说换了新的护发精油?”

长风的猫耳猛地动了一下,左耳向外旋转了大概五度,右耳向内旋转了三度。

这个不对称反应在猫科动物行为学中通常意味着“困惑加警觉”。

她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青叶已经微笑着关上门离开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门关上之后,长风保持着站姿一动不动,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转头看向指挥官。

她的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一点,露出镜片后面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眼睛里写满了一种复杂到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一半是被人窥破心事的心虚,一半是“她到底知道多少”的恐慌,还有一小半是“她说我身上的味道是甜的”这句话带来的、完全不合时宜的窃喜。

“她真的属狗。绝对属狗。”她小声嘟囔着,把眼镜推回原位,然后快步走到自己工位上,把那叠旧档案重新摊开,装出一副专心工作的样子。

但她的猫耳还在抖,耳尖红红的,像是刚从热水里捞出来。

“三笠前辈的报告,我刚才还没说完。”她翻到刚才读到的那一页,用手指戳着上面那段特殊的文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正常,“晓在第一次联合演习中使用的战术,我怀疑和我们之前在档案里看到的那个‘不存在的战役’有关。你还记得吗?去年冬天我们整理地下室的时候,找到了一份没有编号、没有署名、没有任何官方记录的战斗报告。那份报告里提到过一个战术动作,叫‘幽灵转向’——在夜间海战中利用月亮的位置制造航向错觉,让敌方雷达误判己方舰队的方向。那个战术在官方战术手册里是不存在的,因为太冒险,而且成功率极低。但如果晓真的在演习中用过类似的东西,那说明这个战术至少曾经在一定范围内被传授和使用过。”

她把三笠的报告推到他面前,手指指着那几行潦草的字迹。

她的指尖刚好落在“不便在此记录”四个字上,指甲盖在旧纸张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红润。

是指甲油——她今天涂了一层极淡的肉粉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指挥官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你觉得晓的战术和三笠说的‘来源不便记录’是同一件事。”

“很有可能。晓是二战时期的晓级驱逐舰,她有实战经验,而且她的服役记录里有一段模糊期——那段时间她被调离主力舰队,官方说法是去执行侦察任务,但侦察任务的持续时间长达四个月,而且任务报告只有两页纸。两页纸,四个月。你觉得这正常吗?”

“不正常。”

“对。”长风的猫耳兴奋地竖了起来,刚才因为青叶的采访而出现的红晕已经消退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她遇到谜题时特有的那种专注和热情。

她飞快地打开平板,调出一份档案索引表,在上面翻找着,“港区服役过的所有晓级驱逐舰——我这里有名单。晓、响、雷、电。其中雷和电在第一次大型战役之后就退役了,响后来被改造成特种舰,晓是最后一艘保持原始形态的晓级舰。她的服役记录在这段——”

她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调出一张时间线图表。

“——从一九四三年十一月到一九四四年三月,整整四个月,只有两份任务报告。第一份说‘抵达指定海域待命’。第二份说‘任务完成返回基地’。中间发生了什么,一个字都没有。我当时以为只是档案遗失,但如果结合三笠的报告来看——她用的这个‘来源不便记录’的措辞——也许这些战术不是教材里的,而是从某个特定的人那里传下来的。一个没有留下正式记录的人。一个可能被刻意从官方历史中抹掉的人。”

她说着说着,语速又变快了。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

每次她在档案的缝隙里发现不合逻辑的线索时,她都会进入这种状态——猫耳竖得笔直,眼睛发亮,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脑子里同时跑着好几条推理线。

“指挥官,你本周的日程安排里有没有两个小时的连续空档?我想下档案室把晓的原始服役日志调出来,还有三笠的个人日记——我记得去年整理档案的时候,三笠的日记被单独存放在一个密封箱里,编目号是HS-D-003,存取需要指挥官授权。如果你同意的话,我想申请调阅。如果晓的战术确实来自那个被抹掉的人,也许我们可以通过交叉比对找到一个——”

“我跟你一起去。”指挥官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军帽扣在头上,“今天下午会后。两个小时。”

长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和工作无关,和推理也无关,是那种纯粹的、毫不设防的、因为对方理解了你的兴奋点而产生的笑容。

这种笑容在她来港区之前很少出现,在她成为秘书舰之后逐渐增多,在这个早晨之后变得更加频繁。

她仰头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弯曲到了一个非常好看的角度,眼睛里的光芒透过镜片,亮得像是两颗刚刚被水洗过的琥珀。

“……你明明对旧档案没兴趣的。每次你跟我下档案室,一个小时里你有四十分钟是在看我整理档案,十五分钟是帮我搬梯子,真正翻档案的时间不超过五分钟。”

“五分钟够了。”

“够了?五分钟够翻什么?一份旧日志你都翻不完三页。上次你翻长门的演习总结,翻了半天一直停在第一页。我以为你在仔细研读,凑过去一看一一你盯着长门签名旁边那个墨点看了四十秒。”她把手背在身后,脑袋微微歪着,马尾随着这个动作甩了一下,几缕碎发蹭过她的锁骨,“那个墨点有什么好看的?”

“像猫的头像。”

“那个墨点明明是圆的!根本不——等一下,”她忽然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你就是拐弯抹角在看我。你在档案室看的不是档案,是我身上的——你是在看投射到墙上的影子对吧?从墨点转移到我的耳朵的影子。你不要不承认,上次你的位置刚好对着档案柜的侧面,那个角度的光线会把我的影子投到你正前方的墙上,你以为我没注意到,但我的余光可厉害了——你就是通过影子的角度观察我的耳朵有没有动。”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分析得很有道理,猫耳随着她的语气上下摆动了两下,像是在给她的话打拍子。

指挥官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把军帽的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了一部分表情。

然后他伸出手,在她的猫耳根部轻轻弹了一下。

用的是中指和拇指搭在一起然后松开的那种弹法,力道轻得几乎不存在,更像是用指腹拍了一下她的耳廓。

长风发出一声极短促的惊呼,猫耳猛地一抖,双手捂住被弹的那只耳朵,后退了半步,背撞在档案柜上,发出一声闷响,“齁❤️……!你又来!在舰桥里!工作时间!我刚才念的《港区管理条例》第四章第十七条你是没有在听吗!”

“没听。”

“你——你明明就是欺负我拿你没办法!”她跺了一下脚。

那只脚跺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利落,和她平时走路的步态完全不同——不是秘书舰的步态,而是一个被惹到了但又不想真的生气的女孩子特有的、带着几分撒娇意味的跺法,“我先警告你,下午开会的时候你要是再敢碰我耳朵,我就——”

“就什么。”

“就在你的咖啡里放三倍糖。不加奶。让你甜到怀疑人生。”

指挥官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点。

那个弧度小到如果他不是站在她面前、如果她不是用那双训练有素的猫眼盯着他看,根本不会发现。

但她发现了。

她的猫耳又抖了一下,这次不是因为被弹,而是因为那个弧度让她心跳漏了半拍。

“……算了,”她把捂耳朵的手放下来,重新调整了一下眼镜的位置,用秘书舰的语气给自己找台阶下,“我先去食堂。你要吃什么我给你带回来。今天中午的菜单有咖喱饭和炸猪排,饮料有冰乌龙和柠檬水。如果你想吃别的,我可以顺路去一趟便利店。”

“咖喱饭。热的。”

“收到。”长风拿起自己的钱包和门禁卡,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等会儿我回来之后,你先把三笠日记的授权申请表签了。我已经填好了,就放在你右手边那叠文件的第三张。不要再说你没看到——我专门把那张申请表放在最上面,还用了一个红色回形针别着。红色回形针。你一眼就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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