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魔祖
第45章 成道行 (3)
可她今天依然如故，把自己关在宿处，安安静静的。
窗外飘来峨眉山平静的香气，还有那听着就让人舒心的鸟鸣，都没能把她引出去。
不知从何时起，她已经习惯了这样整天待在屋子里。
“……”
不过，最近这几天却和往常有些不同。
虽说同样是闭门不出……但她内心那份混乱，却离奇地平息了不少。
而她比谁都清楚这是为什么。
韩瑞真。
都是因为和那个男人度过的、那段奇异的时光。
“……”
仔细想来，一切都透着古怪。
他的方式、他的谈吐、他选择的地点。
尤其是……那种惩罚，真的有用吗？
像青月说的那样，他真的是位心魔医师？
这点还无法断言，但有一件事是确凿无疑的。
她的心，安宁下来了。
说不清是心魔缩小了，还是那天强烈的体验把其他感觉都盖了过去……但确实，痛苦消失后，留下的是一片平静。
那天之后，足足持续了一天多的、火辣辣往脚掌里钻的疼痛，如今已彻底消失不见。
就连那仿佛在斥责她内心丑陋性情的阵阵抽痛，现在也没了踪影。
可痛楚一旦消失，莫名的罪孽感却又重新冒头，心里反而觉得有些别扭起来。
唐素岚在床上躺了许久，任思绪沉浮……最后，她默默地拿定了主意。
她缓缓起身，以从容不迫的动作换好了衣裳。
若错过此刻，恐怕再难见到韩瑞真。
谁知下次何时再访峨眉山。
……
所以，再去确认一次吧。
必须去弄明白——那股悸动从何而来，那奇异的惩罚究竟意味着什么。
换好衣服时，她的心脏正反常地剧烈跳动。
细想起来，为见一个男子而特意梳妆，这还是头一遭。
刚拉开门，正要迈步出去时。
唐素岚迎面撞见了杵在门口的弟弟唐志云。
他手里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份看似简单备好的餐点。
“姐姐。”
唐志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显然没料到姐姐会摆出一副要出门的架势。
“您这是要上哪儿去？”
“……”
唐素岚凝视弟弟片刻，压低声音丢下一句，便迈开了步子。
“别跟来。”
不知怎的，看着弟弟的脸，她竟有些难为情。
唐志云没多问，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将弟弟留在身后独自前行，一股微妙的违和感却始终挥之不去。
那感觉，像是在隐瞒着什么。
但她也别无选择。
这事又能向谁解释呢？
即便说是为了化解心魔，可一想到自己竟被区区一个皮货铺掌柜拖进地下室，在他盛气凌人的命令下俯首帖耳，对他每句话都唯唯诺诺地应着‘好’……
身处那个空间的氛围时还不觉得，现在回想起来，唐素岚这辈子都没经历过比那更羞辱的事了。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再次走向了那里。
那天看见的东西总在脑海里打转。
绳索、眼罩、皮鞭、手铐、项圈……
这些东西都是怎么用的？
要是去问韩瑞真，他肯定会“耐心”讲解吧。
“……”
唐素岚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
以心魔治疗为名，韩瑞真究竟会提出什么要求？
那个男人的“治疗”里到底还藏着多少花样？
……而青月她，又曾咬牙承受过多少……
“——您这是要去哪儿？”
“呃！”
专注思考时突然插进的声音，让素岚猛地一惊。
回过神时，眼前已有人正垂眸看着她。
是青月。
这是那天之后，两人第一次相见。
“青月。”
青月没有重复问话，只是用沉静的眼神投来相同的疑问。
她怎么会在这儿……？
素岚望向青月身后。
沿着那条路一直走，又会见到韩瑞真的皮货铺。
而此刻，青月站在那里，简直像刻意挡住了去路。
“……”
要坦白说自己去韩瑞真的铺子，竟莫名感到羞耻。
承认这件事，岂不显得自己像个……变态？
那可是他闻过自己脚臭、拍打过脚掌的地方。
受了那般骚扰还往回走——这到底是什么心态？
“不用知道。你为什么在这儿？”
“透透气罢了。”
真是来透气的吗？总觉得她挡在自己和皮货铺之间的那条窄巷前，不像是偶然……
但青月神色坦然。
她周身流转的那份清冷气韵，莫名给这话裹上了一层可信的外衣。
唐素岚定了定神，望了她一眼。
无论如何，先去皮货铺看看。
管她是青月还是谁，心里的好奇实在压不住了。
“……那我先过去了。”
就在她要与青月擦肩而过的刹那——
“——那天。”
青月忽地提起了那天的事。
唐素岚一惊，飞快扫视四周。
没旁人听见吧？
“……你做什么！这、这种话怎么能在外面说——”
“——您……有点傻呢。”
这没头没脑的指责飞来，让唐素岚一时语塞。
青月并未看她。
她早已侧身让开道路，只是望着远处山脊，不紧不慢地继续说着。
“被人踩着脚掌，连反抗都做不到。真没想到会见到您那副模样。”
“为何突然说这个？”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到了。”
“……”
唐素岚狠狠咬住了嘴唇。
随即，她强扯出一丝笑意，反唇相讥。
“我也没想到，峨眉派的千年花，竟会听从一个男人的命令屈膝下跪。”
“……”
青月没有回答。
只是，她的表情似乎有一瞬间的动摇。
然而，被这短短几句对话抽去力气的，终究是唐素岚。
仅仅是这几句话，就让素岚前往皮货铺的脚步变得沉重而迟缓。
她承认，青月说得没错，自己刚才那副样子确实像个傻瓜。
但如果现在不放弃，还要执意前往，感觉就像是在主动宣告自己就是个傻瓜一样。
唐素岚很自然地掉转了方向。
她没再对青月说一个字。
想到自己是因为青月才去不成皮货铺，心里竟莫名生起一股闷气。
……闷气？
这个念头让素岚自己都感到困惑。
就因为去不成皮货铺，所以闹情绪了？
那里明明也不是非去不可的地方。
她漫无目的地踱着步子，忽然想起了地下室的光景。
那个冰冷的空间。
还有，韩瑞真提着鞋子，用那带着嘲弄意味的声音说的话——
“……呵，看来唐家的小姐也有办不到的事嘛。”
“唔……！”
那天的屈辱，像一根尖刺，猛地扎进了毫无防备的心口。
本以为早已遗忘的情绪，毫无征兆地复苏了。
没错。
不能去。
放弃吧。
四川唐门的长女唐素岚，没有任何理由再去感受那份屈辱。
那种跌落谷底的羞耻，经历一次就足够了。
说到底，和韩瑞真共处的那段时间，从来就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干脆忘掉，反而更轻松。
于是，这段短暂的行程便告结束，她又回到了自己的宿处。
“姐姐。您怎么这么早就回……”
“——我歇会儿。抱歉，志云。”
唐志云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唐素岚已没有应付的余裕。
她重新躺回床榻，抱紧了枕头。
……总觉得，心里愈发纷乱如麻了。
在一片喧嚣的客套、寒暄与叙话过后，峨眉派终于送走了启程离去的四川唐门一行人。
青月也望着那蜿蜒下山的唐家长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可算是走了。
仿佛一块大石落了地，青月的心头顿时轻松了不少。
她举目四顾。
韩瑞真那家伙，该不会也在哪里瞧着这离山的队伍吧？
“……”
然而，哪里都寻不见他的踪影。
想来，今日他大概也还是在那间阴仄仄的皮货铺里，独自一人发霉吧。
所以，也难怪是个孤家寡人。
青月心里虽这般数落着他，暗地里，却又觉得他这样形单影只，倒也并不令人讨厌。
或许，正因为与自己处境相似，她才不由分说地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之感。
她心底甚至隐隐生出一种念头：就这样下去……一直这样下去，似乎也不错。
无人打扰，不为人知。
就这样，直到她的心魔真正化解的那一天。
“……”
……可是，这心魔，当真能除得掉么？
倘若心魔化解，就意味着要与韩瑞真疏远……
……那股莫名的烦闷，岂不是又要翻涌上心头？
青月甩了甩头，将纷乱的思绪抛开，迈步重新向峨眉山上走去。
现在想这些还为时过早。
重要的是，再过几天，她便又能去找韩瑞真了。
然后，还能像往常一样，将那若有若无的关系，再维持上一段时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钻进她的耳朵。
“喂，借根绳带用用不行吗？我这儿等着急用呢！”
青月会因“绳带”这个词产生反应，这让她自己也意识到，某种阴暗的变化正在自己身上发生。
“我们自己也没剩多少了！”
两个男人正拉扯争执。
青月下意识地挪动脚步，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场争执。
“谁让你不省着点用！早就说了只是暂时离开一下！”
“我哪知道绳子会断！我要是早知道会这样，还会这样吗？别啰嗦了，借我一下。不然，难道要我一根一根用手把山上的树枝抱回来吗？总得捆起来才有效率啊！”
青月从这番对话里，嗅到了一丝微弱的不对劲。
她的心神，慢慢被两个男人的拉扯吸引了进去。
“要是我的也断了，那我怎么办？不行，不借。”
“到那时候，那位小哥也该回来了吧！别瞎担心了，快借我用用！哎，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情面！”
青月歪了歪头。
“…嗯？”
男人们却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你怎么就肯定他能回来！”
“这话说的——”
“——皮货铺掌柜可没提过他什么时候回来啊！”
青月的心，猛地一沉。
直到此刻，昨天从玄秘岩上俯视时，为何那间皮货铺关着门，她才模模糊糊地明白过来。
——啪嗒！
“哎？月儿！你去哪儿？”
青月自己也没意识到，她已经脱离了正在上山的峨眉派队伍。
青月早已将他“别来找我”的叮嘱抛在脑后，几乎是跑着往前赶。
不远处，那间皮货铺的轮廓渐渐清晰。
铺子门前，两个丐帮的乞丐正懒洋洋地靠着。
“青月小姐？”
皮货铺的门紧闭着。连平日里总是敞开的窗户，此刻也关得严严实实。
……不。他肯定在里面。
区区一个皮货铺的掌柜，能跑到哪里去？
他又有什么理由离开呢？
……但是，得确认一下。
青月一把推开了紧闭的铺门。
“小、小姐！您这是做什么！”
乞丐们惊慌失措地叫了起来。
“……啊。”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空荡。
青月静静地打量着这间寂静无声的铺子。
韩瑞真，不见了踪影。
而随着他的消失……
……那种最近才稍稍平息下去的、粘稠而暴戾的什么，似乎又丝丝缕缕地，爬了回来。
“……小、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是逃走了吗？
是因为我太不守约了？
还是因为上次玩闹时，没等他允许就擅自起身不看墙壁了？
或是把唐素岚也卷了进来？
又或者，是那时……我关地下室的门关得太重了？
不管是因为什么……
“……他去哪儿了？”
不知何时，她那曾经屠戮二十名山贼时的冰冷嗓音，从喉间溢了出来。
连她自己都惊诧于这份寒意。
但她无法阻止。
也无意阻止。
她转过头，看向那两个乞丐。
青月再次问道：
“……掌柜的。去哪儿了？”
……不管是因为什么，这样的离别，青月无法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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