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丰满骚妈回家探亲,背着亲戚狠狠猛凿妈妈肥屄!
第30章 家
客厅的窗帘换了一副新的,细棉白底上印着淡青色的竹叶,是王秀兰春天时在布艺市场挑了整整一个下午才选定的花色。
她说之前的旧窗帘在暴雨那晚被风扯脱了线,该换了。
陈茜茵说行,那块旧的也确实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东西了。
新窗帘挂上去的那天下午,两个人站在客厅中央仰头端详了好一阵——竹叶的印花在阳光里半透着光,风一吹就轻轻晃动,像真有竹影落在客厅地板上。
林婉从主卧方向探出半个身子,挺着八个月的肚子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举着一只刚叠好的婴儿袜子,歪着头看了片刻,然后发表了她在整个孕期中最具代表性的评价:“这窗帘比旧的好看——旧的遮光太强,每次拉上感觉像在拍恐怖片——新的白天透光,晚上拉上也挡视线,对面写字楼那几只鸽子终于不用每天都蹲在空调外机上偷看了——它们大概也挺无聊的——看了三年还没看腻——”
“你少说两句,医生说你血压偏高,少激动。”王秀兰从沙发上拿起一个靠枕垫在女儿后腰上,把她从门框边扶到餐桌旁坐下,然后从厨房里端出一碗刚炖好的鲫鱼汤,吹了吹上面的热气,放在林婉面前。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这栋老居民楼的外墙被市政重新粉刷过一回,遮住了以前那些掉皮的水泥,楼下那家早餐店的油条依然炸得金黄酥脆,每天早上六点准时飘香。
楼道声控灯终于修好了——不,是王秀兰连续给物业打了三周电话催来的,物业主管被她催得每次听到电话铃都条件反射地摸安全帽。
六楼靠左这扇防盗门上的春联每年都在换,今年的红纸还是王秀兰亲手裁的,字是林婉写的——她练了一整个冬天的毛笔字,颇有几分模样。
陈茜茵说贴在门框上正好,路过邻居看了还问是谁写的,说这么好看下次也帮他们写一副。
林婉大学毕业了。
她把学士帽抛向空中的那张照片,现在正夹在客厅电视柜上的相框里——和陈茜茵在老屋枣树下穿着碎花裙子的那张旧照片并排放在一起。
她的本科论文被导师评了优,论文致谢的最后一段写得很隐晦:“感谢我的家人在我求学期间给予我无条件的支持与陪伴——你们是我一切选择背后最深的安全网。”答辩委员会里没有人知道这个“安全网”是什么意思,也没有人追问。
只有坐在旁听席上的陈茜茵和王秀兰在听到这一句时同时低头笑了。
致谢里还感谢了“黄梅戏演员XXX的录音资料为本论文提供了持续的白噪音”——那是陈茜茵在老屋里哼了几十年的同一句跑调的词。
林婉的毕业论文致谢里最后加的那句话是王秀兰替她想的——她说你感谢的人里得把那个人也算进去,不光是你姑和你表哥,是你爹——虽然你爹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也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个悖论本身也算是为你的研究方向提供了素材。
林婉咬了半天笔杆最后只写了句“谢谢爸爸送我来的时候的韭菜盒子”,把这句话夹在致谢正段与鸣谢文献之间。
陈茜茵看了之后笑着摇了摇头,王秀兰想了想,也给逗笑了。
那个“他”——陈大柱——始终什么都不知道。
他在万达撞见秀兰那次之后仍然以为她只是暂时住在妹妹家。
离婚是在她们庆祝完第三天办的,比预想中顺利,因为他在电话里听到秀兰那句“周一民政局”时其实已经知道他的工地女朋友那天把奶茶泼在他衬衣上后早就把他电话拉黑了。
他从民政局出来时还在嘀咕以后别后悔,然后就去了异地工地——据说真去干工程了,偶尔发两条微信问问婉婉毕业没。
微信林婉从来不回,王秀兰有时看看那些简短的问话也心平气和地简单回几个字,但不接电话。
那坛从邻村王奶奶家买的米酒至今还封在冰箱顶上。
搬不进户口本,她说就这样留着,也不喝。
林婉毕业后直接搬进了主卧隔壁那间由杂物间改造过来的婴儿房。
婴儿房墙上是林婉自己贴的墙纸——淡蓝色,上面有极小的兔子和云朵图案。
婴儿床是陈茜茵和王秀兰一起去挑的,店员推荐说这款实木无漆对孩子好,两个人当场就搬上了车。
那根粉色狗尾肛塞——已经洗得干干净净,毛束也换了新的——被林婉用一个小玻璃盒装好锁在床头柜第三层抽屉里,钥匙挂在狗尾盒的锁扣上。
她对这钥匙的保管原则是——自己怀孕反应恢复后第一个能用玩具的日子就重新戴上。
可惜预产期越来越近,最近只能把钥匙放在床头柜第一格抽屉的婴儿指甲钳旁边,每天看着那片粉毛尾巴露出一点在玻璃盒间隙里。
她说等坐完月子,一定要把这玩意儿重新戴两天,不然它会觉得自己被冷落了。
林婉的妊娠反应前三个月非常严重,几乎吃不进任何东西,后来好不容易能喝点汤,她婆家——不,她姑家,会专门凌晨起来为她准备小份清淡的鱼羹或豆花放慢炖锅保温。
王秀兰为此专门去学了怎么炖鲫鱼汤——不是茜茵教的,是她自己在网上搜视频自学的,搜完之后还嫌弃茜茵以前炖的姜放太早“把鱼腥都锁在肉里了”。
现在她能准确地在鱼身两侧煎出金黄色的焦壳再把姜片和葱结同时入锅,出锅时撒上一小撮香菜末——味道比视频上拍得还好。
陈茜茵尝过一次之后就把厨房里鲫鱼的相关权限全部移交给她,自己退居二线负责洗碗。
陈茜茵自己也有不小的变化。
她把六楼另一套一居室的小户型也租了下来,和老屋同层,打掉一面隔墙,然后把主卧扩展成两间——一间是原来的主卧,另一间是从杂物间改建的客房。
现在这套房子有了两间卧室和一个新的共用衣帽间。
多出来的月租不算便宜,但她算了笔账:婉婉毕业后要在家带孩子,以后这个家可能还要再住一阵子。
至于那个一直空着的六楼另一侧的空房——没准以后会有人从更远的地方搬过来。
她只是想提前给未来留几个位置。
至于我,我大学毕业前就已经在校内图书馆打了一整年的兼职,毕业论文交上去之后就正式转正留校分管读者借还系统。
系里的同事领导大多觉得这年轻人踏实、安静,偶尔在节假日聚餐时听说他是老家城郊出来的,还觉得他身上有种很明显的农村亲戚之间才会在饭桌上传递的拘谨与朴实。
他们当然不知道,每周五下班时间他都会先去一楼西侧自助还书区帮忙推着手推车把最靠里的那几排旧书目整理出来重新录入,然后在回家路上顺便去菜市场帮他妈和婶子拎菜,并精确计算到六点前到家,刚好赶上晚饭以及轮到他洗碗的排班。
手机震动了一下。
陈茜茵从茶几上拿起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银行转账通知。
她盯着那个数字和转账留言看了片刻——那行留言写得极其简短而避嫌,只有三个字:收到了。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茶几上,转头对厨房方向喊了一声:“秀兰姐——这个月的生活费又到了。和上个月一样。”
王秀兰端着一锅刚炖好的鲫鱼汤从厨房走出来,围裙带子在背后系得紧紧的,手上戴着隔热手套,把砂锅放在餐桌上。
她没有立刻回答陈茜茵,只是把隔热手套摘下来搁在灶台上,走到客厅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条转账记录——两个字,一个数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和过去三年每个月一样准时。
这笔钱来自一个异地施工单位的对公账户,汇款人是她前夫。
她从离婚那天起就不再花这个男人任何生活开销,但这笔钱一直每月准时到账。
后来她从工友那里辗转得知,他那个工地女朋友那天甩杯离去后就再也没联系过他,他现在一个人在另一个城市干活,每个月除去自己的房租和饭钱,剩下的大部分都汇到了这里。
她把手机放下,把隔热手套重新戴上,端起那锅鲫鱼汤稳稳地放在餐桌正中央。
汤面上浮着一层淡金色的油花,香菜末在热气里轻轻翻滚,整间客厅弥漫着鲜鱼和姜葱的浓郁香气。
“收到了。和上个月一样。不管他。吃饭。”
林婉端起自己的汤碗喝了几口鲫鱼汤,把碗里的鱼肉仔细剔去刺夹到她妈碗里,然后自己继续喝汤。
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腹中那团生命偶尔会在她喝汤时轻轻踢她一下,她能感觉到胎儿的小脚隔着腹壁蹬在她膀胱上。
她放下碗把手按在肚皮上低头看着那团圆滚滚的隆起,轻轻说了句:“又踢我——以后生出来肯定比我还话多——每踢一下就像在评论今天的饭菜——刚才那脚大概是说鱼汤有点淡——妈你是不是怀孕后把盐又放少了——还是我自己味觉变——对了——预产期还有四周,姑已经提前联系好医院把单人病房包下来,说是可以陪床两个人。王秀兰接话说明明第一胎得先住保温箱还得观察可不能直接带回家。陈茜茵拿筷子敲了一下她妈的手背让她别吓唬孕妇,然后补充道脐带血存了,婴儿床装好了,狗尾巴锁在抽屉里等断奶。说到狗尾巴林婉就笑,排骨汤里的萝卜从筷子尖滑回锅里,她连忙捡起来擦了擦桌边。”
午饭后,林婉在老位置躺下——客厅靠窗那张旧藤椅上铺了好几层软垫和靠枕,是她从老屋带回来的,当时坚决不扔。
她的肚子在淡蓝色孕妇裙下隆得像座小山丘,我蹲在她面前把手放在她肚皮上感受胎儿在羊水里翻滚。
小家伙今天格外活跃,一拳接一拳,我甚至能隔着腹壁隐约摸到一只极小的脚后跟在往外顶林婉的肚脐。
林婉说这孩子以后肯定体育好——然后她突然想到什么,转头对厨房里正在洗碗的两个人喊:“姑——妈——我刚才忽然想到——孩子生出来以后管你们叫什么——叫姑婆和外婆?不对——叫姑婆就行了——妈你就是外婆——姑你也是姑婆——但姑婆就是姑奶奶,外婆就是妈妈的妈妈——那孩子会搞混——不对——孩子本来也不会明白——等长大了再说——反正他只知道自己有两个奶奶一个爸爸一个妈妈——对了妈——你说爸当年送我来的时候带的韭菜盒子那一顿,我问你,爸如果知道他女儿的孩子管他前妻的妹叫姑婆,他会不会后悔那顿韭菜盒子没吃完就走——还是根本就不会想——算了——反正我不会告诉他的。”
王秀兰把沥水架上的醋碟重新挪了个位置,然后侧过头看着窗外那棵新种上的小枣树苗——是她今年开春时在楼下花坛里栽的,离当年老屋那棵差了不知多少年,但已经开始抽新枝。
陈茜茵则把煤气灶拧到最小火慢慢煲着晚餐的粥,她把粥锅盖子轻轻移开,用勺子舀了一小撮试了试米的软硬,然后习惯性地朝客厅方向回了一句只有我们四个人能听懂的话:“厨房这道门从来不关——以后孩子大了,咱们也从来没锁过这道门。他总有一天会问。到时候告诉他——他有两个奶奶,一个妈,一个爸。”
林婉在藤椅上听着听着忽然眼眶有点潮,但她自己也没发现——因为肚子又踢了一蹾子,这次的力道把她刚刚生出的伤春悲秋全部踢成了本能反应下的哎哟。
她只好把我的手按在她肚脐正上方、隔着那层薄薄的孕妇裙把阳光滤成极淡的杏色,然后用极小的音量只对我一个人说道:“表哥——不对——老公——刚才他踢那一下,正好踢在你上次放跳蛋的位置——对——就在你叫它'秀兰一号'的那个点——这孩子连跳蛋震动频率都能模仿——以后生出来一定是个混蛋——但我喜欢。以后他如果问我他名字是什么意思,我就告诉他——你名字里有'晨'字,因为你爸爸第一次在你奶奶肚子里感觉到胎动时是早上——和今天同样一个时间。”
傍晚的风从挂着新窗帘的窗户灌进来,把茶几上那本翻了一半的育儿百科翻过几页,把林婉手里捏得变形的旧发绳轻轻吹落在地板上,也把厨房里两个正低头商量明天要不要去菜市场买鸽子蛋炖汤的中年女人肩头几缕碎发吹得微动。
王秀兰把最后一勺粥盛进碗里关了火,顺手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
她靠在灶台边缘透过开放式厨房望向客厅的方向,看到女儿正把那根褪色的白色发绳重新套回自己手腕上——这根发绳三年了没换过,边缘起了毛球,但上面的黑色发丝还缠在结扣里,早已和松紧带融为一体。
林婉把发绳套好之后又帮我把手腕上那根同样起球的旧发绳拽下来重新系紧,然后抬头看着我的脸一副很满意的样子,自言自语道:“还是姑说得对——好看会过期——但'要'这个字不会。”
陈茜茵把粥端上桌经过她身后时在她肩头轻轻拍了一板,说去把鞋穿上,地板凉。
然后她走到客厅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画面切到本地新闻频道——屏幕正播着今年夏天台风的最新路径预报,旁边滚动着红色字幕警告低洼地段居民提早转移。
窗外天色开始由淡蓝色云层缓缓聚拢成午后雷阵雨前的灰云,楼下那棵刚种下的小枣树被初起的阵风吹得弯下了腰,花坛里王秀兰上个月撒的油菜籽刚长出几片真叶,在风里瑟瑟发抖。
对面写字楼上的玻璃幕墙反射出闪电前兆的灰金色,楼顶那两只鸽子照旧站在空调外挂机旁避风。
“今晚好像又有暴雨——和那年我们在玉米地那场一样——先是闷,然后炸,然后泼下来——但不是今天——是今晚后半夜。上次停电,这次应该不会再跳了——咱家新换了电闸。晚上提前把窗关好——我先去把阳台外的花搬进来。”
陈茜茵推开防盗门下楼去搬花。
王秀兰解开围裙又开始在厨房里翻找晚上该做的那道蒜薹肉丝需要多少生抽。
林婉从藤椅上费力地撑起来,把我拉近她肚子要求我再次把手重新按在她肚皮刚才踢得太厉害的位置上。
她把她的手覆在我手背上面,用那种孕妇特有的兼具不耐烦与无限耐心的语气对着那团在羊水里浮动的小生命说了今天最后一段碎碎念:“你快点出来——名字都给你取了——晨——是你爹去年在天台上陪我看星星时想到的——他说那天晚上你们几个都不在,天台上只剩他和我两个人,月亮很好。你长大以后就去天台找他,但是——不用学他半夜去天台。你只要知道你有两个奶奶、一个妈、一个爸——我们家没有姑父也没有舅——你爸说那个字不好。”
窗外第一滴雨砸在空调外挂机上,很快第二滴第三滴紧随而至,把金属壳子砸得叮叮当当直响。
雨势倾盆而下时那些刚被搬进屋的绿萝在窗台上轻轻颤抖,旁边的空酱油瓶被陈茜茵随手收进了垃圾桶,只剩那盆被移进室内保护的小油菜还在墙角泛着被雨水冲刷过的碧绿光泽。
电视里的台风预警字幕换成了橙色,屏幕上滚动着街道应急电话。
远处雷声闷闷地滚过城市上空,闪电在天际线上劈开极短暂的一线白光。
防盗门被推开,陈茜茵抱着一盆最重的月季挤进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颊上,把花盆搁在鞋柜旁边,一边用毛巾擦脸一边抱怨雨太大。
王秀兰从厨房探头说让你早点收你不听,现在淋得跟落汤鸡一样,快去洗澡。
林婉在沙发上笑——她已经笑过了一次,于是把靠垫压在肚子上继续对着电视屏幕里没来得及关的暴雨预警说道:“台风来了——今晚全家关在屋里——跟三年前那场暴雨一模一样——但现在这屋里多了一个人——不对——多了两个——一个是妈——一个是还在肚子里踢我的——再过几周这屋里就是五个人——以后我们家天台再加几张椅子——我刚搬来那年自己爬过那几次铁门——今后老了——大家在天台的那几张藤椅上,都坐着。”
陈茜茵换好干睡裙出来从厨房端了两杯温茶放在茶几上,在沙发边坐下来,把自己的茶杯搁在茶几边缘,把腿蜷起来靠在沙发扶手上。
王秀兰把粥锅端上桌熄了火也走过来坐在餐桌边靠着椅背。
林婉从藤椅上爬起来挪到沙发上紧挨着另一侧。
我从沙发另一端伸出手臂,刚好能把三个人一起揽进臂弯里。
四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窗外暴雨砸在窗户上的密集水声,偶尔夹着远处闷雷滚过天际的低频震动。
楼下王老师今晚没有练唱,大概台风天他需要去居委会值班;对面写字楼的最后一盏灯也在几分钟前被值班保安灭掉,整栋楼只剩防雷针上偶尔被闪电照亮的银色弧光。
王秀兰最先打破安静。
她把那只戴了三年依然戴着的旧银戒指在手指上转了转,偏过头顶着窗帘竹影投在沙发的她与我之间的位置,以一种带着些难为但现在已经能完全压住的语气说道:“上次台风天我刚来没几天——那时候还在墙那边听。现在我不听了。现在我有遥控器。我的遥控器在茶几抽屉里——刚才收花盆前不小心按到开机键——它现在大概还在震——不过不用管——今晚没人需要这个。”
林婉从沙发垫底下摸出那颗还在嗡嗡轻响的紫色跳蛋,把它举在半空中看了看,然后轻轻放回茶几抽屉里关上,顺手把它的小遥控器也放正,同时没有关掉电源,只是让它自己在抽屉里嗡嗡低鸣。
她做完这个动作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蜷在她妈和姑中间,把手放圆圆的肚皮上,闭上眼蹭了蹭枕头边缘,用一种即将入睡的、半梦半醒的含糊语调说道:“今晚是最后一晚——不是——不是那个最后一晚——是宝宝出来前最后一个安静的台风天——以后——以后这屋里会更吵——他现在在里面翻筋斗——我就说——以后一定要——”她还没说完就抓着王秀兰的袖口睡着了。
窗外暴雨继续倾盆泼洒,闪电在天际线划过时把整个客厅短暂照成黑白剪影,然后又暗下去。
电视里台风预警字幕终于也滚动结束变成了一片淡蓝背景,只剩自动待机计时在屏幕右下角缓缓倒减。
陈茜茵把林婉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拨到耳后,然后侧过头越过林婉对着我和王秀兰轻声说道:“三年了。那天早上婉婉在车窗外套了一根发绳说有人了。秀兰姐在墙那边偷听第一夜。我们在天台第一次暴雨停电。后来婉婉说要在天台上放一张藤椅,现在天台锁又被人加固了一次,等孩子会走路之前,我们得把藤椅搬几把上去——不是给他坐,是他可以坐在我们膝盖上。以后台风天都像今天——全家人都在。”
王秀兰从沙发背后摸出一条薄毯盖在林婉肚子上,又顺手把茶几上那本翻了一半的育儿百科合拢放正,然后靠在沙发扶手另一端看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老桐树。
雨帘里那几颗挂在树枝上的青色种子被风吹得左摇右晃但始终没有掉下来。
她看了一会儿从茶几抽屉里取出自己的跳蛋遥控器把它关了放在抽屉最深处,再推到最里格把那把从菜市场五金摊买的小铜锁也锁好,钥匙放进陈茜茵睡裙口袋里。
“是的。都回来了。以后也不走。”
她靠在沙发上把一只脚轻轻搁在茶几边缘,动作无声而笃定,像是在自己家里那样。
窗外台风呼啸着碾过城市上空,楼道里的声控灯被雷声刚刚震亮,楼下新栽的小枣树在暴雨中被压弯了腰又弹回来,枝叶间那几颗刚结出的细小绿果紧挨着彼此一起左右摆动却始终没有被雨打落。
凌晨三时许,在雨势渐渐转小时,林婉的羊水破了。
陈茜茵叫了网约车;王秀兰拎起早就收好的待产包;我在楼道口把林婉扶进车后座。
一路上林婉阵痛的间隙还握着王秀兰的手,声音虽疼却仍不改本色碎碎念:“比肛塞——比拉珠——都疼——但我不怕——因为等下——等下出来——你们——都——在——”
产房里经过几小时的煎熬后,母女平安。
孩子出生时正好是早晨六点整,窗外的暴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彻底停歇,东边天际线上第一缕金色的晨光正从产科大楼落地窗外斜斜照进来——照在那个被护士轻轻放在林婉怀里的、刚发出第一声洪亮啼哭的新生儿脸上,也照在产房门口刚被允许进来的三个人身上。
陈茜茵最先走过去弯下腰看着孩子的小脸,那块被修剪过的指甲在她滑过婴儿细软胎发时留下了极轻微的波纹但没碰破任何一丝幼嫩的皮肤。
王秀兰紧接着过来把一块软布轻轻裹在婴儿头顶防止着凉,然后握住满脸倦容又极度亢奋的林婉的手把她额前湿透的碎发拨上去。
我在床尾俯下身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婴儿攥紧的小拳头。
那只小拳头立刻条件反射地攥住了我的指尖——握得极紧,像是他早就知道这一屋子人里,他会是所有人的中心。
王秀兰把布巾轻轻放在床头又掖好婴儿被角防止灌风,陈茜茵退后半步靠在我肩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后低头看着林婉怀里的新生儿,用一种从未变过的温柔和淡然轻声说:“这孩子——是我们所有人的。以后不管谁问——我们只说一件事:他被很多人同时爱着。比这世上绝大多数孩子都多。”
窗外,台风过后的天空被洗刷成极清澈的浅蓝,早晨第一架飞过市区上空的民航客机在碧空中拖出一道颀长的凝结尾迹。
产科大楼下方的花圃里,昨夜被暴雨浇透的泥土里冒出了几株不知从哪里被冲来的不知名野花,花瓣上还坠着晶莹的雨珠在晨光里缓缓滚动,被从不远处病房窗口飘来的极轻微的新生儿啼哭震落了一滴——正落在花圃边缘那排新种的小榕树苗根须之间。
阳光完全升起来了。
—— 完 ——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