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坐爱晚,解带未嫌长
第5章 宴罢戏言别,更深誓不迁
我是被一声响弄醒的——鞋跟磕在地板上,磕了一下,就没了。
睁开眼,她坐在床沿上找鞋。
一只脚光着踩在地板上,另一只在脚趾头上挂着,晃。
我用胳膊支起半个身子,往床底下看。另一只鞋在床腿后头,跟儿朝上。
我伸手给她够出来,搁在她脚边。
她接过去,穿上。
昨天那身深灰套裙,裙子后头压出一片褶,从腰那儿斜下去。
她对着衣柜门那面小镜子来回抚了两遍,褶子没动。
第三遍她用了点劲,把布往下抻,抻完一松手,褶子又回去了。
她放弃了,拉上侧缝的拉链。
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把手伸进我裤兜。
隔着一层布,她的手先碰到我大腿,然后才摸到那串钥匙。摸到了也不急着拿出来,指头在外头按了一下。
我把钥匙拎出来,金属在桌上磕了一声。
她低着头翻。
我家门钥匙、车钥匙、单位那张门禁卡,还有一个早掉了漆的钥匙扣。
翻到第二遍,她从自己包的侧兜里摸出一把单独的,铜色,齿很深,挂到了那串上。
“这把哪儿的。”
“我家。”
“给我干什么。”
她把整串塞回我兜里,顺手按了按,按在大腿外侧那一块。
“我哪天忘了带,你上来给我开门。”
“我上去干什么。”
“开门。”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锅,没看我。
我把火关了,拿碗,磕了个蛋进去。
她在我背后站着,忽然伸手把我后衣领揪了一下。揪得很轻,揪完就松,像是确认了一下这衣服是有主的。
“下午我下来接你。”她走到门口才说,“晚上有个饭局,你那身西装带着。”
“我哪身西装。”
“面试那身。”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就那身。”
“干什么用的。”
“带着。”
她没说为什么。我也没再问。
“走了。”
出门前我把那身西装从柜子最里头翻出来。
当年为了面试买的,等入职就吃灰了。
叠好装进袋子,袋子扔到后座。袋子上的字我不认得,是听人念过才认下的。
送她到公司对面那条侧街。她自己推门下去,站在台阶底下把套裙下摆顺了顺,拎着包往上走。
一路没回头。
公司的规矩是她定的:白天,我走我的。
我把车开进地库,八点四十上工位。西装袋子先塞在桌子底下,塞到最里头,用脚推了推,推到踢不着的地方。
上午照旧。文件改了一遍又一遍。主管在旁边转来转去,转了三趟,撂下一句“年轻人还是得多努力!”
我没接。
中午在食堂吃。米饭夹生,我嚼得慢,一粒没剩下。汤没喝。喝汤得起来打第二趟,我懒得起来。
一整天,我没上过二十九楼。
三点五十,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屏幕上一个字:沈。
下面一行:下来。
我看了两秒才穿好西装下楼。侧街。她的车停在路边,双闪开着。
我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车里一股新皮子味,很冲,坐进去鼻子先被顶了一下。
她坐在副驾上,隔着玻璃朝我抬了抬下巴。
“你自己开来的。”
“司机送的。”她说,“人打发走了。”
她把窗降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把她额前那点碎发吹开了一点。
“礼服在哪儿。”
“后座。”她系上安全带,眼睛看着前面,“开吧。”
车是她的,规矩也是她的。
开出两条街,她说了声靠边。
我靠边停了。
“别看。”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她把后座那个袋子拎过来,拉链拉开,纸抖了一下。
“看路。”
“车停着呢。”
“停着也看路。”
我没看路。我看后视镜。
她把外面那件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里面那件衬衫的扣子从上往下解,一颗一颗。
她换衣服的时候不给人留面子,也不慌——那点事在她手里跟签个字差不多。
只是到最后一颗她背过手去,够了两下没够着,把后背朝后座转过去照了照,才解开。
我两只手扶着方向盘,指头把皮子抠出一道印。
“看够了没有。”
“没有。”
“开车。”
“你还没穿好。”
“我穿好你还要看。”裙子从头上套下去,她往下拽了拽,拽到腰上,“开。”
我发动车。
酒店在城东,门口立着两排石柱,柱子上绕着灯。车开到门廊底下,我先自己下去,绕到右边给她开门,扶着她的手肘把她从车里带出来。
她一站定,外头那件长外套就从肩上褪下来了,搭在臂弯里。
里头那条裙子,前头看着规规矩矩,后背却是一整片空的。只两条细带交叉着系住,从肩到腰那一道白生生地敞着。
风一过,她肩头缩了一下。
“我先把车停到地下——”
“不用。”
她抬手朝台阶上招了招。
挂着白手套的侍者小跑下来,她把手里的钥匙递过去,说了声谢谢,顺手把我也塞进了那句话里——她另一只手已经扣在我手腕上,扣得很紧。
“你干什么。”
“进去。”
“我送你到门口就——”
“进去。”
第二遍的时候她脸已经转过来正对着我。眉毛没动,眼睛先眯了半寸,手上的劲又加了一分。
我往后退了半步,她的手跟着往前压,指尖嵌进我腕子那一圈,像按着一扇没关严的门。
台阶底下两个门童的眼睛往这边挪了挪,又挪了回去。
我被她拖着上了台阶。
宴会厅在二楼。
门一推开,热气先扑上脸——暖气、酒味、香水、刚上桌的热菜,还有脚底下那层厚地毯捂出来的味道,全搅在一起。
顶上一排水晶灯亮得晃眼。
靠墙那架钢琴前坐着个人,弹的什么我听不出来,只听见一串一串的音,谁说话都盖不住,可谁也没在听。
我在门口停了一下。
就这一停,起码有三四个人的目光从我身上滑过去,又滑开。那眼神不凶,就是滑——像看见一件摆错了地方的东西。
她在旁边跟人握手,手还没松开,回头瞥了我一下。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没有。
“站我左边。”她说。
那晚上我算是把“摆件”这两个字琢磨透了。
她端着杯子在人群里走。
到哪儿都有人伸手过来,她握,笑,说两三句,再走。
她敬酒只碰一下杯,嘴唇沾一沾就算了;有人仰头干了,她就夸一句“王总海量”,那人被夸得脸都红了。
有一回她背对着人堆,把手里那个空杯子塞给我。指尖在我掌心按了一下,很短,按完就抽回去。
我端着那个空杯子在墙边站了半个钟头。
杯子是她的。
杯口上有一圈很淡的红,砖红色的,缺了一块,是喝的时候留下的。
我一开始把杯子捏在手里,后来发现了那圈红,就把杯子转了个方向,把那圈红朝里。
没擦。也不知道留着干什么,反正没擦。
杯底那点凉全让我焐热了。
我在她左边,隔着半步。
有人问起我。
“这位是?”
问话的是个秃顶男人,脖子上那块玉坠子有半个巴掌大。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已经把我从头扫到脚了,扫得很慢,鞋都没放过。
她端着杯子,笑了一下。
“我公司的。”
四个字。
那人“哦”了一声,又把我从头扫了一遍。那点意思很明白:公司的。哪个部门的。怎么会站这儿。
我把手里那杯从头到尾没动过的酒换到另一只手上,没说话。
我嘴里有一点铁锈味。是牙咬出来的。我把舌尖抵在牙关上,尝到了,也没松。
她跟那人说起地皮和账期,我一句都听不懂。说了大概三分钟,她回头往我这儿瞥了一下——很快,立马转回去。
那里头有点什么我当时没弄明白,过了一会儿才想到,她是在看我还在不在。
我脚上那双鞋比脚小半号,去年跟西装一块买的。站到八点,我把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换到第三回,脚后跟磨出一个地方,一踩就疼。
我没动。
到八点多,酒过了一轮。
有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开口了。是个穿紫旗袍的女人,说话的时候往她胳膊上搭了一下。
“沈总这样的人才,不能一直自己扛着啊。我认识一位——”
“可不是。”旁边马上有人接,“张家的二公子,上个月还问起您呢。”
她笑了。
笑得很顺,一点棱角都没有。
“张二公子眼光高。”她说,“我这岁数,配不上啦。”
“您这岁数怎么了!”
“我啊。”她晃了晃杯子,让杯底那点东西转了一圈,“人老珠黄了呀。”
那几个人哄笑。这一页就这么翻过去了——没答应,也没拒绝,半句得罪人的话都没落下。
听着的人里头,有一个是我。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整晚。
我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白天的她冷,冷得像块铁;在我那间屋子里的她软,软到一句话都能听出水分来。
今晚她还有第三种——在人堆里飘,一会儿在这桌沾一沾,一会儿在那桌落一落,说得每个人都舒坦,没有一个人真正靠近她。
像别人家窗台上摆的一盆花。谁路过都能看一眼,都说好看。没有一个人想着把它搬走。
我甚至有点得意。别人不知道她昨天晚上在谁的床上,我知道。这么想着,心口确实热了一下。
热了不到两秒。
紧接着是凉。
因为我又明白了另一件事:我不知道的事更多。
我不知道有多少个“张二公子”被她笑着挡回去,也不知道那一桌人里有几个跟她签过几千万的单子。
我穿着一身料子发亮的西装站在她左边,像一件刚从地窖里拖出来的东西,摆在了不该摆的地方。
那口气从胸口一直堵到嗓子眼,堵了整整一晚。当时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才明白——你离一个人越近,越知道自己够不着。
十点差一刻,她从人堆里退出来。
一个一个握手,一个一个道别,每个人都说“沈总慢走”,每个人都说“下次一定”。她笑到最后一个,笑到车门口。
上了车,门一关,脸上那点东西“啪”地掉了下来。
不是冷,是累。
她把鞋踢掉,两只赤脚搭在垫子上,人往椅背里陷。脚背上横着那道勒痕,比旁边深一点,从脚背上一路过去。
我看见了,没说话。
“走吧。”她说。
我没问去哪儿,总之,先离开这儿。
车里安静得吓人。
我开车,眼睛盯着前面。她侧着头看窗外。路过的灯一盏一盏切进来,在她脸上走一下,又走开。开了十来分钟,谁都没说话。
她先开的口。
“今晚怎么了。”
“没怎么。”
“脸绷这么紧。”
我把方向盘捏紧了点。前面红灯,我踩下刹车。
“你挺忙的。”
“嗯。”
“认识不少人。”
“都是场面上的。”她打了个哈欠,“明天一个都想不起我来。”
“那个张二公子呢。”
车里静了两秒。
我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太急,太像讨债。
她那边慢慢坐直了些,侧过身来看我。那眼神我在公司见过,是掂量对手手里还剩几张牌的那种。
然后她笑了。
“哟。”她说,“吃上醋了。”
“没有。”
“张二公子算什么。”她把脚从垫子上收起来,盘在座位上,整个人侧过来对着我,“你知道今天晚上多少人张罗着要把我嫁出去吗。”
我没说话。绿灯了,我起步。
“我这个岁数,家里那边早就催。”她说得很慢,像在念别人塞给她的一份稿子,“我也不是没想过。真要挑个门当户对的,张二公子也是体面人家。我要是真叫那个公子哥看上了——”
她顿了一下。
“恐怕不好拒绝呢。”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方向盘往右一打,车头一斜,轮胎在马路牙子上蹭出一声,车撂在了辅道上。我踩住刹车,伸手往中控上按了一下。
啪一声,锁扣上。
她愣了半秒,随即笑出来,笑得肩膀都在抖:“干嘛呀,锁门?”
“我怕你跑了。”
“跑什么呀——”
“你跑一个试试。”
我把西装外套扒下来,往后座上一甩。
驾驶座靠背放平下去,又伸手按了边上那个,副驾那道也跟着往后倒。
两块靠背平下去一截,车里的空间一下子矮了半掌。
我解开安全带横过身去搂她。
她“哎”了半声,人已经被我拽得倾斜过来,一条腿先迈过中控,另一条腿迟疑了一下才跟上来,膝盖在档位杆上磕出一声闷响。
疼得她皱了下眉。
人没回去。
她往后一塌,后腰撞在方向盘上,硌得她往前一躲,整个人只好压到我胸口来。
她伏下来的时候,头发全扫在我脸上,发梢钻进领口里。砖红的口红蹭到我嘴角上,她自己一点没察觉。
车里有股新皮子的味,混着她身上那股很淡的香,还有一点点酒气,闷得人发晕。
“别在这儿。”她在我耳边说,声音压得很低。
“你不是说不好拒绝吗。”我一只手摸到她裙摆,从大腿外头往上推,“那现在,你也别拒绝。”
她僵了一下。
裙子推到腰上就推不动,两腿分不开,膝盖抵着档位杆,人坐在我腿上,隔着那层布跟我僵着。
她的手撑在我胸口,五根指头慢慢收拢,收进衬衫那层布里。
我一只手攥住她的髋骨往下带。她往下沉了半寸,又停住。
我没催她。
我把手往下伸,从她大腿内侧往上摸。
那儿早就是烫的,布薄薄一层已经洇透了。
我两根指头压上去,慢慢地碾,碾开那一小块,让布料直接贴着。
她腰垮了一下。
“哦——”
那声从她喉咙里出来了一半,剩下的被她一口咬回去。她整个人往前栽,额头砸在我肩上。
我趁着她这一垮,把底下那点布拨到一边去。
她坐着,还没准备好,被我一抵,腰立刻往后缩。
我不让她缩,掐着她髋骨那两块骨头往下按——按到底,她整个人在我身上钉了一下,喉咙里那一下是硬吞回去的,只有鼻子里漏出很短的一声。
里头又紧又烫,一圈一圈地吸着我。她两条腿架在两边,膝盖顶着中控台,脚尖都找不着地。
“疼吗。”我把嘴凑到她耳边。
“……你快点。”
“快点干什么。”
“别问了。”
她说着,自己往前送了半寸。
我那时候才明白,她比我更急。她一整晚没坐下过,八厘米的鞋,一口热的都没吃。这会儿膝盖内侧夹着我,全是滑的。
远处一道远光灯扫过来。
白光从挡风玻璃上划过去,从车厢顶上一路溜到后座去。她整个人绷住,脸埋进我颈窝里,呼吸都停了。
光过去。
她在我耳边喘出一声,又闷又长,热气全喷在我脖子上。
我听清了。然后故意往上顶了一下。
她在牙缝里骂我:“……你混蛋。”
“我混蛋。”我又顶了一下,“你也别忍着。”
“谁忍了——”
我把她后脑按实了,另一只手掐着她的腰往上抛。
那截腰细,一只手掐上去还握不满,肉从指缝里鼓出来。
她整个人跟着往上,落下来的时候撞在我身上,“啪”一声,很轻,可在这辆车里听得清清楚楚。
“你轻点。”她咬着我的肩膀说。
“想让我快点。”我说,“那你就得忍着。”
“我忍你——”
她话没说完,我又是一记重的。她骂人的后半句直接散在外头,只剩一声拖得很长的叹气。
我掐着她腰上那两块肉没松手。掐出来的形状留在掌心里,白的地方一泛,红的地方就跟着上来。
“你掐我?”她低声说。
“嗯。”
“你以前不掐我。”
“你以前也不穿这种裙子出门。”
她停了两秒。
那两秒里她的眼睛从我脸上过了一遍,过得很慢。
然后她笑了——那种在人堆里使了一整晚的笑,这回只使给我一个人看。
“今晚这一桌,塞过来五个。”她喘着,字咬得倒清楚。
我手底下慢了一拍。
“往后还有。”她说。
“还有几个。”
“说不准。”
“你打算怎么着。”
她没答。她把两条胳膊搭到我脖子上,身子往下沉了沉。
“真有一个追得狠的,”她说,“一天到晚缠着,缠到我烦了、心软了——”
她看着我。
“我说不定就跟他走了。”
我手底下停了半拍。
“你再说一遍。”
“我说不定就——”
我一记把她按到底。后半句撞碎在她喉咙里,只剩鼻子里漏出来的一声长音。
“你走不了。”我说。
“凭什么。”
我张了张嘴。
我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一句“我在这儿”。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在这儿算什么,今晚我站了一整晚,从八点到十点,没有一个人看见我。
我又想说,凭我手里有你的钥匙。这话更不对,说出来像讹人。
最后我什么都没说出来。
“说。”她说。
“凭……我手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我没答。
她低下去,把脸凑到我眼前。头发垂下来,遮住两边,只剩她一双眼睛在里头。
“你在这儿算什么。”她一字一字地说,“过两天我腻了,我就走了。你连我往哪儿走的都不知道。”
“那我送你。”
她愣了一下。
“送到哪儿。”
“送到门口。”
“到门口呢。”
“我在楼下等。”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忽然她把两只手撑在我胸口上,人往后退了半寸,退不开,底下还连着。她退不动,就那么撑着,喘着。
“你肯定找不到我的!”她在我耳边喊了一句。
喊得很急,带着狠劲儿,声音里有水。
“你又不知道我住哪儿!”
我的手停住了。
她还在喘。那句话像是从她自己嘴里溜出来的,溜出来才发现自己说错了什么。
我慢慢地把右手从她后腰上收回来,探到座位旁边,摸到了那串钥匙。
我把它们拎起来,举到她眼睛前面。
金属在她眼前晃了两下,撞出一声很轻的响。
最边上那把是铜的。
今天早上还不在那儿。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看着我,看着那把钥匙,又看着我。
“那我就挨家挨户地试。”我说。
“早晚有一天能找到你的家门。”
她的呼吸在我脸前停了半秒。
然后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我额头上,鼻尖蹭着我的鼻尖。她的头发全湿了,贴在她自己的脸侧,混着汗,掉了两缕到我脸上。
“……你混蛋。”她说。
这回骂得很轻,气都不剩几分。
我把钥匙放回兜里,两只手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
她伏下来,脸贴在我脖子边上,两条胳膊在我后头扣上,扣得很紧。
我就着这个抱法往下压,慢慢地、不快了,把她往尽头一点一点送。
她那口气最后是从胸口里松出来的,长长的,像把一直提着的东西终于撒了手。
玻璃上起了一层雾。
不是一下子起来的。是她每喘一口气,玻璃上就多一小块白,一层压一层,把外面的路灯化成一团一团的黄。
她的手撑在我胸口,一只手往旁边挪,撑到挡风玻璃上。
风挡上被按出一个掌印,五指清清楚楚。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自己能按出这么个东西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把手从她背后抽出来,指尖贴着她后背那一层薄汗,从上往下划。
一笔。
再一笔。
最后一笔。
我划的是她的名字。
笔画照着那份文件底下那行签名——“沈”字最后那一笔拖得很长,后面两个字收笔往上挑。
我照着描,描的时候手是抖的。
她整个人在我身上定住了。
“你——”她扭过头,看那块雾蒙蒙的风挡。掌印正在慢慢收口,五指中间的空白填回去,那道手印越来越淡。
她转回来,看着我,没说下去。
我把掌心贴回去,从她后背一路按到后腰,把她收进怀里。她由着我收,额头落回我肩上,呼吸慢慢软下来,但底下那点地方把我绞得更紧。
“你划的什么。”她隔了一会儿才问。
“你看不清吗。”
“看不清。”
“那就别看。”
她应了一声,很短,底下一缩,缩得我头皮发麻。
“你少耍花样。”
“我想干的不止这些。”
“你还有什么花样。”
我没答,两只手掐着她的腰开始往上顶。
这回不留劲了,一下比一下重,每一下都把她整个人抛起来再落回去,落到最深处停半秒,再用胯骨把这个停字碾平。
她开始撑不住了。
撑不住的不是身体——她身子早软了,软得整个人挂在我身上,膝盖完全是滑的。撑不住的是话。
“你慢点……慢点你听见没有……”
“不慢。”
“你个混账。”
“骂吧。”
“我——啊、啊……”
到第三下,她彻底乱套了,一句话断成七八个小截。
她抓着我的肩往后仰,脖子上的筋全蹦出来,喉咙里那声音越收越浅,从齿缝里往外挤,挤得断断续续,一句像样的话都拼不齐。
我兜着她的后腰,另一只手攥住她的胯,把她的节奏完全拆了。
她想自己转腰,我不让;她想慢下来拖我,我就往上顶她个措手不及。
她掐我的肩,掐得指甲边上一圈白;我掐她的髋骨,掐出来的印子一片。
她憋不住的时候一把抓住我那只手,塞进嘴里咬住手背外沿,牙磨着那层皮,不使劲,也不松。
两个人在车里较劲。
两具身体都在出汗,贴着的地方全湿了。
皮座椅被捂得黏,她膝盖上磨出两道红,蹭在我裤子上。
前排的两个座垫被压得往下陷,靠背的皮子都在响。
她开始小声地哼。
不是那种顺着讲出来的呻吟,是硬憋着的,一声一声都被她自己咬断,从齿缝里漏出来,漏出来又赶紧咽回去。
每一声都短,短得像被打碎的,闷在我颈窝里,震得我耳朵发麻。
她越是这样,我越不想给她。
我扳住她的下巴,把她埋在颈窝里的脸抬起来。
她眼睛里全是水,口红早被吃花了,糊在嘴角上,一小道一小道地拉着。
我掰着她的头,让那点漏不出去的声音全都冲着我来。
“别捂嘴。”我说。
“让人听见——”
“听见就听见。”
“传出去,我明天还怎么当这个沈总。”
“这儿哪来的沈总。”我往上顶了一下。
她张嘴要骂,我把她的腰按下去,骂声就断了。
又一道远光灯从远处拐进来,比前两次都长,把整个车厢刷白了一遍。
她从头到肩背全绷紧了,整个人往我怀里压,牙死死咬住我锁骨上面那一块。
这回连气都不喘了。
光从她后背上慢慢爬过去,落在前排的挡风玻璃上,把那道快要化完的掌印照得亮了一下。
光过去,她整个人抖了一下。
抖得很轻,从大腿根一路颤到后背,前后不过两秒。
她在我颈窝里头叫了一声,很短,很闷,收尾的时候拔了个尖,破功了。
那一声之后她自己不敢动了,整张脸埋在我肩窝里,肩背一下一下地起伏。
我在她里面,也跟着到了。腰往上顶到底,人绷了一会儿。
然后一起松下去。
车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挡风玻璃上那层雾还在,她的掌印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过了会儿,她在我肩窝里开口。
“你今晚到底拧的哪根筋。”
我没答。
“说。”
我张了张嘴。
“说啊。”她声音哑了,气还没匀。
“我公司的。”
她没动。
过了大概三四秒,她才从我肩窝里把脸抬起来。
“你说什么。”
“你说那四个字的时候。”我说,“我站你旁边,手里端着个杯子。”
她看着我,没接话。
“我知道那是场面话。”我说,“我也知道我得懂事。可我那会儿就想——”
“想什么。”
“想走。”
她眼睛里那点水还没退。她伸手,手指头在我脸颊上按了一下,按得挺重,像在试这块皮是不是热的。
“以后我在外头说话,”她说,“你别句句都往心里放。”
“哪句能放。”
“我塞给你的东西。”
我没说话。
“那四个字是给外人的。”她说,“你站我左边,是我让的。”
我喉咙动了一下。
“还有。”她说。
“还有什么。”
“野的那些。你外头有没有。”
“没有。”
“嗯。”
就这一个字。她问得干,我答得干,她也认得干。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把头抬起来。
“你肩膀。”
“怎么。”
“出血了。”
我偏头看了一眼。衬衫上那一小块被咬破了,透出一点红,牙印是一整圈的,两排。
“你也一样。”我伸手在她腰侧那片皮肤上按了一下,指印还没退,五个,在她腰上一圈排列着。
她低头看了看,伸手在那一圈上摸了两下,没说话。
然后她把两条腿从我身上挪开,坐到副驾上去,侧过身,把裙子拉下来。
人一离开,那股热一下子散了。
她从包里摸出纸巾,胡乱擦了两把,把擦过的纸团成一团,塞进车门上的兜里。
我把座椅调回直。
车外面静得很。小区外墙上那排路灯亮着,隔十来米一个,光从车窗上斜切进来。
“开车。”她背对着我说。
“去哪儿?”
她停了半秒。
“你手里不是有钥匙。”
我把车发动起来。
从辅道拐进小区门口,岗亭里的保安正趴在桌上打瞌睡,手电筒立在桌角,没开。栅栏抬起来,放我们进去了。
地下车库很空,灯管隔一盏亮一盏,只停了几辆车。我把车倒进她的位子上,下来,绕过去给她开门。
她光着脚从车里出来,鞋拎在手上。脚在地上一踩,缩了一下。
“凉。”
“我背你?”
“滚。”
她走在前头,我跟着。电梯里她靠着轿厢壁,眼睛闭着,从地下车库上到二十三楼,中间没停过。
电梯里的镜子把两个人照在里面:她赤着脚,裙子后背那一整片敞着,头发散了;我一身打折西装,袖口折了两道,肩膀上有一小块深色的印子,是咬破的。
到二十三楼,门开了。
走廊里就我们两个。楼道的灯是感应的,走一步,前头亮一盏。
她站在门口,没动。包还挎在肩上,手也没往包里伸。
我把那串钥匙从兜里拎出来。
最边上那把铜的。今天早上她当着我的面挂上去的。
我把它拨出来,对着锁孔插进去。齿很深,进去的时候涩了半寸。我往前顶了一下,到底了。
一拧,锁芯里“嗒”的一声。
门开了。
玄关的灯也是感应的,我们一进去就亮了,白得晃眼。
客厅很大,很空。
落地窗那边一片黑,玻璃上照出我们两个人。
茶几上堆着拆到一半的纸箱,胶带还挂着一截。
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全是深色,一件挨着一件,排得整整齐齐。
这屋子干净得像没人住。
不是那种刚打扫过的干净,是那种东西本来就少、少到不用收拾的干净。
冰箱在餐厅那头。我去开,冷藏那一格几乎是空的:几瓶矿泉水,一根蔫掉的黄瓜,一小盒不知道什么时候的酱。
我关上冰箱门。
她站在玄关那儿没动。
“拖鞋。”她说。
我低头,看见鞋柜边摆着两双。一双是她的,毛绒的,很旧,鞋头塌下去一块。另一双是新的,塑料膜还没撕。
她弯下腰,把那双新的拿起来,指甲在膜上挑了一下,撕开。撕得很慢,一圈一圈往下剥。剥完把鞋摆到我脚边。
“你的。”
我脱了鞋,穿进去。前头空出一指。
“有点大。”
她低头看了一眼。
“下回买小一号。”
说完她自己停了半秒。
这句话她说过。昨天晚上在我那间屋子里,她穿我那双,也是这么说的。那时候说的是同一句话,方向反着。
她没往下说,把脚塞进自己那双旧的。旧的那双前头塌了一块,正好服帖,像在等她。
她从包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片创可贴。
她左手那块戴了一天,边角早松了,全都翘着。她低头撕掉,撕得很慢,怕连着皮。
底下那道口子结痂了,边上有一圈白。
然后她把那一片新的撕开,拉过我的手。
她的手很稳。我的手指头有点抖,她按住了,等我不动了,把旧的创可贴对准我左手无名指的指根,按下去。
按得很用力,拇指压了两下,把边角压平。
“先戴这个。”
“这个算什么。”
“这就是戒指。”
她抬起头,眼睛里还有水光,妆早花了,嘴角那点砖红也糊没了。
“从今往后,”她说,“你就是我的人啦。”
我看了眼那根手指。那块创可贴贴得很正,服服帖帖地圈着我那一根手指,边上一点褶都没有。
她自己贴的那张,也是这么正。
——我脑子里忽然冒出那天早上,隔着几十米,她在台阶底下跟人说话,我在楼下盯着这块创可贴看了两秒。那两秒里我什么都没想明白。
现在它在我的手上了。
她转身往客厅走,光着脚在那片大得吓人的地板上,走得很慢。
我跟上去,把她从背后圈住了。
她在我怀里没动。过了会儿,把头往后靠在我肩膀上。
她身上还是凉的。手凉,脖子凉,只有贴着我胸口那一块慢慢热起来。
我低头,凑到她耳边,叫了一声。
她没回头。
隔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应了,她喉咙里才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声,像咽了口口水。
灯没开。落地窗那边黑着,玻璃上照出两团影子,一团高一点,一团矮一点,贴在一起。
我兜里那串钥匙硌着大腿。
最边上那把铜的,今天早上还不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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