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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校长的茶

6小时前 都市 1
昂热校长的办公室在卡塞尔学院行政楼的最顶层。

路明非在这栋楼里上了三年学,从来没到过这一层。

不是没机会——是这一层的电梯按钮需要单独的权限卡。

他没有那张卡。

今天有人替他刷了。

古德里安在走廊里把他交给校长秘书——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路明非从未在任何课堂上见过她。

她的工牌上只印了一个字母:E。

不是EVA的缩写,是EVA的人形终端。

她对他微笑了一下,推开了校长办公室的门。

不是橡木的厚重门,是极普通的磨砂玻璃门——上面用极细的字体印着一行字:“凡王之血,必以剑终。”

路明非在门口站了五秒。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这行字他在古德里安档案室的羊皮卷上也看到过。

那是龙族创世古卷《荒原书》的第一句。

他把这句话默念了两遍。

然后跨了进去。

办公室比他想象的要小。

不是卡塞尔最有权势的人该有的那种气派的办公室——没有壁炉,没有猎枪墙,没有巨大的红木办公桌。

只有一张看起来用了至少五十年的旧书桌,桌面被无数文件磨出了包浆。

书桌后面坐着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

穿着卡塞尔标准教员衬衫,袖口挽了两圈,露出一截枯瘦但有力的前臂。

他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活了一百三十多年的人。他看起来也不像路明非预想中的反派。他看起来只是一个——体力很好的老人。

坐。昂热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不是皮椅。

是木椅。

和档案室里那把一样,扶手被前任摸出了包浆。

路明非坐下。

椅子硬得恰到好处——不是不舒服,是让你不可能在这张椅子上放松警惕。

昂热没有开场白。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推到路明非面前。

不是羊皮卷。

是普通的A4纸,打印的,左上角有EVA的编号水印。

“S级学员路明非·体液输送记录·卷一。”

路明非没翻开。他看着昂热。

你猜到了多少?昂热问。

足够我今晚睡不着。

昂热点了点头。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是个搪瓷杯,旧得边沿掉了好几块瓷。

杯子里是极普通的红茶,茶包标签垂在杯沿上,超市买的那种。

他喝了一口。

然后说了一句路明非完全意料之外的话。

你的婶婶——身体还好吗?

路明非的手指在木椅扶手上停住了。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有多难。

是因为问这个问题的人——是一个他今天才第一次单独见面的、掌管整个卡塞尔学院超过半个世纪的、一百三十多岁的老人——而他问的不是血统浓度,不是言灵极限,不是育种计划。

是婶婶。

还好。路明非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警惕。

她在去年冬天摔了一跤。摔在楼道里。左膝髌骨软组织挫伤。校医院从她医保记录里看到的。昂热放下搪瓷杯。

学院派人去送了跌打药。说是路明非同学从卡塞尔寄回来的学校特产。你婶婶很高兴。到处跟邻居说你在外面留学长了本事。

路明非没有说话。他确实没有给婶婶寄过跌打药。

你可能在想——这是我安排的。昂热说。

是。是我安排的。不是为了让你们感激——是因为你是卡塞尔的学生。你的家人——哪怕不是混血种——也是卡塞尔要保护的人。

所以你们也监控我婶婶的医保记录。

我们监控所有S级学员直系亲属的健康数据。

包括血压。

包括血糖。

包括——她去年冬天摔跤以后左膝的核磁共振片现在存在EVA的档案库里。

权限等级:校长本人。

昂热把手从桌上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这个姿势不像一个上位者,像一个要把话说清楚的老头。

我知道你现在在想的不是跌打药——你在想前六任S级。是什么让他们——全死了。

路明非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到了昂热的脸上。

他没有说话。

他在听。

昂热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卡塞尔校园的全景——钟楼、图书馆、执行部大楼、远处波光粼粼的水库。

他把手背在身后,背对着路明非。

这个姿势让路明非忽然觉得他老了——不是一百三十多岁的那种老,是藏了一些不能说出口的东西的人独有的那种姿势。

苏茜体内的炼金矩阵——是你发现的。昂热的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

我今天早上看了你的档案更新。你在她左手血管壁上检测到了不属于她体内的植入物反射。你知道那个矩阵是谁放的吗?

不知道。

她父亲。昂热转过身。

苏茜六岁那年第一次血统波动。

不是暴走——只是手心结了一层霜。

她父亲——苏家第二代混血种——把祖传的'血统抑制矩阵'刻进了她的左手。

不需要手术。

炼金矩阵可以通过皮肤接触植入——只要施术者的血统高于受术者。

她父亲是A级。

她也是A级。

施术需要施术者血统高于受术者——所以——路明非的脑子在极短的时间内把信息串了起来,苏茜的父亲——血统比她高?

他是S级以下但高于A级的——

龙王直系。

苏家往上第四代有一支远古龙王的旁系血脉。

苏茜的父亲继承了那一段片段。

他用龙王血脉给女儿刻了一个抑制矩阵——不是伤害她,是压制。

压制她暴走的可能性。

压制她体内所有龙王血统碎片。

但他死了。

三年前。病逝。昂热顿了一下。

不是龙族相关——胰腺癌。

他在临终前靠炼金矩阵活生生忍了常人无法忍受的疼痛,因为他不肯在医院打吗啡——吗啡会压制血统,他怕血统波动影响女儿体内的矩阵。

路明非发现自己的手指正在扶手上慢慢收紧。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死的时候忍着胰腺癌的痛不打麻药,怕影响女儿的左手。

而他的女儿今天下午在走廊里差点被自己的左手冻成死侍。

你父亲去世以后苏茜的左手上那个矩阵没有人维护。维护需要施术者定期用血统共振加固。没有加固的炼金矩阵在三年里一点一点松了——松到最里面的龙王血统碎片漏了出来。今天下午她左手结的冰,不是新伤——是旧锁。”

所以她需要的不是你。她需要的是一个能顶住龙王血统碎片的高纯度混血种体液压制她的暴走。可以是任何人——只要体液纯度高到——

S级。

对。

S级。

任何一个S级。

但前六任S级全死了。

在世的S级不超过三个。

一个是日本分部的上杉家主——比苏茜的血统更不稳,自身难保。

另一个是你。

昂热坐回椅子上。这次他没有端茶。他看着路明非。

你现在应该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也在想——为什么前六任S级全死了。他们的女人去了哪里。她们是不是因为失去了体液补给——也死了。

路明非没点头。但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已经松开了。不是因为放松。是因为昂热说出了他心里正在想的那个问题。

她们没死。昂热说。

全部活着。

四十二位女性混血种。

从1847年到2026年。

六个S级侍奉过的四十二个女人。

目前存活的还有二十九位。

最高龄的在养老院,最年轻的是上上任S级的贴身秘书。

她们的血统依赖在S级死后被秘党用炼金药物强制压制——不是逆转,是压制。

代价是她们的言灵几乎全部废了。

大部分变成了没有战斗力的B级。

但不死。

路明非看着昂热。老人的脸在台灯暖光里显得很旧——旧到每一个皱纹里都夹着上个世纪的尘埃。

所以你不是种马。昂热把搪瓷杯端起来——杯沿上那块掉了瓷的缺口正对着路明非。

种马是配了种就可以宰的。

你不是。

你是——解药。

如果你的存在只是操女人,你死后你的女人会死。

但是你是解药——你死后你的女人只是变回病人。

这是区别。

区别在哪里?

区别在于——种马死了就死了。解药死了——他们会后悔。

昂热站起来。

他走到书架前——书架上的书没有一本是崭新精装。

全是旧书。

书脊发白,翻毛边。

他从最上层抽出一本极薄的黑皮笔记本,放在桌上。

路明非不用打开就知道这是什么。

每一任S级都有一本。

他的档案。

会放在这个书架上。

和另外六本排在一起。

翻开。

第一页还是空白——和档案室那管注射空管的标签一样。

空白的。

但第二页已经有字了。

“第一条:S级言灵·血之盛宴·第一卷——释放半径约二十米。被动效果显着。首次释放对象:零·A级混血种。释放结果:已记录。详见附件。”

路明非看着这条记录。

不是古德里安的笔迹。

是EVA。

EVA记录的。

昂热没有看他。

昂热看着窗外的钟楼。

窗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倒影——一个头发雪白的老人,在凌晨三点仍旧精神矍铄。

你婶婶寄给你的衬衫。蓝白格。纯棉。英文标签拼错了一个字母。

路明非抬起头。

是你婶婶自己寄的。

不是学院寄的。

我们没有安排她给你寄衬衫。

我们没有给她打钱。

我们没有在她去邮政的路上暗中保护她。

她只是——有一天去商场,看到一件打折衬衫,觉得你那里天冷了。

买下来。

寄了。

路明非沉默了。

他在想婶婶走的那条路——从他们小区到邮电局。

经过菜市场。

经过修鞋摊。

那条路没有卡塞尔的人跟。

没有EVA的监控。

就是他婶婶一个人在秋天午后拎着装衬衫的塑料袋走了十五分钟。

为他。

不是为明明。

是为她自己养大的那个男孩。

那——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明天还会需要做决定。昂热把搪瓷杯里的红茶喝完了。

茶叶渣粘在杯壁上——超市最便宜的那种红茶,他喝完了。

明天零点——苏茜的血统依赖会在系统里弹窗。

后天——酒德亚纪的血统依赖。

大后天也许还有下一个。

每一个你救过的女人都会回来。

不是她们愿意不愿意的问题。

是她们的血管已经记住了你的体液——她们的身体会给她们弹窗。

而你——

他从桌面上推过来另一份文件——不是打印的。

是手写的。

“S级体液紧急调用申请表。”表格下面有空白横线——大概有十几条。

每一根都伸进桌面的阴影里。

你救不救她们——不取决于你是不是种马。

取决于你是不是人。

如果明天零点苏茜弹窗的时候你已经下定决心——那就让古德里安给她们打血清。

血清没有你的精液好使。

但能多撑几天。

够了。

如果你没有下定决心——那就别接电话。

昂热看着路明非。

不是逼迫。

是一个活了一百三十多年的人把他这辈子算来算去最终算不透的唯一变量留给了路明非——不是他的言灵,是他的人。

你让我自己——选?

你没法选。我知道。昂热把搪瓷杯放进水槽——不是让秘书洗,是他自己洗的。

他拧开水龙头,拍了两下底,冲洗杯壁上的茶渍。

但有人必须告诉你——你不是她们唯一的解药。

只是最有效的一个。

如果有一天你不想操了——她们不会死。

她们只是会在半夜被自己的血统冷醒。

然后想起——曾经有一根从内部到温度都刚刚好的东西不需要预约。

水龙头关了。水流声停了以后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老钟表走的滴答声。

路明非站起来。

他把那本黑皮笔记本推回去——第二页的记录还摊开着。

零的名字还在上面。

EVA的字迹。

不是他签的。

但他的血在她体内被记录成了编号代码。

明天苏茜弹窗的时候——路明非走向门口。

手已经握住了玻璃门的把手——凉的。

磨砂玻璃的背面还透出走廊里金丝眼镜秘书的影子。

——叫醒我。

他推开门。走廊里EVA的人形终端对着他点头致意。他走了两步。停下来。

校长——你刚才说你监控我婶婶的医保记录。还安排人送了跌打药。跌打药是卡塞尔产的——还是校门口药店买的?

校门口药店买的。二十一块五。报销单在古德里安那里。

路明非的喉咙动了一下。

从他听到婶婶去年冬天摔了一跤就开始堵的那团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不是眼泪,是一声极轻的气笑。

二十一块五的跌打药。

报销单还在古德里安手里。

不是重大机密。

不是炼金术。

只是在楼道里摔了一跤的老人家,膝盖上的药酒味,和邻里之间传的那句我们明明出息了。

昂热一个人站在水槽旁看着窗外。

窗外天还没亮。

十二月的卡塞尔总是亮得太晚。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手写申请表——把它夹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

档案袋上是一行钢笔字:“路明非·S-07”,后面跟着一个括号——“最后一任”。

窗外卡塞尔钟楼敲了一下。凌晨四点半。走廊里只剩下夜灯的黄光,和零等在转角处手里拿着的便签。

路明非看到了她。

不是任务。

她今天没有任何任务。

没有执行部的通知,没有古德里安的传唤,没有训练。

她穿着便服——一件极普通的灰色卫衣,袖子挽了两圈,露出极细的手腕。

头发披散着,没有扎马尾。

手里没有武器。

只有一张小便签,和一杯还在冒热气的温水。

她把杯子递给他。

温度——温水,不烫嘴也不凉。

她把便签也递过来。

不是任务简报。

是四行字。

第一行:“刚才在训练场看到你在跑——”顿了一下。

第二行:“训练强度不宜过大。明天还要——”顿了一下。

第三行:“今晚食堂的红烧肉偏咸。”第四行:“您需要润喉——水在这里。”

路明非喝完水。杯子还回去。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凉的。零的手永远是凉的。但她的耳朵已经红了。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校长办公室里昂热说的最后一件事——婶婶的跌打药是校门口药店买的。

二十一块五。

没有人安排。

就是有人摔跤了然后另一个人觉得这件事应该有人去做。

不是任务。

不是任务的事情,他在卡塞尔三年接收到的从来没有超过他自己的预支。

零——明天零度。你可以多穿一件。

有。在衣柜里。还没拆标签。她的声音平稳一如既往,但信息是新的——她收到了一件新衣服,还没拆标签。

他怀疑不止一件,也不止两件——但他现在不问。

两个人沿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往宿舍方向走去,皮鞋底在深夜地砖上交替地响,节奏越来越近,最终重合。

路明非低头一看——零在调整步幅。

她把自己的步幅调成了和他完全相同的长度。

这样两个人的步伐可以不打架。

可以一起走到天亮。

楼道尽头。

楚子航一个人坐在狮心会装备室门口的台阶上。

没开灯。

只有手表上的表盘发着极淡的绿光,照着他膝盖上摊开的一本旧装备手册。

他的手机反盖在手册旁边。

屏幕上没有信号——深山训练很消耗电量,回来忘了充,也没人提醒他该充电。

装备室门没关严。

门缝里透出极细微的光,不是灯。

是苏茜左手腕上的银手环在闪——她今晚在清点剩余的枪支。

第三把的那根弹簧还在桌面上,和一管已经干涸了精液残留物的急救空管并列放在一起。

那是路明非晚上来拿外套时看到的——她说没做完,需要帮忙。

他帮的不是枪,是让她自己把弹簧装回去。

弹簧装回去时她的左手指尖已经没有冰霜。

只有创可贴还在眼角——翘了个角,和一缕极细极细没扎紧的头发。

楚子航不知道急救空管的事。

也不知道弹簧是被两个人装回去的。

他只是在黑暗里翻了一页装备手册,抬头看了一眼门缝里的光,然后继续低头。

手表表盘的光从绿跳成了蓝——凌晨四点半。

他还坐在台阶上。

不是等谁。

是他习惯了。

以前每次出任务苏茜都会比他晚归。

他一直坐在台阶上等。

今天不是任务。

他却还是坐在原地。

门缝里手环的闪光灭了一瞬——苏茜拉上了装备包。

弹簧固定完毕。

她站起来把装备包锁进铁柜,然后走到门口——停了一秒。

隔着门板,门缝的光灭了。

两个人在黑暗里各自站好。

走廊另一头。

路明非回到了自己宿舍门口。

芬格尔在房间里打鼾——声音震天响,隔着门板和拐角都能听见。

零站在他旁边,把便签收回口袋。

想说什么,没说。

她的耳朵在走廊尽头的夜灯下红得不像一个血统稳定的A级混血种——不是血统不稳定,是路明非刚才在办公室门口那句叫醒我传到她布置在校园里的微型声呐监控里了。

她从凌晨到现在都在走廊里等他出来。

晚安。零。

您醒来的时候——需要便签吗?

需要的。

零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继续问。

她转身走了——灰色卫衣背影在走廊尽头拐角消失。

步幅已经完全调成了和他一样的长度。

这样明天便签上除了煎蛋的火候和时间,还可以多写一行她今晚在台阶上独自想了很久的话。

路明非推门进了自己宿舍。

芬格尔还在打鼾。

桌上泡面盒空了。

旁边多了一颗奶糖——不是芬格尔买的。

是叶知秋的未婚夫周幕今天下午塞进芬格尔手里的。

芬格尔转交到桌上,还附带一张小纸条压在奶糖下面:“周老师让我交给你——他说这个牌子不太甜。”路明非把奶糖剥开。

真的不太甜。

但口感是软的——含在嘴里慢慢化开,像有人用糖捏了一个字然后放在他舌头上。

他把自己摔进床上。

天花板裂缝还是那条。

窗外卡塞尔快要亮了。

他忽然想到昂热说的二十一块五。

跌打药。

报销单。

还有婶婶在邮电局走了十五分钟的路——就为他。

为那个穿不合身羽绒服、在高中校门口不敢看姑娘、在食堂被抢肉、在档案室听到种马两个字时手指在木椅扶手上收紧又慢慢松开的——明明。

他把被子蒙过头顶。

芬格尔还在打。

窗外凌晨第一班校车驶过。

零在转角那边的宿舍里还在写明天的便签——写废了一张。

把写废的那张夹进笔记本里,和所有作废备份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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