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惜文出门去律所的时候，赵一新的房间门还关着。
她没有敲门，只是在门口站了几秒，听见里面没有动静，以为赵一新还在睡，就拎着包走了。
赵一新早早的醒了，站在自己房间的窗户边，看着赵惜文的车从车库里倒出来，黑色的轿车在晨光里拐了个弯，T恤、牛仔裤、运动裤、几件衬衫、白大褂、两双运动鞋、充电器、笔记本电脑，她就这些要带走了。
赵一新站在茶几前，低头看着那张便签条，看了大概五秒钟，嘴里含着吐司，默默的把便签放进口袋里。
门关上的时候，走廊那盏射灯晃了一下，像一个人眨了眨眼。
赵一新先去了孟家佳的公寓，小孟的父母都是小学老师，家境一般，她拖着行李箱爬上六楼，没有电梯，行李箱的轮子在楼梯上磕磕绊绊，像一只不太听话的宠物。
她敲门，敲了三下，里面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孟家佳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一新？你怎么——”孟家佳的目光落到她身后的行李箱上，瞳孔猛地放大了，“你离家出走了？！”
“搬出来住几天。”赵一新说，语气轻描淡写，“你先让我进去，箱子重死了。”
孟家佳把门打开了，她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赵一新拖着箱子往里走，走了两步就停下来了，因为她在孟家佳的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束花，是向日葵，用白色的包装纸扎着，旁边是一个水果篮，水果篮旁边是一张卡片。
卡片上的字她隔了三米都认得。
“小孟，”赵一新把行李箱的拉杆按下去，转过身来看着孟家佳，声音不大，“我妈咪来过了？”
孟家佳的脸皱成了一团，像一只被捏瘪了的纸杯，“一新，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你妈咪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了，她说你要是来找我借住，让我不要收留你。她说这是为你好，说你脸上有伤需要静养，住我这里不方便——”
“所以你就不方便了？”赵一新指了指茶几上那束花。
“那花是她自己带来的！”孟家佳快要哭了，“她来的时候我还没起床，她按门铃按了五分钟，我以为是你，一开门她就站在门口，穿着那种只有在杂志上才能看到的西装，跟我说——‘孟小姐，麻烦你帮我转告一新，家里的大门永远为她敞开。’然后她把花和水果篮放在我茶几上，就走了。她走了之后我才发现鞋柜上还压了一千块钱，说是给我的水果钱。一新，你妈咪真的太可怕了，她连给钱都给的让人没办法拒绝——”
赵一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没事。”赵一新睁开眼，拉起行李箱的拉杆，“不怪你。”
“你要去哪里？”孟家佳追到门口，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担心，“你脸上的伤还没好，你身上有没有钱？你——”
赵一新已经拖着箱子走进了楼梯间。行李箱的轮子在台阶上弹跳着，发出哐哐当当的声响，像一段乱七八糟的鼓点，一路往下，越来越远。
太阳很大，她站在路边，左脸上的纱布被晒得有点烫，胶布边缘开始发痒，是伤口在愈合的那种痒，痒得她想伸手去抓。
她忍住了。
打车去了医院。
四人间宿舍在医院的老楼里，六层，没有电梯，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泡面混合的味道。
赵一新找到宿管阿姨，报了名字，阿姨从抽屉里翻出一把生了锈的钥匙，上面贴着一张发黄的胶布，写着“412-4”。
“四百块一个月，”阿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左脸的纱布上停了一下，但没多问，“四人间，现在住了三个人，加上你四个。床单被褥自己解决，楼下小卖部有卖。”
赵一新说了声谢谢，拖着行李箱上了四楼。
412房间的门半开着。她推门进去，房间比想象的小，四张床把空间塞得满满当当，中间只留下一条窄窄的过道。
靠门那张床头贴了一张明星海报，海报角上用透明胶粘着，透明胶已经发黄卷边了。
上床下桌的配置已经很好了，只是和她家不能比。
她颓废的坐在椅子上，想起半山腰那栋别墅的客厅光水晶吊灯就够付这里一年的房租。
下午两点三十分，审判长敲下法槌，法庭内安静下来。
赵惜文坐在被告席的辩护席上，一身黑色的西装，她的左臂上还贴着那块小小的敷料贴，被西装袖子遮住了大半，只有偶尔抬手翻动卷宗的时候，袖口会微微上移，露出一截白色的医用胶带。
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支黑色的发夹固定住，没有一丝碎发掉下来。
妆容比平时稍浓，粉底遮住了眼下淡淡的乌青，口红的颜色偏深，整个人充满了利落狠劲，她的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卷宗。
原告席上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王志远，他面前的卷宗没有赵惜文的多，只是他悠闲的模样让人觉得他的胜算很大。
旁听席上坐了七八个人，有原告方的家属，有被告方的公司法务，还有一个拿着速记本的法律记者。
王律站起来，翻开面前的卷宗，开始陈述，“本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被告丰胜公司总裁之子丰某………”
“反对，反对原告律师带有感情的色彩的言辞对我方………”
赵惜文打断了王律的陈述，她很犀利，很果决，让被告席的丰致和旁听席的丰胜的总裁和助理都露出了喜色。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反对有效………”
“根据监控显示，丰某在25号凌晨离开会所，在太岳道路以时速约100公里的方式极速飙车………”
王律拿出了道路的监控，并清楚了交通的警员进行当场分析，说道激动的时候甚至用笔尖狠狠的指向丰致，反而丰致表情淡淡的，满不在乎。
“法官阁下，根据本市报道太岳街道附近近期常有野猪出没，而我的当事人的新车记录显示，他当时…………从野猪出现在画面中的零点四十六分五十二秒，到车辆撞击发生的零点四十六分五十四秒，这中间只有两秒钟。两秒钟内，丰某完成了从油门到刹车的切换，制动力达到最大值的百分之九十七，转向角度变化为三十四度。这不是飙车，不是危险驾驶，这是一个正常驾驶人在两秒钟内能够做出的、最接近正确的选择。”
她放下文件，转过身，第一次将目光投向丰致，他看起来带个黑色的眼镜，乖乖的年轻人，只是皮囊下倒是是什么，不得而知。
“至于酒驾，我的当事人有严重的酒精过敏，而会所当天变更了菜系………”
赵惜文再次提供了医学鉴定，“请法官阁下，判我当事人无罪释放……”
赵惜文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台阶上的阳光白晃晃的，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把公文包换到右手，左手垂在身侧，袖口下面那块敷料贴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卷边了。
“赵律师。”
她转过头，王律从台阶上走下来，腋下夹着卷宗，“今天这出戏唱得真精彩，”王律站在她旁边，目光从她的脸上扫到她的左臂上，又扫回来，“我做了十五年律师，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把酒驾撞人打成无罪的。赵律师，您这个本事，我是真服气。”
赵惜文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刚好够一个礼貌的回应。
王律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佩服还是讽刺的味道，“就是不知道赵律师晚上睡不睡得着，做这么多亏心事。”
赵惜文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王律，”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的工作是确保法律被正确适用。至于睡不睡得着——那是我的事，不劳你操心。”
王律笑了一下，挂在皮肉上的假笑，“也是。赵律这样的人物，确实不是我们这种小律师能操心得起的。”
他说完，看了看一旁的商务车，发出了冷笑，转身走了。
赵惜文站在台阶上，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上了商务车，“去塔瑞医院。”
手机上的监控显示，赵一新一大早就带着行李走了，小孟也发来消息，她住在医院的四人间寝室。
商务车在高架上行驶，窗外的城市在午后阳光里亮得刺眼。
赵惜文睁开眼，从包里拿出化妆镜，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妆容。
粉底盖住了眼下的乌青，口红的颜色刚刚好，眉毛描得利落而克制。
她把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合上镜子。
“赵律，到了。”司机把车停在医院门口。
赵惜文推开车门，高跟鞋踩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
她走进门诊大厅的时候，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混合着药味、汗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
她穿过挂号处长长的队伍，经过一个抱着孩子哭的母亲，经过两个在吵架的家属，走到电梯口，按了四楼。
她站在门口，门半开着，她看见赵一新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面前摊着一个外卖便当盒，透明的塑料盖子掀开着，里面是那种最便宜的街边盒饭，米饭压得瓷实，上面盖了一层颜色暧昧的番茄炒蛋和两根蔫了的青菜。
左脸上那块纱布在日光灯下白得刺眼。
赵惜文在门口站了三秒钟。
三秒钟里，她的目光从赵一新的纱布扫到她肩膀，然后是绿色金属框架的破烂椅子，坐垫是人造革的，裂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最后是桌上那个便当盒，番茄炒蛋的汤汁已经渗进米饭里，把白色的米粒染成一种不新鲜的橘色。
她的右手在公文包的提手上攥紧了。
赵一新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逼仄的宿舍里撞上了，赵一新愣了一下，很窘迫，然后筷子放下了，下意识地用胳膊挡了一下便当盒，像是想把那盒寒酸的外卖藏起来，但桌子就那么点大，藏不住。
赵惜文推门进来了，“你就吃这个？”
她和这样狭小的空间格格不入，她精致优雅，可是这里却弥漫着潮湿的怪味，没有高贵的家具和漂亮的光线。
赵一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便当盒，忽然觉得那盒饭比刚才看起来更寒酸了。
在赵惜文那双保养得宜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旁边，那盒饭像是一个笑话。
“是，”赵一新破罐子破摔，既然被看到了，那就这样吧，她拿起筷子低着头巴拉着盒子里的米饭，在嘴里嚼了嚼，有些凉了，不太好吃。
“你的脸在愈合期，需要蛋白质和维生素。番茄炒蛋里的糖分太高，青菜炒老了，膳食纤维基本为零，米饭是精制碳水………”赵惜文拿掉了她的筷子，一把把便当丢进了垃圾桶，在她眼里这些都是垃圾食品，而赵一新显然是不能接触这些垃圾的。
“我已经搬出来了，你能不能不要管我，”赵一新站了起来，这是她的午饭，她下了手术台才吃上的午饭，现实是她的兜里已经没多少钱了，“就像我不管你怎么乱玩一样！”
赵惜文气的想伸手打她，可忍了下来，她红了眼眶，克制的、内敛的、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的红了起来，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然后被她用力地眨了回去。
“好，好，我不管你。”
赵惜文拿着公文包，头也不回的走了，她的高跟鞋踩的很响。
赵一新颓废的坐在椅子上，捂着脸懊悔，她怎么说出了这样的话。
她没有敲门，只是在门口站了几秒，听见里面没有动静，以为赵一新还在睡，就拎着包走了。
赵一新早早的醒了，站在自己房间的窗户边，看着赵惜文的车从车库里倒出来，黑色的轿车在晨光里拐了个弯，T恤、牛仔裤、运动裤、几件衬衫、白大褂、两双运动鞋、充电器、笔记本电脑，她就这些要带走了。
赵一新站在茶几前，低头看着那张便签条，看了大概五秒钟，嘴里含着吐司，默默的把便签放进口袋里。
门关上的时候，走廊那盏射灯晃了一下，像一个人眨了眨眼。
赵一新先去了孟家佳的公寓，小孟的父母都是小学老师，家境一般，她拖着行李箱爬上六楼，没有电梯，行李箱的轮子在楼梯上磕磕绊绊，像一只不太听话的宠物。
她敲门，敲了三下，里面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孟家佳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一新？你怎么——”孟家佳的目光落到她身后的行李箱上，瞳孔猛地放大了，“你离家出走了？！”
“搬出来住几天。”赵一新说，语气轻描淡写，“你先让我进去，箱子重死了。”
孟家佳把门打开了，她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赵一新拖着箱子往里走，走了两步就停下来了，因为她在孟家佳的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束花，是向日葵，用白色的包装纸扎着，旁边是一个水果篮，水果篮旁边是一张卡片。
卡片上的字她隔了三米都认得。
“小孟，”赵一新把行李箱的拉杆按下去，转过身来看着孟家佳，声音不大，“我妈咪来过了？”
孟家佳的脸皱成了一团，像一只被捏瘪了的纸杯，“一新，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你妈咪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了，她说你要是来找我借住，让我不要收留你。她说这是为你好，说你脸上有伤需要静养，住我这里不方便——”
“所以你就不方便了？”赵一新指了指茶几上那束花。
“那花是她自己带来的！”孟家佳快要哭了，“她来的时候我还没起床，她按门铃按了五分钟，我以为是你，一开门她就站在门口，穿着那种只有在杂志上才能看到的西装，跟我说——‘孟小姐，麻烦你帮我转告一新，家里的大门永远为她敞开。’然后她把花和水果篮放在我茶几上，就走了。她走了之后我才发现鞋柜上还压了一千块钱，说是给我的水果钱。一新，你妈咪真的太可怕了，她连给钱都给的让人没办法拒绝——”
赵一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没事。”赵一新睁开眼，拉起行李箱的拉杆，“不怪你。”
“你要去哪里？”孟家佳追到门口，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担心，“你脸上的伤还没好，你身上有没有钱？你——”
赵一新已经拖着箱子走进了楼梯间。行李箱的轮子在台阶上弹跳着，发出哐哐当当的声响，像一段乱七八糟的鼓点，一路往下，越来越远。
太阳很大，她站在路边，左脸上的纱布被晒得有点烫，胶布边缘开始发痒，是伤口在愈合的那种痒，痒得她想伸手去抓。
她忍住了。
打车去了医院。
四人间宿舍在医院的老楼里，六层，没有电梯，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泡面混合的味道。
赵一新找到宿管阿姨，报了名字，阿姨从抽屉里翻出一把生了锈的钥匙，上面贴着一张发黄的胶布，写着“412-4”。
“四百块一个月，”阿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左脸的纱布上停了一下，但没多问，“四人间，现在住了三个人，加上你四个。床单被褥自己解决，楼下小卖部有卖。”
赵一新说了声谢谢，拖着行李箱上了四楼。
412房间的门半开着。她推门进去，房间比想象的小，四张床把空间塞得满满当当，中间只留下一条窄窄的过道。
靠门那张床头贴了一张明星海报，海报角上用透明胶粘着，透明胶已经发黄卷边了。
上床下桌的配置已经很好了，只是和她家不能比。
她颓废的坐在椅子上，想起半山腰那栋别墅的客厅光水晶吊灯就够付这里一年的房租。
下午两点三十分，审判长敲下法槌，法庭内安静下来。
赵惜文坐在被告席的辩护席上，一身黑色的西装，她的左臂上还贴着那块小小的敷料贴，被西装袖子遮住了大半，只有偶尔抬手翻动卷宗的时候，袖口会微微上移，露出一截白色的医用胶带。
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支黑色的发夹固定住，没有一丝碎发掉下来。
妆容比平时稍浓，粉底遮住了眼下淡淡的乌青，口红的颜色偏深，整个人充满了利落狠劲，她的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卷宗。
原告席上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王志远，他面前的卷宗没有赵惜文的多，只是他悠闲的模样让人觉得他的胜算很大。
旁听席上坐了七八个人，有原告方的家属，有被告方的公司法务，还有一个拿着速记本的法律记者。
王律站起来，翻开面前的卷宗，开始陈述，“本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被告丰胜公司总裁之子丰某………”
“反对，反对原告律师带有感情的色彩的言辞对我方………”
赵惜文打断了王律的陈述，她很犀利，很果决，让被告席的丰致和旁听席的丰胜的总裁和助理都露出了喜色。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反对有效………”
“根据监控显示，丰某在25号凌晨离开会所，在太岳道路以时速约100公里的方式极速飙车………”
王律拿出了道路的监控，并清楚了交通的警员进行当场分析，说道激动的时候甚至用笔尖狠狠的指向丰致，反而丰致表情淡淡的，满不在乎。
“法官阁下，根据本市报道太岳街道附近近期常有野猪出没，而我的当事人的新车记录显示，他当时…………从野猪出现在画面中的零点四十六分五十二秒，到车辆撞击发生的零点四十六分五十四秒，这中间只有两秒钟。两秒钟内，丰某完成了从油门到刹车的切换，制动力达到最大值的百分之九十七，转向角度变化为三十四度。这不是飙车，不是危险驾驶，这是一个正常驾驶人在两秒钟内能够做出的、最接近正确的选择。”
她放下文件，转过身，第一次将目光投向丰致，他看起来带个黑色的眼镜，乖乖的年轻人，只是皮囊下倒是是什么，不得而知。
“至于酒驾，我的当事人有严重的酒精过敏，而会所当天变更了菜系………”
赵惜文再次提供了医学鉴定，“请法官阁下，判我当事人无罪释放……”
赵惜文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台阶上的阳光白晃晃的，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把公文包换到右手，左手垂在身侧，袖口下面那块敷料贴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卷边了。
“赵律师。”
她转过头，王律从台阶上走下来，腋下夹着卷宗，“今天这出戏唱得真精彩，”王律站在她旁边，目光从她的脸上扫到她的左臂上，又扫回来，“我做了十五年律师，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把酒驾撞人打成无罪的。赵律师，您这个本事，我是真服气。”
赵惜文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刚好够一个礼貌的回应。
王律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佩服还是讽刺的味道，“就是不知道赵律师晚上睡不睡得着，做这么多亏心事。”
赵惜文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王律，”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的工作是确保法律被正确适用。至于睡不睡得着——那是我的事，不劳你操心。”
王律笑了一下，挂在皮肉上的假笑，“也是。赵律这样的人物，确实不是我们这种小律师能操心得起的。”
他说完，看了看一旁的商务车，发出了冷笑，转身走了。
赵惜文站在台阶上，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上了商务车，“去塔瑞医院。”
手机上的监控显示，赵一新一大早就带着行李走了，小孟也发来消息，她住在医院的四人间寝室。
商务车在高架上行驶，窗外的城市在午后阳光里亮得刺眼。
赵惜文睁开眼，从包里拿出化妆镜，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妆容。
粉底盖住了眼下的乌青，口红的颜色刚刚好，眉毛描得利落而克制。
她把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合上镜子。
“赵律，到了。”司机把车停在医院门口。
赵惜文推开车门，高跟鞋踩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
她走进门诊大厅的时候，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混合着药味、汗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
她穿过挂号处长长的队伍，经过一个抱着孩子哭的母亲，经过两个在吵架的家属，走到电梯口，按了四楼。
她站在门口，门半开着，她看见赵一新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面前摊着一个外卖便当盒，透明的塑料盖子掀开着，里面是那种最便宜的街边盒饭，米饭压得瓷实，上面盖了一层颜色暧昧的番茄炒蛋和两根蔫了的青菜。
左脸上那块纱布在日光灯下白得刺眼。
赵惜文在门口站了三秒钟。
三秒钟里，她的目光从赵一新的纱布扫到她肩膀，然后是绿色金属框架的破烂椅子，坐垫是人造革的，裂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最后是桌上那个便当盒，番茄炒蛋的汤汁已经渗进米饭里，把白色的米粒染成一种不新鲜的橘色。
她的右手在公文包的提手上攥紧了。
赵一新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逼仄的宿舍里撞上了，赵一新愣了一下，很窘迫，然后筷子放下了，下意识地用胳膊挡了一下便当盒，像是想把那盒寒酸的外卖藏起来，但桌子就那么点大，藏不住。
赵惜文推门进来了，“你就吃这个？”
她和这样狭小的空间格格不入，她精致优雅，可是这里却弥漫着潮湿的怪味，没有高贵的家具和漂亮的光线。
赵一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便当盒，忽然觉得那盒饭比刚才看起来更寒酸了。
在赵惜文那双保养得宜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旁边，那盒饭像是一个笑话。
“是，”赵一新破罐子破摔，既然被看到了，那就这样吧，她拿起筷子低着头巴拉着盒子里的米饭，在嘴里嚼了嚼，有些凉了，不太好吃。
“你的脸在愈合期，需要蛋白质和维生素。番茄炒蛋里的糖分太高，青菜炒老了，膳食纤维基本为零，米饭是精制碳水………”赵惜文拿掉了她的筷子，一把把便当丢进了垃圾桶，在她眼里这些都是垃圾食品，而赵一新显然是不能接触这些垃圾的。
“我已经搬出来了，你能不能不要管我，”赵一新站了起来，这是她的午饭，她下了手术台才吃上的午饭，现实是她的兜里已经没多少钱了，“就像我不管你怎么乱玩一样！”
赵惜文气的想伸手打她，可忍了下来，她红了眼眶，克制的、内敛的、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的红了起来，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然后被她用力地眨了回去。
“好，好，我不管你。”
赵惜文拿着公文包，头也不回的走了，她的高跟鞋踩的很响。
赵一新颓废的坐在椅子上，捂着脸懊悔，她怎么说出了这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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