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弟骨科】寄居
第1章 意外
街边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来回摇晃,叶片翻起湿亮的背面,雨水顺着枝梢一串串往下坠,砸在路灯下,碎成细碎的水花。
积水漫过了路沿。
每有车驶过,轮胎碾开水面,浑黄的雨水便哗啦一声溅向道旁。
便利店的玻璃窗上蒙着一层雾,里面的灯光被水汽晕成昏黄一团,偶尔有人低着头,撑伞匆匆经过。
沈凌溪从出租车上下来,刚撑开伞,手机又响起来。
她用肩颈夹住伞,站在小区门口双手捧着手机查看信息,正在思索如何给主管回复消息,冷不丁被人拍了下没被伞挡住的右肩。
……什么玩意儿?
她先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卫室,里面是她熟悉的那个李大叔,她放下心来,回头看去。
雨幕里站着一个少年。
他没撑伞,单薄的校服被雨水洇湿,裤脚也湿透了,书包带子贴在肩上,水顺着袖口往下滴。
布料贴在肩线和锁骨的位置,显出少年人偏清瘦的骨架。
“姐姐。”
雨声太大,沈凌溪差点没听清。
她愣了一下。
虽然在同一个城市,但她快两年没回过家,印象里他的声音还停在变声期,低低哑哑的,话也少,偶尔开口也像是不情不愿的。
他的嗓音比从前沉了些,大概淋了太久的雨,听起来没什么精神。
“沈名衍?你怎么在这?”
沈名衍说:“我放学后就过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沈凌溪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沈名衍还很小,小到话都说不利索。
她也没大到哪里去,书包还扔在客厅,作业本摊了一桌。
父母临时有事出门,走之前只匆匆交代了一句,让她看一会儿弟弟。
她当时其实不太愿意。
可没人问她的意愿。
那天下午沈名衍发了烧,脸烧得通红,哭起来没完没了。
沈凌溪抱不动他,也哄不好他,只能手忙脚乱地给父母打电话。
电话那头很吵,母亲说马上回来,让她先给弟弟喂点水。
沈名衍不肯喝。
她越急,他哭得越厉害。
后来好不容易把温水喂进去,他又连带着午饭全吐了出来。
沈凌溪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纸巾,自己也快哭了,却不知道该先擦地,还是先擦他。
父母回来时,屋子里一团乱。
母亲很快把沈名衍抱起来,摸他的额头,翻药盒,给医院打电话。沈凌溪站在旁边,听见父亲低声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气很轻,可她记了很多年。
后来她总觉得,弟弟出生之后,父母看她的眼神就变了。倒也不是不爱她了,只是他们好像很自然地默认,她该懂事,该让步,该照顾人。
因为她是姐姐。
可她那时候明明也只是个孩子。
眼前的沈名衍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发烧哭闹的小孩了。他比以前高了太多,站在她眼前已经高过她一截,声音也变了。
这一刻,他站在雨里看着她,还是让沈凌溪莫名生出一点熟悉的烦躁。
像很多年前一样,又有一个麻烦,被递到了她面前。
她心里叹了口气,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淋了这么久,先和我回去暖暖身体,小心明天感冒了。”
“你一直站在那儿?”
沈名衍跟着她往里走,水顺着他的刘海往下滴,落在睫毛上。
他闷闷“嗯”了一声,似乎怕身上的水蹭到她,走得很小心,又不敢离伞太远,于是半边肩膀始终露在雨里。
沈凌溪心里那点烦躁又冒了出来。
她当然不会心疼这个并不熟悉的弟弟,更没什么可生气的。
只是她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他都已经这么大了,却还能把自己弄得一团糟,然后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等着她来善后。
沈凌溪打开房门,正想侧身让沈名衍先进去,看他脚边凝出的一滩水迹,顿了顿:“你等着。”
她将包放到玄关的穿鞋凳上,脱了鞋去房间找到一条新浴巾递给沈名衍:“擦擦再进来。”
“好。”沈名衍把包放到一旁,趁他在擦自己的衣服时,沈凌溪找了一双一次性拖鞋出来,示意他换了鞋再进来,便没再管他,先去厨房烧了一壶开水。
见抱着书包进来的沈名衍好歹不滴水了,她才说:“给你泡杯板蓝根,一会儿你自己联系他们来接你。”
“……”沈名衍局促地在玄关罚站,话说得倒是很不客气,“……不要。”
玄关的自动灯还亮着,沈凌溪终于看清了他如今的相貌。
他的刘海湿了,发梢垂下来,遮住一小截眉毛,看上去很像是某种无助的柔软的小动物。
浅浅的一道双眼皮,睫毛被水压得微垂,看人的时候没什么锋芒。
鼻梁很高,侧脸被灯一照,线条比从前清楚很多。再往下,还有两瓣与自家姐姐几乎一模一样的、莹润的红唇,只是比起沈凌溪的要略厚一点。
沈凌溪看了他几秒,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沈名衍看着比她高了不少,实际上还是个半大孩子。
只是这点弟弟感很快又被他耳朵上的耳钉冲淡了。
“打了多少个耳钉……”沈凌溪嘀嘀咕咕了一下。
没想到被沈名衍听到,他这会回答得很乖巧:“左边四个右边三个。”
沈凌溪很是认真地问:“不痛吗?”
“当时痛,现在已经没感觉了。”
“行吧,你今晚要是不想回去,那就在这住一晚上,但是我先说好,只有沙发给你睡。还有……你自己下单点换洗衣服,我不知道你的尺码。”她迅速转变话题。
沈名衍的脸上终于有了点少年人的表情:“好!”
……
浴室的水声还没停,沈凌溪在沙发上铺了一床被子,随后迷茫地坐到地毯上,不相熟的亲生弟弟来到自己住了两年的小家里,她现在觉得哪哪都不对劲,有种私人空间被破坏的焦虑。
自从她考上大学后,她就很少再回家,毕了业后自己租了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一住就到了现在。
她已经习惯了独居生活,尽管有时候也会有些不方便,但绝大部分的时间里她感到无比自在,至少不用再面对来自亲生父母的那种若有若无的忽略。
可现在家里突然多出一个人……
好在这种焦虑感没有持续太久,门铃响了。
她等了一分钟才去看监控,确定没人才开门拿起放在一旁架子上的外卖,是沈名衍给自己买的换洗衣物,她拎到浴室门前,敲敲门,再开了个缝,将袋子扔进去。
“姐姐。”
她还没撤开,有颗毛茸茸的脑袋从缝里探出来,他将刘海全部撩起,露出光洁的额头,比起有刘海时的样子更多了一点成熟:“吹风机在哪里?”
“在镜子后面第一格……”
“好哦。”他冲她明艳一笑,“谢谢姐姐。”
这是什么很难找的地方吗……她替他把门关紧,腹诽道。
不一会儿,沈名衍穿着宽松的黑色T恤走出来,头发没有完全吹干,刘海松散地搭在额前:“衣服我洗了,烘干机在哪?”
“你当这是家里呢?”沈凌溪避开他的目光,不自在地说,“自己拿去阳台晒。”
等她也收拾完从浴室出来,墙上的时钟已经走到十点,沈名衍趴在茶几上写数学卷子。
她不经意扫了一眼沈名衍刚刚写完的几何题第一问,手指点点倒数第二行:“分子分母反了,答案是四不是四分之一。”
“……噢!”他赶紧改过来,又往旁边挪了一点,拍拍空出来的位置,“姐姐坐啊,下面这题我有点算不明白,你可以帮我看看吗?”
这块地毯是她专门去店里挑选的,颜色是她很喜欢的豆绿色,和地板也很搭。
怎么好像成他的了呢?
她坐到他身边——从她离家后他们就再没有过这么近地相处过,她虽然不会对弟弟有什么旖旎的想法,但她仍然无法忽略家里多了一个男性,因而内心有些慌乱——她和他身上相同的桂花味沐浴露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她有些分不清她闻到的究竟是自己身上的还是他身上的。
“姐姐?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沈凌溪回过神来,沈名衍正担心地看着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紧张而靠得过近,沈凌溪都能清晰地看到沈名衍长而密的睫毛。
她顿时觉得脸都要烧起来,轻轻推开他:“呃,我没事,看题吧。”
她也有很久没碰数学题,忘了不少,不过正好是她擅长的函数内容,看了一下教科书便有了解题思路,将自己的理解讲完,手机这时又响起来。
“谁啊?这个点不会是姐姐的男朋友吧?”
沈凌溪正看着那条微信犯难,没听出沈名衍语气里没藏好的试探。她头也没抬,边打字边道:“不是,你好好做你的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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