漩涡腔
第2章 眼泪
三五成群，没人注意她。
找到角落坐下，静静地看着围坐在满桌啤酒旁的人们。
时而拍桌愤起，痛骂不公，不久后又沉默，痛哭流涕。
变化真大，和记忆中的场景完全没有任何一块重叠。
那段时光，已经在脑海中褪色了，是她人生三个八年中印象最远的一个。
紧邻着的一桌人像喝大了，抢着去结账，没吃完的烧烤散落一桌，没来得及收拾，一群人互相搀扶着叫了车离开。
店老板是个中年女人，她忙得脚不沾地，拿围裙擦了擦手上沾的水便风风火火地来收拾桌子了。
邢安松松垮垮的站起身，闭眼出气后，语气刻意温声，“老板，曾经建在这块地上的修车厂去哪了？您知道吗？”
“修车厂？没听过，我们五年前就跟着啤酒广场一起搬来了。”老板一把将绿色的抹布拧干，开始对付桌上的油渍，连多看她一眼的功夫都没有。
又在下一时刻，几乎是像猛然地惊醒般，她忙道：“上午有个穿西装的女人告诉我，如果有人问修车厂的事，让你自己去找她。”
“谢谢。”邢安的声音伴随气息微弱变化，“可以借我手机用吗？”
老板在黑色的围裙上用力擦擦手，随后将手机从围裙口袋中掏出，递给她。
上午那人早已付给她一张百元大钞，并叮嘱如果有什么需要，都尽量满足她。
冯霄递来纸条上的数字仅仅一眼便已经记住，十位数号码缓缓浮现在屏幕中。
当电话的两声忙音响后，里面传来了音调低沉的女声，“哪位？”
手机被主人用力攥紧，“是我，冯总，我想见您。”
“安安？”对面戏谑的发出叠声，在一瞬间的音色转变为心情舒畅，“原地等我，去接你。”
来的车并不是早上那款，只是同样价值不菲，天使般的翅膀做着车头的导向标，驾驶位的防窥车窗摇下，一丝不苟的黑西装保镖端坐于此。
车子弯弯绕绕地朝市区七拐八拐，邢安闭着眼睛，尽量不去下意识记那些路线，有更重要的事值得考虑。
车停在了一座大厦前，冯霄在门口接下她，没再多说什么，也全无上午的冷嘲热讽，看着与正常人无异。
推开最顶层的厚重大门，坐在老板椅上的女人听到声音转了一个整圈，将手杵在下巴上，“好久不见，小安安。”
近似狐狸般的长相，眼型狭长，眼尾微挑，把精明具象化的写在脸上，嘴角挂着终日不知阴晴的笑容，虎牙和酒窝钝化了攻击力。整个人从穿着到长相抑或是从里到外都透出两个字—矜贵。
邢安的神态终于有了反应，她看着面前这张脸冷笑道：“真让人想吐，冯家人都喜欢摆这种表情么？”
“哈哈哈哈……”冯奕笑出了声，“进去这么多年，怎么说话还是这么冲，里面没人教你规矩么？”
“姐，你怎么说话呢，别吓到她。”冯霄对冯奕有些责怪的意味，看着冯奕转头朝她不屑地扮了个鬼脸。
“你们……”邢安的手攥得青筋快从血管中挣扎着撑爆，打断冯奕刚刚萌芽的嬉笑，她几乎咬牙挤出四个字，“我姐在哪？”
“你姐？”冯奕挑眉重复一遍，又不屑地笑笑，掏出手机，朝邢安方向的地面扔去，“你那么聪明，猜不到吗？”
那是一则新闻，上面记录着年轻女孩被车撞至植物人的短讯，司机虽无主观意愿，但已构成刑事犯罪，受害者无直系亲属。
文章最下面是一个筹款链接。
捐赠的人只有寥寥几人。
大脑反应慢于身体，已经完全不受控制的僵直。
邢安伸出一只手臂，扶住办公桌，手臂在不停发抖。
不知是哪里的神经突然跳动，随着重重的两声喘息后，她的身体突然倒下，开始控制不住的痉挛。
冯奕看着这样一个大活人倒在自己脚边，一副濒死模样，尖头皮鞋微微的点在地面，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呢，总不会见死不救吧？这些年我一直在供养她，花费早就滚到了一个你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数字。”
手指划进缴费软件，页面停在医疗消费总额中，手机被随手扔在地上，弹在地毯处发出沉闷的声响，挤入邢安眼前。
的确是天文数字，她对梁平用了最高档的医疗器械，请了最好的护工。
“这笔钱。”冯奕直截了当的抛出问题，“说吧，你怎么还？”
“我现在……”邢安的身体慢慢归于平静，白炽灯的冷光打在漆黑的眼球中，“我现在还有什么能给的吗？”
“啧。”冯奕嘴上不耐烦，眼底却透出享受模样，慢刀割钝肉的话，边说边不禁扬起嘴角，缓声道：“可你姐姐还要活，你又什么都没有，这该如何是好？”
“我可以什么都给你，让我去看看她。”邢安垂下眼眸，长睫毛微微抖动，冯奕对邢安的回答明显不在预期之中，她微微地愣住，转过脸给冯霄一个眼神，“晚上带她去。”
邢安扶着桌子站起，感受心脏与手臂共振，办公桌也在这样的感染下雀跃，许久，她才再次开口：“我要和她单独相处，这过程中不能有其他人，能做到吗？”
冯奕思索片刻，手指绞在一起，“当然可以答应你，但你怎么配和我讲条件？”
“这是最后一次。”
“晚些我会联系你。”冯霄主动打破僵持的气氛，朝邢安道，“先去休息室坐会儿吧。”
待邢安被人引走，冯霄才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摸着下巴盯着冯奕，认真的上下打量，“到底怎么想的？有必要给她这么大精神压力？”
冯奕顺手从桌上整齐的纸摞中抽出一张，翻着五中校内的文件随口答道：“你看她这副样子，以前那么骄傲，肯定不想活了。就当我心善，给人家些活下去的理由嘛。再说了，当年的事，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细节。”
冯霄回想起邢安刚才的样子，心中不适，反驳道：“就算她当年有什么错，这么多年，家破人亡，变成残疾人……总该抵了。”
冯奕捏着纸角，眼神疑惑的看着冯霄，语气轻飘：“那笔烂帐又不是我欠的，跟我有什么关系？相反我治了她姐这么长时间，费心费力，听我的话才是应该。不是我去说情，你以为李晴娴的父母能轻易饶了她？那这一家人的这代可真就都死绝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监狱里那些事真的是李家干的？”冯霄压低了声音问道。
“没说。”冯奕抬头白她一眼，“我怎么知道？说什么的都有，不如你晚上再去问问当年到底是不是她杀的人，答案没准儿又会和八年前不一样。”
“总之我对这些一点兴趣都没有，只想知道我帮她做了这么多事，会不会得到回报。”
冯奕忽然话锋一转，修长的眼尾挑起，目光闪烁，“今天早上去找她，什么态度？”
“我只是报了当年她羞辱我的仇，别的可什么都没做。不过我倒是真的能懂你喜欢的那种感觉了，邢安现在连装都不装了，真怀念她以前假装温柔的样子。”
冯奕用手肘枕着头，仰面靠在椅背上，“我警告你，千万别对这个女人有什么想法，很危险。”
冯霄哭笑不得，脑海中瞬时构建出一张眉目深沉的混血脸，“论危险，谁能比得过……这么多年，连正眼都不给你。”
“你懂什么？我是非常……乐在其中呢。”
七点半，冯霄开了辆比较低调的越野车，她低头将邢安身旁的安全带拉过来，“咔嚓。”伴随着清脆的一声，车开走了。
“你还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冯霄问道。
没人回答，冯霄只能咽下口气。
车停稳了，那是一间外表上看非常气派的私立医院，两个人走到病房前，邢安转头跟冯霄说：“别跟着了，出去吧。”
冯霄点了点头，递给她一部手机：“好了叫我。”
邢安拧下了门把，里面是非常通透的环境，窗外是一棵大树，随着风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那个人安静的躺在床上，心电图正在有规律的波动着。
梁平的脸颊内凹，那是长期缺营养的表现，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强壮身体四肢的肌肉都已经萎缩了，如果她现在醒来，也无法站起来了，也许连抬起手臂都费力。
邢安将目光定在了梁平的身上，她伸出手，扣住了那双已经近乎枯槁的手指：“姐，我听说，植物人的意识是清醒的，你现在能听见我说话吧。”
她摩挲着梁平手指上的老茧：“你还记得么？我六岁那年被路口算命摆摊的人说命太硬了，会克死身边的人，你当时急得冲上去要打他，那个道士连摊都没收就跑了。”
邢安继续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是不是也有一瞬间这么想过，道士说的话是真的？”
梁平依旧闭着眼睛，连一点多余的反应都没有。
邢安用双手捧起她的手，贴在脸上，“我承认，你从前说的没错，我无数次反思，自私也好冷漠也罢，总觉得又不该是这样。什么都想要，又什么都没有。”
“你不要成为一个把柄，如此痛苦的活下去。”
邢安的手放在了呼吸机上，拔了下来。
那具身体还是没什么反应，连缺氧的条件反射都没有，直到邢安将手再次放在梁平的鼻前，那里早已没有了进气。
她并没有太多悲痛的情绪，只是耳朵被心脏的跳动声占据，只剩下那些在黑暗中没有尽头的声音“咚……咚……”
心电图终于走上了一条平稳的直线。
冯霄在楼下等了许久，她不知道邢安到底在干什么，只是预感着有些不好。
手机在口袋中开始震动，她掏了出来，是冯奕。
“姐，怎么……”
“梁平没有生命体征了，邢安杀了她。”
“什么？”冯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忙伸出另一只手，扶住手机险些掉落的手机。
“好有趣，你现在马上把后续问题处理好，对医院那边说想办法变成自然死亡，然后把邢安给我带回来。”
电话被挂断，冯霄迈着腿三步一个台阶，气喘吁吁地冲进那间病房。
伴随着“咔哒”一声，用力推开门的景象，是邢安坐在梁平尸体旁。
“你都干了些什么？”冯霄忍不住朝邢安喊道：“快跟我走。”她扯着邢安的胳膊，朝楼梯下一路快跑，将几乎没有反抗的人用力塞进车中。
当冯霄气喘吁吁地坐在驾驶位时，感到背后发凉，手上的汗让方向盘变得滑腻，良久的沉默在某一刻被打破，“那不是你亲姐么？你怎么……下得去手？！”
无论冯霄说什么，邢安都沉默无言，直到车停在冯奕的住处。
冯奕难得面色阴沉的坐在椅子上看着邢安，张口只狠戾地吐出一个字，“你……”
邢安靠近冯奕，一只手撑在桌子上，拿起了桌上那张事先打印好的缴费记录和借款记录，那是冯奕等着邢安回来时准备和她签的合同。
她拿起那几张纸，对折成了两半撕碎，又随意地将它们向冯奕的脸上拍过去。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我现在什么都有。”邢安从裤子口袋中拿出一把尖头锋利的小手术刀，轻轻地拍在冯奕的锁骨上，“冯总，您怕死吗？”
冯奕的眼睛微微眯起，露出狭长的缝隙，里面是深不见底的情绪，“其实呢，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邢安转头对冯霄说：“拿把椅子进来然后出去，我有事和你姐说。”
冯霄难看地抽动两下嘴角，转头看向冯奕，在默许后只得点头，“有什么需要，你们叫我。”
待冯霄走后，冯奕对着邢安咬牙狞笑道：“你果然还是我印象里那个人，这么多年，你一点都没变。”
“我记得高中的时候，校长还说过喜欢我，也不知道还作不作数。”
冯奕被这话问得呆滞一瞬，不过随即便扶着额头笑得发抖，“我喜欢你不假，一个又漂亮又聪明的孩子。我对你入狱的事大概有了解，在里面的遭遇也略有耳闻。只可惜我对一副快散架，烂成马蜂窝的身体没什么兴趣，不然当真同你再续前缘。”
冯霄从书房中退了出来，在外面的沙发上坐了整整两个小时，里面的人都没出来，她甚至一度以为里面出现了危险，将耳朵贴在了门上。
“那好处呢？”邢安将手掌摊开，看向冯奕。
冯奕燃起一根烟，皱着眉深吸一口，看向缓缓上升的缥缈烟雾，“钱能满足的东西，要多少都有，你开个价。”
“既然您自认为很了解我，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那你想要？”
“……”
“呵呵呵……”听完邢安的话，冯奕笑着摇了摇头，将手中剩的不多的烟头直直地按在邢安伸出的手心上。
眼前人的注视依旧冰冷刺骨，连眼睛都未眨动分毫。
“好吧，那我就答应你。”冯奕走到门口留下这句话，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停住了脚步。
“所以，八年前是你杀了李晴娴，对吧？”
半推开的门把冯霄吓了一跳。
“你觉得呢？”邢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冯奕看着冯霄，朝屋内稍稍偏颚，“你去给她拿块冰握着。”
邢安握着那块冰，过往虚假的不真实，同这块冰一样一滴滴的融化，像眼泪。
掉在地板上的眼泪化成积水，积水处又幻化成一张精致的混血女人脸。
“如果上天愿意再给一次机会，那我很期待，赵辰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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