漩涡腔
第1章 出狱
“出去以后遵纪守法，好好做人。”管教警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
八月的太阳灼烧着那张长时间因过分营养不良而病态发白的脸。
邢安抬起手掌试图在自己的眼中留下一片阴影，那似乎是徒劳。
在强光照射下的黑瞳内反射出一片金色。
“刚才你们办出狱手续的时候，怎么发生争执了？”门口的看守警察看着邢安清瘦的背影不禁朝管教警察问道。
管教警察皱起眉毛，“我只是把她刚入狱的那件衣服还给她，她情绪失控，要不是我的体能训练过关，还真压不住她。”
看守警察玩笑道：“这么瘦，人的潜力真是无限。这算是事故，还能抓回来再关两天。”
“算了，她这人，怪得很，这么多年一直沉默寡言。”管教警察摆了摆手，扭头走了。
邢安出狱的行李只有一个手提包，里面装着她被押进时穿的衣服。
监狱门外停着一辆黑色加长款豪华轿车，朝邢安的方向按了下喇叭。
邢安面无表情地从那辆车身边走过，她走路的姿势很怪，全身上下但凡露肤的地方全是又长又扭曲的疤。
“哐……”是车门打开的声音，下车保镖身份的男人追上了邢安，从后面猛地踹了她的小腿。几乎是本来就严重伤残的那条腿几乎动不了，邢安用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去扶受伤的腿，额头的汗顺着发丝淌到了地上。
一滴，两滴……
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了十个数，再次睁开双目，面前果然是一双擦得极为考究的皮鞋。
根据开车门声音和踹倒她所用的时间以及男人的跑步的步幅，能简单地算出和车的距离，同所推测出豪车主人出现在面前的时间，几乎分毫不差。
皮鞋踩到了那白皙修长的手指上，鞋跟凸出的部位不断地来回碾压，轻笑同样也压在邢安的后背上，在一瞬间令整个身体泄力。
顺着那条笔直的西裤看上去，一张脸颊处充实饱满，嘴角圆润，贵气如金翅鸟的脸上堆满了笑容，慢悠悠道：“好久不见……老同学。”
话音迟缓落地后，那只饱经折磨的手才被允许从鞋底抽出。
手指因生理反应抖动数下，而后又被主人紧紧地一把攥住，上面纵横交错的青筋瞬间暴起。
“不会忘掉我吧？我是冯霄啊。”西装女人抱着手臂看着地上人的挣扎与窘迫。
直到细长的手肘撑着地借力起来，关节处沾满灰尘。
如此对视，八年时间，她又长高不少，从前清秀红润的脸颊肉早已褪去。锋利被埋在深不见底的某处，湿漉的含情眼停落在棱角更加分明的面庞上。
即使是四目相对，紧张气氛下的对峙。邢安却依旧是那副注意力无法集中的神态，满是漠然。
下一刻，稍高一些的肩膀擦过冯霄西装处整齐的肩线。
冯霄面色略显无奈，一字一顿道：“我不是专程跑来看笑话，冯奕今天回国，你不想见见她吗？”
邢安没回答，只是拖着那条腿继续朝前走。
“啧……”冯霄不满的声音传出，朝身旁的保镖要了张纸，在上面留了联系方式，“你去把这个给她，她还会再来找我的。”
保镖捏住邢安的肩膀，将纸硬塞进邢安手中。
硬纸片被细长的手指翻上，又在一眼扫过后松开，下一秒揉作一团的纸又被风动吹到冯霄脚边。
冯霄看着地上那张纸若有所思，“进去这么多年，脑子竟然还这么能转。”
“老板，这是什么意思？”身旁的保镖凑过来问道。
冯霄用中指和食指将纸片牢牢夹住，上下翻动，“你信不信，这张纸精准飞到我的脚边，是她计算过的结果？”
保镖耸耸肩，笑着打趣道：“您别开玩笑，怎么会有人这么神？”
“算了……跟你也说不清，我们走。”冯霄明显兴致低下，鼻腔中发出一记冷哼。
“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把她抓走？拜托，这里是监狱门口，如果发生争执了你自己进去。”冯霄的手按住车把，明显心不在焉。
邢安已经一瘸一拐地走到离监狱最近的公交站，坐在长椅上，湿热的空气挤压着肺部的空间，她盯着公交牌上的地点。
那里有很多新增的规划路线，也增加和减少了很多不认识的站点，顺着她的目光延伸到了漫无目的的尽头，那里的指示牌在广告处破了一个大洞，从洞中依稀能看见不远处行驶来的公交车—115路。
不知从何时起，后牙处感到紧绷，下颚拐角隆起两个浅浅的鼓包，眼眶中干涩，干涩，还是无尽的干涩。
司机是个脾气暴躁的中年人，嘴中叼着烟骂骂咧咧的喊了一句：“臭劳改犯。”
刹车用力踩下，朝站点旁停靠。
他刚刚根本没注意到这个身形薄的像纸片的女人，本可以一脚油门踩过去，却在注视到那人的第一眼犹豫。
他的余光稍稍地朝车门处扫过去，仅此一眼，惊到嘴中快要烧到屁股处的烟差些顺着一口抽气掉下来。
那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毫不夸张地形容，像个死人。脸上不仅没有半分血色，眼神也空洞到无法聚焦，根本不知道她的目光究竟落在何方。
最重要的是……
“你……”司机迟疑的看着她，一时间晃了神，“你是大概……大概……”
回忆被声音高高举起，在漫长的停顿中悬空，最终又随着声音落地，“十年前救过我的那个高中生吗？”
邢安将硬币塞进车箱中，摇摇头，扶着把手朝后座走。
“你忘了？就是……”司机声音急切，连后排大开着的车门都不予理会。
“我送你去什么竞赛，你一眼就猜到我的线路，115。猜到车哪里出了故障，这么多年没见，你怎么……”
邢安的反应仅仅是再次生硬摇头，脖颈折下，埋在靠椅后，将脸藏起来。
车摇摇晃晃的开进了热闹的市区，车中来来回回也流动了不少人，却没有人愿意坐在那个带着印有某某监狱字样手提包的女人身边。
甚至有些带着孩子的家长会用手指着邢安，不加掩饰地小声厌恶道：“如果不好好学习，游手好闲，就会像她一样。”
声音在脑海中撞来撞去，又进行着精密的处理，最终变成一块沉石落入汪洋。
车走的路越来越偏，人也越来越少，司机看着后视镜问道：“你还不下车吗？快到终点站了。”
女人撑着身体坐起来，扶着车里的把手，一点点挪动着，冷汗从鬓角滑落至锁骨处。
也许是黄昏的天气不那么热，司机的脾气渐渐地舒缓下来，几次张口却又无言。最后终于迟缓地动了动唇：“小姑娘，我想了一路，还是不明白，你怎么就……进去了？你当年那么……”
他还朝邢安能裸露着的皮肤看过去，白皙的皮肤上蜿蜒着虫子一样怪异扭曲的伤疤，看着已然有些年头。
“杀人。”邢安注视窗外，冷漠道，“从我十六岁就背负这个罪名，怎么会救你？”
“什么？”前排的音调陡然提高，粗糙的手指不断地敲着方向盘，一秒两下。
实在是很紧张，又更多不可置信。
停靠路牌不多时出现在他的眼中，站点处还有两个懒散的等车人，歪歪斜斜地靠在广告牌前。
司机按开车门，转过头，看着那道背影流转在缓缓打开的后车门处，随即又消失在他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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