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奴记

第5章 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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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婆是第二天上午来的。她带着一张纸、一盒朱砂、一支笔。纸是楼里现成的死契,印好的格式,上头空着三行:花名、年岁、籍贯。



“坐起来。”



沈砚坐在床边,没有起来。柳婆把纸放在桌上,把朱砂盒打开。



“签。”



“我不签。”



“你不签也行。”柳婆说,“我明天就去街上说,沈家那位公子,其实是个女人。从小当男的养,如今露了。”



“你想想你爹的脸。你想想你家那几船盐。”



窗外有卖豆腐的吆喝,一声一声,从巷子这头到那头。沈砚坐在那儿,穿着别人的衣裳。他想起他爹。他爹这辈子最要脸,逢年过节要去祠堂,要穿最正的衣裳,要走在最前头。他爹说过一句话,说了很多次:“咱们沈家,三代没出过丑事。”



他伸手,把笔拿起来了。笔很轻。他握着的时候觉得不对——手太小,指头太短,握不出原来那个姿势。他试着按了按,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斜的。



“写啊。”柳婆说。



他写了。字是歪的。不是他原来那种字。他原来的字他爹夸过,说是有骨头。现在写出来的软、散,像另一个人写的。花名:檀奴。年岁:十九。籍贯:临安。柳婆把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写得不好看。”



“以后天天要签。”她说,“慢慢就写好了。”



她把朱砂盒推过来。“手印。”沈砚把拇指按进朱砂里。红的。按在纸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按。”



他按下去了。柳婆把纸叠起来,收进袖子里。“行了。”



“还有一件事。”



“花名。你自己取,还是我取。”



沈砚没有说话。柳婆看了门口一眼。素娥站在那儿,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说。”



素娥走进来。“叫檀奴。”



“为什么。”



“他从前有个号,叫檀郎。”



柳婆走了以后,屋里剩两个人。素娥看了他一会儿,也走了。门没锁。沈砚坐在床边,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走远。他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墙走到窗边。窗纸是新糊的,白色的,透光不透影。他伸手戳了一下,戳出一个小洞。



从小洞往外看。外面是院子。院子中间有一口井,井边晾着几件衣裳。绮罗在井边洗东西,小蛮蹲在旁边,两个人说着什么。这就是他以后要待的地方。他退回来,坐回床上。床是硬的。被褥有一股皂角味。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放在膝盖上。不大,指甲修得圆。他试着把手握成拳。握不紧。这只手从来没有握过东西。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伸手,往自己身下摸。不是想做什么。是想确认。手指碰到那道缝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把手拿开。放在膝盖上。坐着。一直坐到太阳偏西。



素娥站在门口,沈砚坐在床边。



“你为什么要这个名。”



“你说话。”



“因为你以前叫这个。”素娥说,“你以前在楼上喝酒,别人叫你檀郎。你应得很响。”



那天下午,柳婆又来了一趟。



“楼里的人,都要认一认。”



“认什么。”



“认你。”



先是绮罗。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样东西,用布包着,长条形。她把布解开。是一根角先生。不是普通的,那根很粗,比一般的大一圈,颜色是深的,油亮。



“去年。”绮罗说。



“你把我弄伤过一次。”



“养了半个月。半个月不能接客。”



她把那根东西放在桌上。“我今天也不让你接客。”绮罗没有做前戏。她把他推倒,扯了裤子,把腿分开,直接就把那根东西抵上去了。



“等——”



“等什么。”



进去的时候,沈砚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



“啊——”



“疼?”



“我问你话。”



“疼。”



“疼就对了。”



绮罗动起来。不快,但是很深,每一下都推到底。



“你不是喜欢听人求饶吗。”



“你求啊。”



沈砚没有说话。绮罗停下来了。她把那根东西拔出来一点,停在那儿。



“你不求,我就不动。”



沈砚咬着牙。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往下沉了一点。绮罗笑了。“你看。”



“你这身子,比你老实。”



做到一半的时候,绮罗忽然停了。她把那根东西整根拔出来。沈砚的腰跟着抬了一下。



“你干什么。”



“我累了。”



“你自己来。”



“什么。”



“你自己坐上去。”



绮罗往后一靠,靠在床头,两只手抱在胸前。



“你要是不动,我就走。”



沈砚躺在那儿。过了很久,他撑着坐起来。那根东西立在床上。他看着它,看了很久。



“快点。”



他坐下去。坐下去的那一下,他自己叫出了声。绮罗笑了。



“你看。”



“你自己会。”



绮罗做了一个时辰。做完,她把那根东西擦干净,重新包起来。



“这根我留着。”



“下回还用。”



第二个是小蛮。她进门的时候,两只手绞在一起,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过来。”素娥在旁边说。



小蛮走过来,走到床边站住。



“你要是不想,就出去。”素娥说。



小蛮没有出去。她解自己的衣裳。手一直在抖。



“我……”



“我不知道怎么做。”



素娥走过去,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小蛮抬起头。她做得又笨又急。手指是抖的,找不到地方,找了三次。沈砚躺在那儿看着她。这个姑娘他见过。去年冬天,他点过她一次。那天他喝多了,做了半宿,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已经走了。他连她的名字都记不住。



小蛮做完,退到墙边,然后她哭了。她哭了很久。沈砚躺在床上,看着她。



“别哭了。”



她抬起头。



“你叫什么。”



“我问了。”



“小蛮。”



“小蛮。”他念了一遍,“你今年多大。”



“十九。”



“去年冬天,我点过你一次。”



小蛮没有说话。



“那天我喝多了。”



“我不记得你长什么样。”



她站起来。擦了擦脸。



“我知道。”



“你那天叫我什么,你记得吗。”



“不记得。”



“你叫我‘喂’。”



门关上了。不是嚎,是那种蹲下去、抱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哭。



第三个是莲生。她进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到床边坐下,看了他一会儿。



“你还认得我吗。”



沈砚看了她很久。



“不认得。”



“我姓什么?”



“我姓周。”



她没有再说别的。她做了半个时辰,一句话都没说。做完,她起来,穿好衣裳,然后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小腹上。



“我这儿。”



“三年前。”



“被你弄掉过一个。”



“四个月。”



“我没告诉过任何人。”



她把手松开,站起来。



“你现在这个身子,”她说,“也会。”



门关上。窗外天黑了。沈砚躺在床上,动不了。两条腿还是分开的,他没有合上。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



屋子里没有点灯。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院子里有人在说话,是绮罗和小蛮,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后来没了。再后来是关门的响。



他没有睡。不是睡不着,是不敢闭眼。一闭上,白天那三张脸就上来了。



绮罗说的那句话他记得:“你不是喜欢听人求饶吗。你求啊。”



他当时没有求。他后来自己往下沉了。



小蛮说的那句话他也记得:“你那天叫我什么,你记得吗。”



“不记得。”



“你叫我‘喂’。”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很多事。他想起自己从前在楼里喝酒,喝到兴头上抬手就叫:“喂,倒酒。”叫完就有人过来倒。他从来没有看过倒酒那个人的脸。



莲生那句,他记得最清楚:“我这儿。三年前。被你弄掉过一个。四个月。我没告诉过任何人。”



他躺在床上,把手放在自己肚子上,按了按。



平的。



按了很久。



然后他想的不是“我对不起她”。



他想的是:她为什么不早说。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完他自己愣了一下。他把手拿开了。



那一夜他没有睡着。天亮的时候,他听见外面有人在扫院子。



扫帚一下,一下。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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