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魔祖
第247章 你是谁 (6)
整个人虚脱无力，膝盖阵阵发软，仿佛扎了一整天的马步。
南宫燕背靠着客栈走廊的墙壁，深深吸了口气。
她恨不得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要是被刚才引路的皓月门徒看见……
光是想象一下，脊背就窜上一股寒意。
仔细想想，这真是疯了。
这副模样在外面晃荡，万一被熟人认出来怎么办？
唐素岚看见了会怎么想？青月大师呢？
师叔会作何反应？
……韩瑞真又会如何？
那个比谁都崇尚男子气概的她，若是被人发现正穿着女装、小心翼翼地走在街上……
那种足以让人恨不得咬断舌头的羞耻感，定会如潮水般涌来。
光是想想，胸口就像压了块石头般沉重。
此刻的紧张感，比任何一场生死决斗带来的压力都要紧绷。
比起生死，身份暴露那一刻的羞耻，才更像是种残忍的酷刑。
可也不能再待下去了。毕竟是以男装进来，却要换女装离开。
这客栈里，能认出她的人实在太多了。
南宫燕深深低下头，用柔顺披散下来的长发半掩住脸颊。
穿着裙子而非裤子，竟让她有种近乎赤裸的错觉。
腿侧拂过的空气太过陌生，衣衫摩擦皮肤的触感有些发痒。
她从未料到，飘飘然的丝绸穿在身上，竟比硬邦邦的粗布更叫人浑身不自在。
南宫燕撇下那些仍在用餐的众多食客，快步走出了客栈。
刚一迈过门槛，风便呼地扑面而来。
“……呃！”
一瞬间，她几乎无法呼吸。
外面是如此广阔、明亮，且……无情。
西安城喧嚣的街景，霎时间一齐涌入眼帘。
商贩喧闹的叫卖声、马车驶过的辘辘声，甚至孩童的嬉笑声。
这看了半辈子的熟悉景象，竟也能让人觉得如此可怕吗？
要她穿过这人群去办事？
视野天旋地转。
……不行。回去。绝对不行。
用这副丑陋的模样到处乱晃，大家都会指指点点的。
身份暴露是迟早的事，南宫世家的威信也会扫地。
堂堂南宫家仅存的长子，居然是个喜欢男扮女装的变态？
这简直是疯了。
南宫燕这样想着，转身就要离开。
——砰！
身后突然冒出一个男人，狠狠撞上了她的肩膀。
“我靠，走路不长眼啊？”
是熟悉的、男人特有的、带着几分虚张声势的烦躁语气。
要搁在平时，南宫燕早就横眉怒目地顶回去了，但现在不行。
现在，除了忍耐别无他法——
“——眼睛往哪儿看……咦？失礼了。姑娘，你没事吧？”
“……啊？”
看清南宫燕面容的瞬间，那男人的态度明显软化了下来。
紧接着，他身后站着的另外三个男人也开始责备起同伴。
“拜托你走路睁大眼睛！差点伤到人家姑娘。”
“让你别莽撞。小姐，这家伙我们会好好教训的。”
南宫燕一瞬间懵了。
……为什么没打起来？
为什么态度这么温和？
看到我这副样子，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嘲笑？
她来不及细想这些疑问，只是害怕对方察觉到什么异样，慌忙转身就跑。
身后男人们似乎还喊了些什么，但此刻的南宫燕根本无心分辨。
她只是逃。生平第一次，不敢直面对手，只顾着逃跑。
不知跑了多久。
为了躲避人们的视线、寻找藏身之处的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异常地顺畅轻快。
没有了缠胸布的束缚，胸口比平时呼吸起来要自在得多。这种前所未有的自由感，让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但与之相对的，呼吸变顺畅的同时，另一种重量感也随之而来。
每当胸口随之晃动，那柔软而厚实的触感，便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现在的身份。
原来……是这么沉的吗？
很陌生。
很难为情。
还有一丝……她不愿承认的情感，悄然掠过心头。
刹那间，一阵剧烈的恶心感翻涌而上。
“唔！”
南宫燕慌忙扶住身旁的行道树，止不住地干呕起来。
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
她甚至还没理清自己究竟身处何地、又在做些什么。
明明已经深深埋下了头，却总觉得四周有无数道目光如芒在背，要将她刺穿。
在这股无形的重压下，她几乎就要崩溃了。
……姐姐，你没事吧？
“嗯？”
一个稚嫩的童音从脚边响起。
她茫然抬眼，只见一个小女孩正满脸担忧地仰望着自己。
紧接着，一只柔软的小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背上。
南宫燕浑身一颤，猛地回头，发现小女孩身后站着一位妇人，想必是孩子的母亲。
您还好吗？
“啊？”
您脸色好苍白，要不要喝点水？
这一切对南宫燕来说都太过陌生了。
她们的善意究竟是何用意？
南宫燕下意识地遮住了自己的脸。
她觉得整个西安城仿佛都在合伙戏弄她。
若要骂，倒不如痛痛快快骂出声来。
骂她这副狼狈模样算什么回事，骂她堂堂七尺之躯怎能如此不堪。
然而，预想中的呵斥并没有到来。
“您先坐下歇歇吧？有什么需要的吗？”
“姐姐，我给你吹吹吧？”
她们有的，只是纯粹的善意。
……
直到此刻，迟来的醒悟才击中了她。
……这些人并非在嘲笑她的丑陋，更非在欺骗她。
她们只是把她当作一个普通的女子，温柔相待罢了。
——咚……咚……咚……
心脏的跳动变得异常剧烈。
仿佛有人在大门外叩门一般，某种被压抑已久的东西，正在她体内疯狂地敲打着心扉。
那是她终生隐藏、深埋心底，甚至以为早已在家族强权下消磨殆尽的知觉。
那是被封印在灵魂深处、一直被强行按捺的情感。
一股战栗感瞬间流遍全身。
她苦心经营的“南宫燕”，竟在心魔医师的耍手段下，如此轻易地分崩离析。
“姐姐，你好漂亮啊！”
不可以。
不可以回头看。
明明此刻该涌起滔天怒火的……
……呃！”
南宫燕没有回答，只是起身低头，迈开了步子。
她微微抬起颤抖的头颅，西安城的街景愈发清晰地映入眼帘。
令她惊讶的是，注视她的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偶尔有几个男人投来窥探的目光，却也并未久久停留。
南宫燕一时还读不懂那些男人目光背后的深意。
但有一点无可否认：这与此前感受到的视线截然不同。
若是从前，世人看向那个瘦弱“少年”的，尽是轻视与不屑……
可如今，那目光中却多了几分好奇。
该如何面对这种变化，她心中尚无定论。
唯一能确定的是，心底的恐惧正悄然退去一丝。
而在恐惧消散之处，一股莫名的寒意却悄然滋生。
……呼……呼……
那是她本不该知晓的风景与感触。
嘴唇不住地发干，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此刻的她，正以女子的身份行走于这闹市街头。
扑通一声！
意识到这一点，南宫燕双腿一软，再次跌坐在地。
那个在江湖中饱受嘲弄的窝囊废“少年”，在这一刻已不复存在。
伫立于此的，并非南宫世家的长子，而是本该永藏于幕后、绝不示人的南宫长女。
振兴家族的沉重使命，强者方能生存的无尽压迫，以及在竞争中不断自证的重负……
这一切，此刻都如虚幻的尘埃般随风消散。
原来，原来也可以牵起别人的手，也可以向他人寻求依靠……
那样脆弱的自己，竟也被允许存在了。
“喂。”
就在这时，一道令她浑身僵硬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南宫燕认得这个声音。
念及此处，她只觉血液瞬间凝固，寒意透骨。
她明明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心脏却似要炸裂开来。
她多希望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不行，绝对不行！
绝不能让人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南宫燕下意识地起身想逃，可韩瑞真的动作比她更快。
他一手搭上她的肩头，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
身中散功毒的南宫燕，根本无力挣脱。
“唔！”
南宫燕把头埋得更低，柔软的发丝遮住了视线，连呼吸声稍重些，都像是在犯罪。
韩瑞真开口了：
“其实我刚才就注意到了……
……被发现了？绝对要一口咬定没有——
“要一起喝杯茶吗？”
“什么？”
南宫燕怀疑自己听错了，愕然回头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韩瑞真略显局促的神情，还有那双藏不住真诚的眼睛。
“你真的非常漂亮。”
“……”
他竟完全没认出那就是自己。
照理说，此刻早该感到失落，甚至怒火中烧才对。
尤其明明已有家室，却还到处对女子这般示好，这本该受到严厉的斥责。
可是……
为何心底会泛起一阵愉悦的悸动？
这是南宫燕生平第一次，作为女性被异性如此评价。
明明理应拒绝，为何心底竟生不出一丝反感？
这种陌生的情绪，连南宫燕自己都感到困惑，仿佛这份本能是与生俱来的一般。
何曾想过，自己竟能得到韩瑞真的青睐？
又何曾想过，他竟会说出这种话？
要知道，即便身边已有青月师父和唐素岚小姐这样优秀的女子，他也从未对她们表露过半分。
可此刻的他……
呼吸愈发急促起来。
那份在他身边一直被强行压抑的情感，此刻正如野草般肆意疯长。
或许是从他愿意倾听心声那时起，或许是从彼此引为知己那时起，又或许，是从他毫无惧色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一刻起，这颗种子便已悄然埋下。
越是想要压抑，那份情感反而越发清晰滚烫。
某种难以名状的冲动，正推着她向前。
见她迟迟不语，韩瑞真尴尬地挠了挠头：
“啊，抱歉，看来是让你为难了。那我这就先走——”
“快、快喝吧。”话脱口而出，完全不受控制。
韩瑞真脸上浮现出一抹呆愣的神情。
明明是那副傻到极点的惊讶表情，为何在我眼中竟如此甜美动人？
……此刻，便是越轨。
是挣脱那终生恪守的禁忌，让真心裸露的越轨。
既然已经迈出了这一步，那不妨……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心底深处，凛冽的恐惧与炽热的期待交织缠绕，低声细语：再进一步……试试吧。
****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万万没想到，南宫燕竟然会答应。
先前还一脸嫌弃地喊着“不要不要”，此刻却投入得令人咋舌。
说实话，撇开那些刻意的伪装不谈，光是看那表情，你绝对无法相信她和原来是同一个人。
简直像是换了一层皮囊。
这世上，明明是同一个人，却仅凭表情神态就能演绎成完全不同角色的演员，难道还少吗？
此刻的南宫燕便是如此。
往日那份从容不迫、威严庄重的神色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坐在我面前的，只有一个羞涩紧张、连脸颊都泛起红晕的南宫燕。
我之所以问出那个问题，本意是想看看，即便面对异性的示好，她是否仍记不清自己的性别。
那也是我想借此向自己证明：连我这双眼睛都识破不了她的女装伪装。
当然，这也是为了替心魔医师制造不在场证明的一环。
所以我原本只打算搭句话便就此离开，可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居然答应了我的提议。
难道就只是为了逗我玩？
我一时语塞，搜肠刮肚也找不到新词，只能像只学舌的鹦鹉，机械地重复着准备好的那句话：
“那个……您真的很漂亮。”
这究竟是谁啊？以前可是连夸句漂亮都要发火的人呢。
要不是我亲自给她化的妆，恐怕连我也认不出她的真身。
先不提别的，这对胸脯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声音也如玉石般清脆悦耳，反差简直大得惊人。
真不知道她之前那别扭的男声是怎么装出来的。
眼前的南宫燕，嗓音可是相当清丽高亢。
“你、你的眼睛很漂亮。”我只好随口胡诌。
“还有这长长的睫毛也是。无论是眼睛的大小还是形状，都真的很美。”
……
我紧盯着南宫燕的反应。
她佯装镇定，先是微微低头，随即又别过脸去……接着缓缓放下了茶杯。
……唔。
最终，她还是用那双小手捂住了脸。
你到底是谁啊？
面对这羞涩的反应，连我自己都感到一阵混乱。
我还从未见过她如此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
书里的南宫燕固然温婉女性化，但我所经历的南宫燕却一味执着于男性气概，所以眼前的景象才显得格外陌生。
为了打破尴尬，我主动开口道：
“我们还未通名报姓。在下韩瑞真，不知阁下是……”
南宫燕放下遮脸的手，说道：
……秘密哦。
“别这样，请告诉我吧。拜托了。”
……就是秘密嘛。
南宫燕嘴角轻颤，似乎觉得我这般蹩脚的纠缠模样十分可笑。
这麻烦的女人……！难道就只想把我当猴耍吗？
……话说回来，小姐。您方才在街上这是做什么？
听到“小姐”二字的瞬间，南宫燕的身体猛地一颤。
但她很快掩饰住了慌乱，回答道：
“只是有点头晕而已。”
“那我把您留在这儿，不要紧吗？您原本不是有行程在身吗？”
“茶、茶总得喝完再走吧。何、何况……”
……？
……您是希望我走吗？
“啊，不不，哈哈。只是有些不舍罢了。”
……唔。
南宫燕的嘴角再次微微抽动。
这副光景简直屈辱到了极点。
把人逗弄到这种地步，到底想怎样啊！！
就在这时，熟悉的一幕发生了。
隔壁桌那个醉醺醺的男人摇摇晃晃地朝我们这边倒了过来。
“哟……这位小姐。”男人在南宫燕面前站定，脚步依旧踉跄，脸上却挂着阴险的笑。
“提着挺沉的吧？”
“哈？”
“别跟那种一看就穷酸寒碜的家伙混了，跟我玩玩怎么样？别看我这副德行，兜里钱还是管够的。养你这么一个，还不是小菜一碟。”
这话一出，南宫燕原本的面具瞬间碎裂，真性情彻底暴露。
她那怯生生的表情消失无踪，整张脸迅速冷硬下来。
模样虽还俏丽，神情却已是一片肃杀。
眼看她就要攥紧拳头——
啪！
我猛地一把推开了那个男人。
“哎哟！你干什……！”
“喂，这位兄台。”我像揪住对方衣领似的，一把将他拽到跟前。
“瞧不起人也得有个限度吧？看不见这位小姐都怕成这样了吗？”
在南宫燕做出反应之前，我已经抢先一步站了出来。
顺便还附赠了一段拙劣的演技。
（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身中散功毒还想着打架？！）
（哎，真是见了鬼的……！老子最不想打架了啊！！）
（今天这是什么倒霉日子，什么破事都让我碰上了……！）
可事已至此，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硬生生把南宫燕的架给抢了过来。
你一个女孩子家，逞什么凶啊？
“呵。”醉汉突然冲着店外怪叫了一嗓子。
紧接着，又是三个浑身酒气的男人闯了进来。
这下麻烦大了。我甚至闪过一念，干脆抓着南宫燕跑路算了……
……
可当我回头望去，却见南宫燕正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惊眼神注视着我。
那眼神里，既有几分对我此举的错愕，又有几分不必亲自出马的局促，更夹杂着些许期待与柔弱。
那一瞬间，我的心仿佛被狠狠攥住，几乎停跳。
哇，这种感觉实在太让人不适应了。
但在那样目光的注视下，我本能地意识到——自己必须把架子端住。
与其让她在这里狼狈逃窜，倒不如让她做个被守护的弱者，这样或许更能让她认清并接受自己的性别吧。
……该死！！行吧，老子就舍命陪君子了。这种机会这辈子还能有几回？
醉汉开口问道：“到现在还不打算退下吗？”
我没有回答，直接抄起酒瓶砸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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