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魔祖
第31章 束缚 (8)
让我别结束?
……
乍一听像是句好话……或许是因为我刚被吓破了胆才回过神来。
我感到了某种本能的危机感。
这像是不能吞下去的诱饵。
我仔细观察着青月。
她那无力瘫软的身体是其一。
饱含绝望的低语是其二。
声音的颤抖是其三。
整个笼罩着她的氛围,都让人心里发毛。
说到底,她本就已经是难以继续下去的状态了。
接二连三的状况,已经让她的体力濒临极限。
再说,新手把束缚游戏拖得太长也没什么好处。
光是现在,她的腿就已经在瑟瑟发抖了。
……要继续吗?
青月迟疑片刻,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我们的立场突然颠倒了。
原本是她拒绝,而我想要继续。
现在却变成了她想继续,而我想要拒绝。
“刚才不是说不愿意吗。”
我小心翼翼地发问。
这一次,青月也是僵了片刻,才低声呢喃。
……现在……也不愿意。
我无法理解。
“那为什么还要求继续?”
……
“……你的体力已经撑不住了。”
……胸口……还是堵得慌。
“……什么?”
她气若游丝地低语道。
……如果就这么结束……带着这份憋闷……我就得回峨眉派去了。
……
她的声音里透着认命。
或许是终于放下了心防,决定展露真实的自己。
也可能是体力已达极限,难以再强撑下去。
无论如何,一句她原本绝不会说出口的任性话,就这么流泻了出来。
“又得回到那群讨厌的师姐妹们中间,继续强颜欢笑、戴着面具生活……”
靠在我肩上的青月,把身子更深地倚了过来。
“要回应掌门和师父的期待……还要应付比试……”
最后,连嘴唇都埋进我怀里的青月,对着我的衣襟轻声说道:
“……而且张主他,一定会无视我的吧。”
她这番掏心掏肺的话,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剧烈地动摇了我。
我也是人,这些话刺痛了我心底的某个地方。
“……所以,我不想结束。”
正因如此,我更坚定地将手伸向了她的眼罩。
青月短暂地抗拒了一下,但被束缚之人的挣扎,终究算不上多激烈。
“不要……别摘。呜!”
她最终还是将额头从我肩上移开。
——唰。
眼罩被摘了下来。
而在那之下显露的,是眼眶湿润、泫然欲泣的青月的脸庞。
“……别看。”
青月别过脸去,想要藏起来。
明明狼狈的模样已被尽收眼底,她却似乎觉得,流露哪怕一点点泪水,是比那更加羞耻的事。
——咯吱……
我的手攥紧了。
看到那副模样的瞬间……我也说不清。
眼前的,不再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追命鬼”青月。
我只看到一个,独自站在无比艰难道路上的女子。
……一个让我忍不住想稍加安慰的女子。
一个必须永远符合世人的期许,又必须不断证明这一点的存在。
唯独在这一刻,我甚至冒出些不合身份的担忧:她成为“追命鬼”,是否也曾如此绝望过?
我反复咀嚼着这复杂的心绪,移开眼罩后,接着伸手去解她身上的绳索。
我绕到她身后,将之前打好的结一个个解开。
“呼……
强行戴上的面具被揭下,藏匿的泪水趁隙涌了上来。
……这句话,我早就想听了。
我多么渴望有人能对我说出这样的话。
但说真的,我从未相信……在这中原武林,会有人对我说出这样的话。
我根本不敢期待。
这也难怪,毕竟比武是武林中最纯粹、最高洁的较量。
它既是娱乐,也是检验,更是一门艺术,是证明武者存在价值的行为。
拒绝比武,就等于承认自己作为武者的不足。
无论是实力,还是心境。
正因如此,没人会拒绝比武,即使有,也必定会遭人耻笑。
青月自己也深知这份世人的眼光,所以才无法逃避比武。
然而,韩瑞真却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要去比武。
“这……这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行?”
“怎么可能不去……?大家都在等着看呢……!”
她的声音颤抖着,像个悬在半空、无所依凭的孩子。
这看似是为自己决定辩护的话语,实则是一句恳切的呐喊,渴望着对方能说出相反的话。
韩瑞真立刻单膝跪在瘫坐在地的青月面前。
“我不期待。你一定会输的,很明显。”
这直白的话让她喉头一哽。压抑的声音再次拔高:
“你怎么知道……!”
“你的对手是毒凤。是从龙凤之会上赢得‘凤’之称号的武者。你一个刚过弱冠之年的人,怎么可能赢得了那种近乎圆满的高手?”
这理所当然的话,直到现在,才第一次有人对她说出口。
青月没有说出口,但在内心深处,她正无声地回应着。
是啊,就凭我,怎么可能赢……
韩瑞真又补了一刀。
“再说了……就你现在这副寒酸样,能赢‘毒凤’才怪呢。”
“……”
“你真有那么了不起?”
这话冰冷无情,但那份直率反而让她心生好感。
说得对,我有什么了不起的。
可她还是不肯就此罢休。
她咬紧嘴唇,另寻理由。
她复述了无月事态说过的话,想看看韩瑞真会如何应对。
“村里的人……也说想见见你啊……”
“刚说自己不是艺伎,现在倒成了看人脸色的戏子?”
“不是那样……!我们是靠村里的资助才能活下来的啊……!总得报答这份恩情……!”
“因为一场比试没去就要断掉资助的人,趁早离他们远点。待在那种人身边,只会让人不自在。”
字字句句,都像石子投入心湖,激起千层浪。
即便如此,青月还是坚持反驳到底。
“可是……要是资助断了,师姐妹们会很难过的……”
“——你的师姐妹是干什么吃的?让她们自己想办法去拉赞助啊。没了你,她们就什么都做不成了?”
“……”
“而且,你跟你那些师姐妹,关系本来就不怎么样吧?刚才你亲口说了,不想回到她们身边去。”
青月被逼得无路可退,只好转移话题。
“……四川唐门的人,也都在等着——”
“——你为什么总要看别人的脸色?”
终于,韩瑞真带着不耐烦的语气,把情绪一股脑问了出来。
“……啊?”
“看我的脸色就好。说想延长这场‘游戏’的,不正是你吗?”
……可是——
——还要争辩吗?
……
迄今为止你听从我的命令,也并非出于什么理由吧。
……
别去。
这是一句剥去了所有名义与义务的话语。
正因没有理由,所以分外轻飘;也正因如此,才格外沉重地敲击在心。
在无需比武的千百个理由中,这是最不合常理,却又最能抚慰人心的一句。
“别去,青月。”
因为是命令,所以可以不比。
不必思考,只需服从命令即可。
青月漏出一丝恍惚的苦笑。
与此同时,身体轻颤,挂在眼角的一滴泪终于滑落。
以此为开端,泪水仿佛挣脱了所有束缚,接二连三地滚落下来。
像是从心底深处满溢而上的情绪终于决堤,泪水止不住地流淌。
自从过了懵懂年纪,她已经许久未曾哭泣了。
……这竟已是她在韩瑞真的地下室里,第二次落泪。
……呜……
她竭力想忍住,却终究无能为力。
因为他,韩瑞真……仿佛能洞悉她内心最深处的想法,总是能恰好说出她最需要听的话。
数百人中无人曾对她说过的话……偏偏只有这个人,会如此对她说。
……吸……呜……
青月强忍着抽噎,用泪眼婆娑、微微颤抖的眸子望向他。
这个并无任何非凡之处、出身乞丐的皮货铺掌柜。
……望着一个人,竟能感受到如此汹涌澎湃的情绪,这是她从未想过的。
一股平静而深刻的震撼感流过她的全身。自十岁时救下她的那位掌门人之后,这是第一次有人让她产生如此感觉。
不,或许,这次的冲击比那时更为巨大。
是因为血液奔流,全身都燥热起来的缘故吗?
抑或是因为力竭与泪水,连呼吸都变得凌乱了。
脑中一片茫然,视野也时不时地眩晕摇晃。
意识朦胧。
是因为这样吗?
青月心中,在那一瞬间,涌起了一个极其怪异的念头。
要是此刻,他能将这眼泪连同自己一并拥入怀中,该有多好。
青月一直渴望成为一位女杰。
像掌门人那样,无需倚靠他人,也能独自振翅高飞的、堂堂正正的女杰。
她想成为一个不软弱、有主见、不被任何人轻视的存在。
然而此刻,这样的她却在想着……
……希望哭泣的自己,能被韩瑞真抱在怀里。
一个人支撑,太辛苦了。她渴望他能成为自己的支柱。
希望他能将自己揽过去,借出肩膀,轻抚她的后脑。
希望他能安慰自己,直到泪水停息。
就像以往,每当她露出窘迫模样,韩瑞真总会适时递上称赞那样。
此刻既然泪水已经决堤,她便期盼着他能温柔抚慰。
为了掩藏这份心情,青月在哽咽的间隙问道:
“你……呃……为什么不想让我参加比武……?”
她不该参加比武的理由,他已经解释过了。
那么,他又为何如此期望呢?
为何独独是你,怀有这份期望?
为何……你要比任何人都更早地,将我拦下?
“……”
韩瑞真像是反复斟酌着词句,沉默了片刻。他紧紧闭了一下眼,而后仿佛将真心话倾泻而出般地低语道:
“……因为,你在强忍痛苦。”
青月将头埋得更深了。
她已经无法承受他的目光。
——啪嗒……
但滴落在地的泪珠,却不断向他诉说着她仍在哭泣的事实。
仔细想来,韩瑞真总是在考验着她。
他常常用恐吓、羞辱、甚至辱骂的方式逼迫我前进,可每当我真的快要崩溃时,他却从未真正越界。
恰恰相反,他会用鼓励和劝说来帮我继续走下去。
就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限,他却总能像鬼魂一样敏锐地捕捉到。
现在也是如此。
他不再继续这场“游戏”,
只因为看出我的体力已到极限。
这一次,也是一样吗?
在他的眼里,是不是也看到了我此刻的极限?
比穆阻止这场比试,也是因为这个吗?
想到这里,眼泪便怎么都止不住了。
我一直以为,这世上没有人会真正在意我……
原来,是有的。
那个默默为我着想的人,就这样静静地待在村庄的外围。
你明白那种感受吗?
一直以为自己孤身一人被困在荒岛,
却在某个瞬间发现,原来身边一直有人相伴——那种如释重负的安心感。
“……擦擦眼泪吧。我先上去了,你也去换身衣服。”
韩瑞真将一块布片递到她面前,便起身离开了。
他终究没有如她所愿,抚摸她的头。
带着一丝未能满足的渴望,他走了。
但青月明白,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游戏”终究只是游戏,
在眼下这般严肃的氛围里,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到可以那般亲昵的地步。
不过,没关系。
青月知道,就连这“分寸感”,也是他体贴的一种方式。
韩瑞真离开后,青月紧紧攥住了他留下的那块布片。
——怦怦……怦怦……怦怦……
她没有用它去擦眼泪,而是将这块看似微不足道的布片,轻轻按在了自己剧烈跳动的心口上。
一股暖流,正源源不断地从中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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