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魔祖
第32章 凤凰的比武 (1)
脱下那件令她厌恶至极的俗艳衣裳，重新换上端庄舞服的那一刻，心底竟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怅然。
但她立刻否认了这种情绪。那终究是件俗不可耐的衣服，真不知自己当时究竟是怎么穿在身上的。
一想到韩瑞真当时那般仿佛要将人看穿似的打量着身着此衣的自己，她脸颊便不由自主地发烫。
可与此同时，那种仿佛与韩瑞真共享了某个秘密的感觉，又让她的心莫名地悸动不已。
她再次摇了摇头。游戏终归只是游戏，是时候回归现实了。
只要走上地面，韩瑞真想必又会重新拾起那些敬语吧。
青月踏上了地下室的楼梯。当她悄无声息地走到屋外时，一股淡淡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唐家的乐声依旧在屋外喧闹地回荡着，人们嘈杂的欢笑声也乘着微风隐隐传来。
那个被她暂时遗忘的世界，重新将她包裹其中。
韩瑞真正蹲在角落的灶膛前热着什么。
见青月有些发愣地瞧着自己，韩瑞真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了一番，才低声嗫嚅道：
“我……不，小的还没吃饭，所以……
青月这才想起来，傍晚时分自己初到这皮货铺时，他的确还未用晚饭。
那时夜色尚浅，如今却已深沉。
远处，唐家举办的宴会正如火如荼，热闹非凡。
听着外面传来的喧闹声，青月再次看向韩瑞真。
当所有人都在尽情狂欢时，独自一人的他，看上去竟有几分落寞。
望着那样的他，青月仿佛看见了某种熟悉的影子，忍不住开口问道：
“话说……你为什么不去参加宴会呢？”
傍晚初见时，韩瑞真便一副对宴会毫无兴趣的模样。
“呃……总觉得没什么意思。”
青月皱了皱眉。奇怪的是，她能听出这话言不由衷。
韩瑞真察言观色，最终还是吐露了实情。
“……武林人士不是很多吗？我讨厌那个。”
“……”
这话让她心里有些在意。
青月头一次，对他讨厌武林人的理由产生了好奇。
“……你怎么会这么讨厌武林人？”
“……不是说过了么。在武林人面前，我这样的普通人会显得无比渺小。哪有谁会想把老虎养在身边呢。”
青月不自觉地轻声问他。
“……那我呢？”
“嗯？”
“……没什么。”
接着，漫长而尴尬的沉默流淌开来。
青月也感觉到了这气氛。
明明无话可说，却都在努力寻找话题的尴尬。
视线一次次地碰上，又一次次地移开。
“那个……”
瑞真等得有些不自在，终于开口问道。
“……您不走吗？”
“……”
青月当然知道。现在没有理由留在这里了。
可是，她的脚却迈不开步子。
无法离开这间简陋、狭窄、脏乱的小屋。
她知道，回到峨眉派的禅房休息，比什么都好。
身体早已疲惫不堪，绵软无力。心里也一片安宁……不，倒不如说，此刻满满的都是某个人的影子，却没有任何不快。
正是适合酣然入梦的状态。
“……”
即便如此，她还是无法挪动脚步。
犹豫不决，身体转了又转，总是回到原地。
从这里出去，就又是十天了。
整整十天，两人又得装作素不相识的陌路人。
起初觉得十天不算什么，便答应了那约定。
……现在重新想来，是不是有点太长了？
心里多少有些疙瘩。可不知韩瑞真是怎么解读这信号的，只见她四处打量了一番，便拖过一把寒酸的椅子，小心翼翼地邀青月入座。
青月本无此意，却仍在那椅上静静坐了下来。
韩瑞真开口道：“要是……要是您饿了，多少吃点儿吧……”
说着，她将方才温着的饭菜端了上来，摆在餐桌中央。
随后，韩瑞真也拘谨地在对面坐下。
端上来的是馒头。
他略显局促地说道：“您刚才……应该耗费不少体力吧？好歹垫垫肚子再走。这会儿就算回峨眉派，用餐……不，斋饭的点儿怕是也过了。”
桌上那笼馒头热气腾腾。
正如韩瑞真所言，青月的确是空着肚子来的。
可她心里却提不起半点进食的欲望。
记忆中的她，似乎从未真正享受过用餐这回事。
吃草有什么好的？
不过，她还是随口问了一句：
……什么馅儿的？”
“肉……啊。”
……我说过不吃荤的吧。”
韩瑞真闻言一怔，迟疑片刻后轻声问道：
……可您之前不是说，峨眉派并未禁绝荤腥吗？那为何小姐您……
小姐？
这称呼固然没错，听在耳里却莫名有些刺耳。
青月掩去心头的不适，淡淡道：
……正因为这样，掌门人才会更欢喜啊。”
……看来小姐对掌门人真是言听计从呢。”
……
这话让她一时语塞。
连青月自己，此刻也理不清心中所想。
嘴上说着讨厌，心里也的确恼火……可无法否认的事实是，自己对那位掌门人，怀有着无可替代的爱意。
她并非因为得不到夸奖就心生怨怼，也不是因为被劝去比武就想摧毁掌门人的期望、令其失望。
她心中那份难以割舍的深情，依然盘踞不去。
面对她的沉默，韩瑞真似乎意识到说错了话，赶忙转移了话题。
“呃……那个……我肚子有点饿了……”
他一边说，一边将装有四个包子的竹蒸笼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咔哒！
青月的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蒸笼边缘。
如果不在这里吃点东西，马上就无事可做，只能起身离开了。
若想再拖延片刻，吃这个无疑是正确的选择。
而且，这还是他主动递来的包子。
心里莫名涌起一股想接受的冲动。
再说，自己确实也饿了。反正掌门人又不在旁边盯着。
青月拿起了一个温热的包子。
她根本无法想象这究竟是什么味道。
“……啊。”
见她作势要吃，瑞真轻轻出了声。
她抬眼望向他，只见他有些慌乱地催促道：
“请、请用吧。”
“……”
自己为何突然起了这种放纵的念头？
肉的味道，早就因为年代久远而记不清了。
小时候和父母一起生活时，肉食本就金贵，难得吃上一回。
拜入峨眉派后，为了得到师父的喜爱，更是彻底断了荤腥。
原本，峨眉派的斋饭里也从不供应肉食。
青月的嘴张开又合上，反复数次。
要打破自己恪守了数十年的规矩，绝非易事。
正犹豫间，她看向瑞真，他又开口了：
“……不必勉强自己的。”
这份关怀，反倒让青月觉得，吃个东西又算得了什么。
她对着包子，大大地咬了一口。
“……！”
青月不由自主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许多。
咀嚼间，那令人震撼的滋味不断袭来，让她止不住地眨着眼睛。
比想象中要美味太多。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早已饥肠辘辘。
“……好吃吗？”
韩瑞真像是松了口气般说道，自己也拿起一个包子吃了起来。
青月看着开始专注于食物的韩瑞真，沉默片刻，才轻声回应。
“……好吃。”
说完，她微微低下头，继续吃着包子。
越是了解韩瑞真，就越觉得自己的世界也随之开阔。
那些她曾经不敢踏足的道路，他总是不断引领着她向前。
包子之类的东西虽微不足道……但这样微小的幸福也存在于世上，她正是通过他才初次领悟到这一点。
而这个事实，正轻轻持续地叩击着她的心扉。
原以为心中除了愤怒已别无他物了。
……没想到情绪竟是如此轻易就被拨动。
“请多吃点。”
韩瑞真并未对她吃肉这件事作任何评价。
恰恰相反，他只是体贴地劝她多吃些，填饱肚子。
不知为何，青月很喜欢他的这份体贴。
比在街上收到人们突然的赠礼，感觉还要好得多。
屋外，喧闹的宴会仍在持续。
然而，或许是因这里隐秘的缘故。
青月觉得，比起那场宴会，在这沉闷的皮货铺里用餐，反而要好上许多。
****
咕哝咕哝……
我注视着青月吃肉包子的模样。
她一反常态地，两腮塞得鼓鼓的，咀嚼着食物。
不是说……不吃肉的吗……怎么吃得这么香……
青月吃掉了两个包子后，又偷偷瞥了我一眼。
……这小兔崽子。干脆全拿走算了。
我忍着血泪，挤出话来。
“……您再吃些也可以。”
大概是地下室那会儿多管闲事让我心有愧疚，此刻我正乖乖地趴着。
我这还担心谁啊。自己都快连包子都保不住了。
太过沉迷角色扮演，才会酿成这种惨剧。
虽说SM算不算角色扮演有点暧昧，但我和青月的关系，倒确实像一场角色扮演……
……看见她露出些许脆弱模样时，我竟不自量力地生出了想帮点忙的心思。
结果就是，话没经脑子就溜了出来。
现在正在为此付出代价。
……唉，算了，总归是往好了发展吧。
至少，就算青月在比武中败落，起码不会来怪我。
我劝过了，真的劝了……对吧？
……可万一她事后找上门，责问我为什么不更激烈地阻止她，那可怎么办。
总之，青月犹豫片刻，还是拿走了我最后一个包子。
四个包子，那丫头吃了三个。
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咕噜叫得震天响。
而我，只能继续保持我那无比艰辛的笑容。
……早知如此，还不如去参加宴会呢。
****
比武当日。
‘别去比武。’
韩瑞真的声音一直在脑中回响。
然而，青月还是依照平日的习惯，一丝不苟地整理着自己。
梳洗身体。
换上浆洗得干净挺括的武服。
理好衣襟，将剑佩在腰间。
束起发髻，插上发簪，在脸上薄施脂粉。
为了那些将要旁观的无数目光。
准备将毕时，师父素云走了过来。
“准备好了吗，月儿。”
“……是。”
一场重要的对决正在前方等待。青月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说来也怪，自那日之后，比武这件事本身，反而不再带给她那么大的压力了。
‘我不抱期待。你肯定会输的。’
这就要去了。
去往无数人面前，承受那份屈辱。
不过仔细想来，在韩瑞真那里受过的耻辱，似乎更令人难堪。
即便如此，清月却并不后悔曾让他见过自己那副羞耻的模样。
那是韩瑞真啊，是那个看着她的身体，脱口称赞“真美”的人。
那是她唯独展示给他一人的身姿。
这段记忆，将只在他的脑海中鲜活地存续下去。
仅凭这一点，她便生出一种仿佛共守秘密般的悸动。
就在这时，素云似是看穿了她的心事，轻声问道：
……月妹，还撑得住吗？
嗯。
……若是实在不愿，现在换我也……
——不必了。
若是放在几天前，她或许会接受素云的提议。
但此刻，已今非昔比。
待她回神之际，身躯已伫立于比武台之上。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瞬间淹没了双耳。
哇啊啊啊！！清月小姐，真是美若天仙！！
且让我们瞧瞧，唐家长女是否真乃凤凰转世！！
唐素岚小姐！！加油啊！！
展现我们的骄傲，让他们见识见识峨眉派的底蕴！！
比武台四周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她与唐素岚小姐二人身上。
无论是无月事件的余波、唐赤天大人，
还是恩师、历代师兄弟姐妹，亦或是唐家上下，乃至整个峨眉山村的乡亲……
谁都心知肚明，今日这场比试的结果，必将震动整个中原。
搞不好，众人正等着看她惨败收场，继而对她指指点点吧。
其实，清月的心气儿早就折了。
这也难怪，毕竟她自知修为尚浅……
若是不拔出那柄灭绝剑，她毫无胜算。
对手可是“毒凤”，唐素岚。
“清月妹，我们好好切磋一番吧。”
眼前这位，是近来被疑陷入心魔困扰的四川唐门凤凰。
她是自降生起便沐浴在无尽资源与呵护中长大的唐门金枝玉叶。
无论怎么看，这位伫立对面的存在，都与“心魔”二字相距甚远。
然而，越是如此，对手的身影反而显得愈发高大。
即便如此，也没关系。
青月再次扫视观众席。
唐素岚问道：
“……你还有心思东张西望？”
青月依旧执着地试图寻找某个身影。
只要找到那些乞丐，他大概就会和他们在一起吧。
很快，她在观众席最末端的角落里，发现了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
……以及，正和他们拉扯着，却还是赶来观战的韩瑞真。
他看起来是真的在担心。
“……你居然还笑得出来？看来一点都不紧张嘛。说真的，我倒有点紧张。”
“……啊。”
青月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在这古怪的时刻，自己竟然笑了出来。连她自己也难以理解。
唐素岚说道：
“这也难怪，你看，月儿。盯着我们的眼睛有这么多呢。”
确实，注视的目光太多了。
就在这时，脑海中响起了某个声音：
‘为什么总在意别人的眼光？’
青月深吸了一口气。
‘看着我就好。说要延长这场游戏的，不就是你吗？’
……就这么办吧。
无论这是否只是一场游戏。
与其去听那些伤害自己的嘈杂声音，不如倾听那唯一一个拥抱自己伤痛的声音。
这并非轻视比武。
她会全力以赴。为了那个担心自己的人。
然而，仅仅因为这心态的不同……
“……现在已经不紧张了。”
“……什么？”
青月将韩瑞真的身影在眼中多停留了片刻，心中默念。
……好好看着吧。
接着，青月调整姿势，向无月事态与唐赤天抱拳行礼。
人群的欢呼声愈发高涨。
即便在这片喧嚣中，她的声音依然清晰：
“我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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