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魔祖
第67章 遛狗绳 (4)
青月从韩瑞真怀中落地,再次牵起他的手,迈步前行。
短短须臾,心境流转,连她自己都难以名状。
起初满是紧张与厌弃,此刻归途却生出几分不舍,甚至泛起一丝莫名的失落。
她垂眸,望向与韩瑞真相牵的那只手。
掌心传来的体温、微汗与触感,于常年修行的她而言,本是极其陌生的知觉。
直到此刻,她才初次知晓,男子的掌心竟能如此温暖。
当然,若非韩瑞真,换作旁人,只怕只会令她倍觉不适。
……可细想来也觉古怪,那本该令她倍感屈辱的接触,怎会少了几分反感?
许是因男子于她而言太过陌生,这般感官体验才令人心乱如麻,难以分辨。
是因为感激他助自己心魔化解?还是得益于方才建立的几分信任?
抬眼望去,远方已隐约可见他们游戏起始之地。
——咯噔。
青月下意识绷紧了双腿。
这次游戏终了……是否又要十日不得相见?
韩瑞真是否又会收起这副粗犷模样,变回那个胆小怯懦、对她视若无睹的男子?
念及此处,面纱之下的她不禁蹙紧了眉头。
初时觉得轻而易举便能度过的十日,此刻竟显得如此漫长难熬。
……怎么了?
察觉青月步履渐沉,韩瑞真出声相问。
……
青月默然不语。
难道感到不舍的只有自己一人吗?
刚才不是还说着什么“真漂亮”、“想亲亲”之类的话吗……
……倒也不是真起了想被他亲吻、想被他宠爱的软弱念头,只是总觉得,言行之间似有参差。
无论如何,亲吻是绝对不行的。若真勉强为之,她搞不好会真情实感地甩他一巴掌。
可是。
既然话已出口,他多少该流露出些许不舍之色吧?
……没什么。
但这般心思终究无法宣之于口,只觉若表现出唯己所愿的模样,实在有损尊严。
她强压心绪,继续前行。
……总觉得。
总觉得就这样结束,实在令人意难平。
“唉,真是舍不得啊。”
恰在此时,有人仿佛替她说出了心声。
不知何时,一名男子已并肩走在身侧。
……啊。
青月认得这张脸。
嬉笑的神情,轻浮的步态,瘦小的身形。
正是前几日里,每逢街头偶遇便对她言语轻薄、肆意调笑的那个男人。
过了弱冠之年吗?看着倒比青月还小上几分。
十七八岁的光景。
大概是因为还没长大成人,才格外喜欢胡闹吧。
那个看起来像他朋友的家伙问道:
“可惜个什么劲?”
“唉,今天本想着没准能再见到青月小姐,结果落空了呗。我原以为她怎么也会去潜龙会露个面的。”
“听说开场时是在的,估计是有什么急事才先行离开了。时候也不早了,赶紧回家吧,你娘亲怕是在家等急了。明天还得接着去劈柴呢。”
“真是遗憾啊,像青月小姐这般标致的人儿,上哪儿看去?早知如此,说什么也得逼她使出那招‘水宫四象’。可惜直到最后,她也只是抿嘴一笑,始终不肯亮招。”
先前那个嬉皮笑脸、非缠着要看“水宫四象”的,竟然也是这家伙。
青月只觉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拳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为什么自己总得成为这类人的消遣笑料?
那些刻意遗忘的现实,又一次赤裸裸地摆在眼前。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竟变得在谁面前都不敢发火了?
什么名望,什么门派……
想到这些虚名竟成了封锁自己怒火的枷锁,她心中一阵苦涩。
但青月心里也清楚,若是事事都要计较,那便永无宁日。
众口铪金,人是斗不过的。
何必非要伸手去挠那痒处,平白添了新伤?
若是觉得痒就次次去抓,最终只会弄得皮开肉绽罢了。
所以,忍忍就过去了——
“哎呀!”
韩瑞真突然一把拽过青月的手,径直朝那男人走去。
青月被瑞真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屏住了呼吸。
啪!
紧接着,瑞真毫不客气地照那男人后脑勺就是一记爆栗。
“嗷!”
男人遭此横祸,捂着后脑勺便瘫坐在地。
“你、你这是干什么!”
瑞真居高临下地瞪着他,嗓门瞬间拔高:
“你这混账小子,对峨眉山派的尼姑就这德性?算你倒霉撞枪口上了,这几天我瞅见你就手痒,正愁没处撒气呢!”
“大、大哥,这跟您有什么关系啊!”
啪!
瑞真抬手又是狠狠一下敲在他脑袋上。
“老子就是峨眉山出来的!你在我面前辱没峨眉派,还想让我装聋作哑?给我过来,你个小兔崽子!”
砰!
话音未落,瑞真起脚便踹在那男人屁股上。
哐当一声,男人向前一头栽倒在地。
这突发的一幕,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街边的谈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窃窃私语。
青月心中五味杂陈,既觉得痛快,又感到几分恐惧。
她更用力地反握住瑞真的手,深深低下了头。
毕竟,她的脖子上还拴着看不见的项圈。
“哎哟,真是的!”
不过看来,令瑞真感到不自在的,似乎也不仅仅是那些目光。
那男生大抵也知道自己理亏,面对暴跳如雷的韩瑞真,竟吓得不知所措,慢吞吞地撑着地爬起来,随即慌慌张张地逃之夭夭。
“别让我再街上撞见你!”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小爷就在这儿!信不信我找丐帮的大哥收拾你,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混蛋!”
“啊,啊呸!”
这场闹剧总算告一段落。围观的人群哄堂大笑。
“是啊,就得有年轻人时不时站出来管教管教这些家伙。”
“干得漂亮,老弟。要不是你抢先一步,这活儿本打算我来干呢。”
韩瑞真随性地向众人拱了拱手,便迈开了步子。
青月则一边捂着狂跳不止的胸口,一边紧随其后。
走了一会儿,方才那一幕在她脑海中不断回放。
……噗。
突然间,一声笑意再也憋不住,脱口而出。
“嗯?”
见青月突然发笑,韩瑞真满脸疑惑,可青月这次彻底放弃了抵抗,放声大笑起来。
“啊哈哈哈!”
自从立志要成为峨眉派那般端庄的女子以来,她可是把笑声憋到了极限。
真正的巾帼女杰,绝不会像市井粗人般在任何场合都笑得毫无形象。
至多不过是像刚才那样,抬手轻掩朱唇,浅浅一笑罢了,绝不可能像现在这样笑得前仰后合、声震四方。
……青月?
然而此刻的青月,根本无心也无需再忍。
反正面纱遮住了容颜,此时此刻,她已不再是那个必须循规蹈矩的峨眉弟子青月了。
韩瑞真的所有物——青月。
只要顶着这个名字,她便可以肆意欢笑,放声大哭,乃至撒泼耍赖,哪怕变得有些卑贱也无妨。
这些模样,她早已在他面前悉数展现。
卸下那些束缚身心的虚礼虚饰,她反而能做回更真实的自己。
泪水渐渐浸湿了青月的眼角。
方才那男人挨打后落荒而逃的模样,实在太过酣畅淋漓,令她只觉胸中块垒尽消,豁然开朗。
她探手入面纱,轻轻拭去泪痕。
“哈……掌门,您那副狼狈相打在人身上,谁会喊疼啊?”
“不过是左手使来有些生疏罢了。”
青月望着韩瑞真,唇角扬起一抹笑意。
待在他身边,虽感屈辱羞耻,可奇异地是,这也让她成了最像自己的模样。
若能一直这样走下去,有朝一日,是否就能彻底挣脱心魔的桎梏?
这般充满希望的念头,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正是这份希望,让她的内心变得无比轻盈。
她莫名觉得,只要有韩瑞真在,峨眉派那些艰辛的日子,似乎都能咬牙挺过。
青月不由得将韩瑞真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她想,今日至此,实在该知足了。
此刻,她心中依旧是一片安宁。
这种由他引领的心魔化解之法,竟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熨帖。
****
我再次与青迈入那条熟悉的巷子。
这是一切戏码开始的地方。
既然已安然落幕,我紧绷的神经也随之松弛下来。
“……呼。”
我长吐一口气,把青月重新塞回巷弄间的窄缝里。
本想着这下总能撒手了,谁知——
“……嗯?”
手指竟抽不回来。青月的指尖还死死地扣着我,力道大得惊人。
看来她还绷着劲儿呢。
我索性将那份居高临下的姿态端到底:
“……阿月。还黏着不放?该松手了吧。”
“……”
原以为会换来一番激烈的反应,没成想,青月竟一声不吭。
……这丫头又是哪根筋不对?
莫不是累过头,连反应的力气都没了?毕竟刚才她可是连腿都软了。
“阿月,叫你松手呢?没事了。”
“……啊。”
青月这才回过神来,松开了紧扣的手指。
嗡——指尖瞬间泛起一阵酥麻。
天晓得她刚才攥得有多紧,怕是血液都不流通了。
我小心翼翼地撩起她的面纱,轻轻搭在那顶斗笠之上。
视线交汇,青月那双眸子直直地撞进了我的眼里。
游戏时间,该结束了。
可真当目光相接的刹那,不知怎的,我俩竟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脑海里忽然闪过方才她嫣然一笑的模样。
说实话,当时可真把我吓了一跳。
我不就是顺手揍了那小子一顿么……真没想到她能高兴成那样。
这么一想,那小子真该对我感恩戴德才对。
要不是我抢先出了手,落在那丫头手里的下场……
啧啧,那惨烈程度,怕是要天差地别吧。
总之,青月展露笑颜的模样,已深深烙印在我脑海。因为我从未想过,她竟也会那样笑。
至少在展颜的那一瞬,她不像个嗜血的杀人魔,倒像是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仅仅因为这点小事就如此畅快淋漓,既让人心酸,又透着几分人情味。
随着我们羁绊的加深……不知为何,我仿佛正一步步走近真实的她。
不再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追命鬼”青月,而是作为凡人的青月。
这个世界是真实的。那些曾在书中读到的角色,并非只会按剧情机械行进的傀儡,她们就在我眼前抉择、挣扎。
像活人一样交谈、愤怒、欢笑、落泪。而这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实,竟是她的笑容让我重新发觉。
……就在那一瞬,一个荒诞的念头骤然闪过。
若我继续像这样守护在她身旁,为她预警前方的荆棘,利用我的知识指引她走向更正确的道路……
那个她沦为“七天”的未来,是否就不会到来?
席卷中原的这场血雨腥风,是否也能减弱几分?
我并非对中原即将面临的血雨腥风漠不关心。正因知晓得太清楚,我才因恐惧而选择了逃避。
可若此刻我能再多拿出一点勇气,是否就能带来些许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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