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魔祖
第140章 播种（4）
古英大叔头晕目眩地转着圈，看到我睁开眼，忍不住发起了火。
我正躺在成都丐帮的内院里休息。
“何至于做到这个地步，何必呢！早知如此，我说什么都会拦住你！”
“大叔……我有点想吐。”
“啧，七得啊！快拿个铜盆再打点水来！”
不管他之前对我有多生气，我一示弱，他的气势立刻就蔫了，只剩下满满的担忧。
即便晕得天旋地转，看到他这副模样，我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砰！
“啊！呜呃！！”
看我还在嘿嘿傻笑，郭杜大叔一巴掌拍在我额头上，恶心得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对着马七得大叔好不容易扔过来的铜盆，哇地吐了一大口。
马七得大叔也难得地顶撞了郭杜大叔一句：
“哎，大哥！孩子都快不行了！您要打也等会儿再打啊！”
但郭杜大叔丝毫没有退让。
“反正这小子横竖都是个自己找死的玩意儿，死在我手上有什么古怪的！”
“大叔？”
“狗崽子，毒王的蝎子是你这双手能碰的吗！诸葛龙也就算了，你难道没听说过自己可能会死？”
我眼前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
难受得快要死了。
我最终放弃了安抚大叔，跟他争辩起来。
“……我这不是没死嘛。那不就结了。”
“你这……！”
“毒王本人就在旁边，我还能真死了不成？呃，呜呃！咳！人家会因为跟准女婿玩了会儿就把人弄死吗？当然是有解毒剂的啊！”
“管你是死是活，我就是想知道，你为啥要那么干！！你就那么想压诸葛龙一头吗？！还是说，你就是想把唐小姐的婚事给搅黄了？！就为了这点破事，连命都不要了？！”
——砰！
大叔一拳捶在地上，大声吼道。
“给我清醒一点！！你和唐小姐是绝对不可能的！！”
“……”
这又是哪一出……
“……大叔，您身子不爽利，就别胡说八道了。唔呃……！我什么时候不要命了？我知道自己能活下来才那么做的！再说了，我什么时候说过想跟唐小姐在一起了？”
“你这小子把谁当傻——”
“啊，不是不是！呃呕……！就、就是有点……不能说的苦衷！行了吧！”
郭杜大叔长吁一口气，满脸不耐。
“你到底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这么乱来……！！你这臭小子，胆子也太肥了！看得我心脏病都要犯了！”
……换做以前，我肯定也怕蝎子，但现在我的“怕”字标准可大不一样了。
解药就在身边，还怕什么毒？
死亡率是零，有什么好怕的？
青月小姐才更可怕。
摸蝎子未必会死，但要是敢乱碰青月小姐，那是必死无疑。
真的会死。
我可是从她手里幸存下来的人。
——啪！
我强忍着眩晕，一把抓住了大叔的手腕。
啊，仔细一看，原来是马七得大叔。
“总之。我弄成这样的原因，还请对青月小姐保密。”
我总觉得这事儿让她知道了准没好事。
毕竟，她光是听到“唐素岚”这个名字就会发作。
虽然我每次都用“找到机会一定狠狠教训唐素岚”这种话来安抚她……但也没必要主动去揭这块疮疤吧……
“这事儿，恐怕有点难办啊，瑞真。”
古英大叔应道。
“哎呀，你就行行好嘛！我都这么求你了，呜……咳咳！你就听我一句——”
“——不是那个……”
大叔将手抬到我视线的高度，指向某处。
在乞丐院落的遥远尽头，一道人影静静伫立。
我努力想看清，视线却总像蒙了雾般模糊不清。
可我心里却本能地知道了。
……那是青月。
****
“家主！！”
唐素岚刚跨过家主书房的门槛，憋了许久的话便如决堤般冲口而出。
“您为何要在那里动用黑极蝎！！万一瑞真公子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
“在那之前，先说说他丹田里那股内力是从何而来的吧。”
“父亲！！”
唐赤天用比平日更显沉静的目光注视着女儿。
那看似淡漠却深不见底的眼神，让唐素岚不自觉地意识到方才的言行已属僭越。
她时常会忘记——
这位对子女与家人极尽慈爱的男子，对待外人时却有着如寒刃般冷酷的一面。
一旦被唐赤天判定为敌人，他便不会留存丝毫慈悲。
使毒之人，须有直面中毒者垂死挣扎的胆魄，连其临终哀嚎亦不能回避。
“……是为了还债，我将些许内力渡给了他。”
唐素岚终究强忍着委屈开口。
“债？什么债？素岚，你给为父说清楚。”
强忍着情绪的并非只有唐素岚一人。
或许正因如此，他才祭出了黑极蝎也未可知——那压抑的氛围几乎让人产生这般联想。
“你此刻所为，是将四川唐家的内功心法传予外人。莫要拿什么不过是秘血心法的话来搪塞。我斥责的是这种行为本身。视情形而定……或许不得不对你施以惩戒。”
任凭唐赤天再怎么恐吓威胁，只要一想起韩瑞真口吐白沫倒下的模样，我心头就先窜起了火苗。
那只狠狠蜇伤他手背的蝎子，起初还若无其事站着的瑞真——转眼间脸色发青，最终瘫倒在地的景象，至今历历在目。
虽说立刻注射了解毒剂应该无碍，可只要想到他要遭的罪，我胸中就烧起无名火。
更何况，下此毒手的，偏偏是我敬爱的父亲。
“您想知道……我欠下了怎样的债吗？”
唐素岚终于吐露了真相。
“是心魔。”
唐赤天原本坚定的眼神，瞬间动摇。
他眼尾低垂，嘴唇微微张开。
仿佛再度直面了自己最深的梦魇。
“……您以为，是谁在替我化解？”
唐赤天答不上来。
“您该不会真以为，我能独自扛过去吧？若真有那般本事，我又怎会困在房里，足不出户一年有余？”
“……”
唐赤天神情失控了许久，终于抬手掩面。
“那件事……暂且容后再议吧。此刻心绪激动，实在不宜深谈。”
“父亲！”
“休要再任性胡闹！”
唐赤天厉声喝道。
“我早先赠予皮货行掌柜一株解毒仙根，本意是盼他能与你结段善缘。如今细想，你从前不是常来哭诉，说那掌柜欺负你，求我替你出气么？”
直到此刻，素岚才恍然明白——父亲那番过激的处置，背后竟是这般缘由。
更别提为何偏偏动用了黑极蝎，让韩瑞真平白多受了多少苦楚。
唐赤天继续说了下去。
“说到底，这赌局本身就有问题。若是身怀解毒仙根的灵气，就算被红灯笼蝎蛰了也应当无恙。这样一来，对诸葛龙而言未免太不公平。为了平衡局面，才选了即便带着解毒仙根，毒性也能部分侵入的黑极蝎……可既然接受了这条规矩，就该料到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他根本没吃那仙根啊！”
父亲这误会，终究被唐素岚一语点破。
“……？”
“那解毒仙根！公子已经送给别人了！”
“什么？”
唐赤天脸上露出了一天都难见几回的愕然表情。
“荒唐！他难道不知解毒仙根是何等宝物，竟舍得……”
话说到一半，唐赤天似乎想起韩瑞真当时是如何执意推拒这份厚礼的，顿时抿住了嘴。
迟来的明悟涌上心头，他喃喃低语道：
“这么说……他竟是毫无凭仗，空手赴了这场局？”
唐素岚默默点了点头。
唐赤天眨了眨眼，反复几次，终于像被抽干了力气般，颓然跌坐回椅中。
“……呵。竟比诸葛龙的处境还要凶险？”
他一边咀嚼着这惊人的事实，一边止不住地眨眼。
“那这一切岂不是……”
看着父亲的神色，唐素岚掷出了最后一击：
“公子若有个好歹，爹爹这辈子都别想得到女儿原谅。”
“素岚！”
——砰！
话音未落，唐素岚已决然转身，迈出了家主书房。
她一路疾走，好一阵子，才让激荡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总之，得先去找韩瑞真。
瑞真要是早知如此，当初根本不会掺和进来。
但转念一想，她又觉得困惑——自己何时起竟敢违逆他的心意了？
他真会为我做到这种地步吗？
这份真心让她鼻尖发酸，心头却怦怦直跳。
横亘在两人之间那道令人抗拒的身份鸿沟，终究是存在的。
若非瑞真做到这般地步，恐怕也不会有这样的转机。
当然，光靠这个还不足以解除婚约。
不过……
“素、素岚小姐。”
正欲往韩瑞真处去的唐素岚，迎面撞见了诸葛龙。
“能否借一步说话？”
唐素岚的视线掠过诸葛龙，望向韩瑞真所在的方向答道：
“……不要。”
婚约固然无法解除，但此刻她已有足够的底气，将这份厌恶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她侧身想从诸葛龙旁边绕过去。
“小、小姐。”
诸葛龙却挪步挡在了她面前。
唐素岚平静地抬眼看向他。
“方才的事，想必让您失望了。”
“不，我并未失望。只是方才明白，公子口中对我的真心，原来连一个街头乞丐都不如。”
“呃……！请、请容我解释，那根本就不是一场合理的比试！”
“合理？”
“那难道不是一场两败俱伤的争斗吗？最终证明了匹夫之勇的乞丐，不也没倒下吗？我只是不想为了一场无谓的比试而受伤罢了。”
“我明白。确实是一场愚蠢的比试。”
诸葛龙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那么……！”
“可是，明知那是个蠢把戏，却还是应承下来的，不正是诸葛公子您么？丐帮的弟兄们明明警告过，说这不是公子哥儿该掺和的事儿。可到头来站出来的，不还是公子您么？”
“……”
“若早知道是蠢事，就该避开；若不想避开，就该证明自己……两头不靠之后，再来对我说这些，恐怕在公子自己看来，也不甚体面吧。为了证明勇气就去招惹老虎，结果反被吃了，这算不得勇敢，也算不上明智，不是么？”
“素岚姑娘……！”
“这不是责备。我哪有资格。只是见公子辩解，才将我的想法稍作吐露罢了。您方才提到了‘合理’。”
唐素岚望着诸葛龙那双怯生生的眼睛，轻声说道。
“勇气和合理，原本就是南辕北辙。勇敢的决断，往往是怎么想都觉得不合理的。”
“……”
“而我呢，比起合理，更喜欢勇敢。不是说偏爱强者。即便是弱者，若能为我而克服恐惧……那份真心，我很喜欢。身为女子说这种话是有些难为情，但比起畏缩的男人，喜欢勇敢的男儿，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么？”
诸葛龙无言以对。
这一回，唐素岚总算可以越过他离开了。
她转身朝着韩瑞真所在的方向迈开步子。
从刚才起，她就担心得坐立难安。
“能请您离开么？”
在丐帮弟兄的指引下，唐素岚终于在一家客栈里找到了韩瑞真。
听说他已沉沉睡去，她推门进了房间。
那张铺着稻草的床上，韩瑞真静静地躺着。
但他并非独自一人。
——咝……咝……
一位女子正轻柔地抚摸着他汗湿的额头。
是青月。
她甚至没看唐素岚一眼，便冷冷地开了口。
“……青月。”
“请您离开吧，唐前辈。庄主刚睡着。”
青月继续抚摸着韩瑞真，那动作就像在触碰一块珍贵的玉石。
她将他的发丝一缕一缕，细致地拢好。
……咦？
唐素岚无法理解自己此刻心头涌起的不适感。
这并非第一次对属于他人的事物产生渴望的那种感觉。
……倒像自己的东西被人夺走了一般，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烦闷。
正当唐素岚僵在原地，进退两难之际，青月微微侧过头，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
不是说了庄主睡了么？你来做什么？快走。
但唐素岚也并非无话可说。
他之所以如此，不都是因为我？你又凭什么待在这里？
你算什么人，凭什么像理所当然一般占据公子身边的位置？
青月像是回答她心中所想般，低声细语道：
“庄主为了搅黄唐前辈的婚事，四处奔波劳累至此，若再传出他与您相识的流言，庄主岂不是会更加为难？这些您难道都没想到吗？”
“啊。”
这话说得……似乎有道理。
最终，唐素岚虽寻到了韩瑞真，却连靠近他都不能，只得转身离去。
离开时，她满心不甘地想：
也罢。反正她是个比丘尼，我本也不必太过在意。
退一步讲，即便不是如此，公子心里装着的，也已是我而非你……
这份幽暗滋生的满足感，足以让她支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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