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魔祖
第157章 赞助者 (5)
无月师太与武林盟主法海对坐而问。
茶香袅袅，虽令人心神稍安，可一想到青月，胸中便似堵了块石头，沉闷得慌。
无月师太已将对方法海全盘托出：青月的心魔、二人间的龃龉、韩瑞真的出现、瑞真公子丹田内沉淀的气息、他们看似寻常的交往，乃至唐素岚的忠告。
“虽说月儿矢口否认，但贫尼实在忧心。尼姑若对男子动了凡心，结局唯有痛苦，这道理世人皆懂。便如少林武僧若对女子动了情念，终也是苦果一枚……
法海神色淡然：“她不是说了并未动恋慕之心么。”
“若真如您所言毫无杂念，唐小姐又何必写信示警？”
“未发生之事，何必杞人忧天。”
……住持倒是说得轻巧。若是祸事已然临头呢？若是月儿早已情系瑞真公子呢？若您膝下有子女，您还能如此云淡风轻吗？”
“青月并非师太亲生，您又何必作此担忧？”
“住持！若有一日，贫尼不得不亲手废了月儿的丹田、斩断她的筋脉，您教贫尼如何能以常人心态坐视不管！难道连未雨绸缪都算是愚蠢之举吗？！”
……那师太想如何处置？”
“贫尼本想将瑞真公子遣送远方，可此事亦非我能独断，这才不知所措，前来请教住持。”
“若贫僧献上一计，师太可愿照办？”
……且听无妨。”
“莫不是打算合口便吞，苦口便吐？”
“住持尽可责骂。即便背负千夫所指，贫尼也想为月儿指引一条正途。不错，月儿定是不爱听我这般言语。可若那选择的终点是万劫不复，那即便打着尊重选择的旗号，贫尼也绝不能坐视！大不了贫尼一死谢罪，可怎能眼睁睁看着那孩子筋脉尽断……任凭我如何苦口婆心，她便是充耳不闻啊！”
……
法海默念几句佛号，缓缓睁开双眼。
“师太心中所盼，不过是那青年的幸福罢了。”
“住持……此刻莫要再说这些风凉话，求您……
“那青年已届婚配之龄。师太只需祝福他前程似锦便是。若青月对他确是友情，自会送上祝福；若非如此……那便让青月去理解这份赐予她的苦行吧。毕竟，她也到了该参透悟道的年纪。”
闻言，无月师太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
她懂了，懂透了法海这番话背后的深意。
“婚期……
无月师太口中喃喃，只重复着这两个字。
旋即，她如行礼般深深低下了头。
“多谢方丈指点。”
方丈？！
就在此时，门外骤然响起一声急切的呼喊。
“进来吧。”
——哗啦！
门扉洞开，穿堂风卷入，方才缭绕的香炉青烟瞬间被扫荡一空，原本浑浊的室内空气也随之澄澈起来。
武林盟主法海面色慈和，目光投向迈入殿内的僧人。
“何事惊慌？”
“师、师父，您快瞧瞧，是信鹰传回的急报！”
信鹰这等生灵，极少放飞。
因其性情暴烈、难以驯服，数量本就稀少。
况且对江湖中人而言，与其耗费光阴去驯鹰，倒不如多花些时间参禅悟道。
故而寻常消息，多由镖局转递，或是差遣
难道钱真是男人的自信源泉不成？
虽有些晕头转向，嘴角却总忍不住上扬，连腰杆都挺得笔直。
换作任何人，瞧见满满一箱银锭，想必都是这般光景。
何止如此？绫罗绸缎不缺，前程更是一片大好，听说往后我还能差遣人手了……看来跟魏天商扯上关系，倒也不全是坏事。
没准儿，那些魏天商旗下的劳工，往后就得听我号令了。
不过先说好，若是些怪胎我可不要，只要那些虽在魏天商手下干活、却不知内情的老实人便是。
休布尔，还有村里的乡亲们，往日里没少瞧不起我吧？
这回且睁大眼瞧瞧。
虽说……这钱来得是有点那个，但也绝非什么脏钱。
如今我也是个有钱人了！
……所以啊，哪位好心人把女儿嫁给我吧，我定让她幸福得冒泡。至于我心底那点施虐的癖好，自会藏得严严实实。
大不了等日后成了家，路过媳妇身后时，顺手在她屁股上拍两下解解闷罢了。要是能给我生下一窝虎头虎脑的胖娃娃，那日子该多美。
只觉一束光照进了我这原本孤寂乏味的人生。
莫非，我终于是能遇上个真心爱我的人了？
我可是万事俱备，连过往种种都准备好彻底抛诸脑后了。
你看那傻小子温达，不也是从被人取笑的对象，最终抱得美人归吗？我又何尝不可？想到这儿，心头竟泛起一丝久违的悸动。
许是受了这念头鼓动，我也破天荒地主动在村里转悠起来。大抵是我驾着马车满载而归的消息早已传开，峨眉山村的女子们待我也格外热络。
今儿个跟我搭话的，是满脸雀斑的芳兰。男女之间毕竟有别，光是能这般说说话，是否也透着几分深意？
……先前跟青月、唐素岚那般生疏才叫奇怪呢。“好吃吗，瑞真？”芳兰竟悄悄在村外等我，还贴心地备好了午饭。
这摆明了就是对我有好感嘛。说实话，是芳兰这样的姑娘也不错。虽说长得算不上绝美，性子也算不上多温顺……
但胜在开朗乐观，心底也善良。
瞧，连饭都给我送来了。
男人嘛，最抵挡不住愿意亲手为自己做饭的女人。
在我能企及的范围内，她没准还是上游人选呢。
“味道真不错，这鸡蛋又是打哪儿弄来的？”“今早我家母鸡刚下的，我偷偷摸出来的，就为了给你吃。”“是吗？你可真够仗义的。”
“要被我娘知道了，少不了一顿骂。不过算了，挨顿骂就挨顿骂吧。倒是我到现在才发现，你身子骨可真硬朗啊？”
“平日里杂活干得多呗。”“光靠干杂活可发不了这么大的财，你背地里肯定还干了别的吧？话说回来，听说你弄来个装满银子的箱子，是真的吗？”
……
我、我刚才那是多嘴了。来，尝尝这面吧，震儿。我可是很用心煮的呢。
哇，这香味……
我故作惊叹地凑近闻了闻。
……
差点就没绷住皱起眉头。这股馊味算怎么回事？难不成是什么高级的捉弄手段？
……
但见芳兰并无异样神色，我只好强挤出一丝笑容，将筷子深深插进碗里。
就连曾经沦为乞丐的我，都许久没遇到过这么难以下咽的食物了。
她到底放了什么进去？
哒……啪嗒！
就在我准备动筷的瞬间，手猛地停住了。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碗。
面汤里，赫然浮着一只臭屁虫。
那虫子似乎受了惊，喷出一股黄色液体，瞬间激起一股比刚才更令人作呕的恶臭。
虽说我往日里为了活命连虫子都生吞过，但这臭屁虫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呼——
说实话，这下反而得救了。
我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地放下碗，目光扫过远处。
只见唐素岚正百无聊赖地抠着手指，显然，刚才就是她用那投掷暗器的巧劲，精准地把虫子扔进了我的碗里。
芳兰一脸惊慌失措。
唐、唐小姐……！
唐素岚却是一脸淡漠：
尊姓大名？
小、小女名唤芳兰。
那你喜欢瑞真公子吗？
喂！哪有这么问的！没看见我正一步步建立好感吗！
芳兰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偷偷瞄了我的脸色，终于深吸一口气：
好、好感是有的……
——那你更该认清瑞真公子的真面目才行。
唐素岚望着我们这边，幽幽地说道。
我也忍不住插嘴道：
素岚小姐，别捣乱，一边去——
捣乱？
听到这两个字，唐素岚仿佛被瞬间点燃了怒火。
你刚才说谁捣乱来着？
她指着我的鼻子，转头对芳兰说道：
小姐，这个男人是个变态！是我们四川唐家的死敌！你绝不能被他那副俊俏皮囊给骗了！
芳兰瞥了我一眼。比起前面的指控，她似乎对我“长得俊”这个评价更加存疑。
不过话说回来，这大概也是一种极高明的贬损吧。
他幼稚、卑劣、心胸狭隘，除了自己谁都不在乎！
要是选了这种人做伴侣，这辈子、这辈子真的是要在痛苦挣扎中度过了！
他绝对会天天命令你做饭，让你洗衣服，让你给他按摩，毫无体贴之心，只会对你发号施令！
我以四川唐家长女的名义担保，这个男人比任何魔头都要危险、都要肮脏！
你可要清醒一点啊！
我摇着头，凑到芳兰耳边低声细语。
“别信她。她那是生我的气，才故意那样的。”
“生什么气啊？唐小姐她……应该不是那种会大发雷霆的人吧……
“你把我的婚事全搅黄了，自己倒想独善其身？”
“当初说不想成婚的，难道不是唐小姐您吗？”
“唐小姐？刚才那姑娘你还亲热地叫着‘芳兰’，轮到我就成了‘唐小姐’？”
“那……唤您‘素岚’可好？”
“呸，谁稀罕！”
“这也不行，那也不是，到底要我怎样啊……”
唐素岚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她究竟想要什么？一心只想报复倒是真的，可这报复究竟该怎么做，她却毫无头绪。
像他当初那样冷眼旁观？不行，那样他的魔手便会伸向村里的其他姑娘。
继续像这几天那样不断骚扰他？
无论是趁他午睡时将他吵醒，还是往他饭菜里扔石子、掺虫子，乃至他约会时故意从中作梗，韩瑞珍至多不过是一脸茫然地回过头，装作若无其事。
无论怎么做，心头那股郁结之气都消散不去。她甚至荒唐地想着，要是韩瑞珍能自己开窍主动认错就好了。
就在她自己也心乱如麻之际，韩瑞珍反倒先发问了：
“小姐，您究竟想让我如何？”
“什么？”
“我是该向您赔个不是，还是该做点什么？您一路追我到峨眉山，折腾我也好些天了吧？彼此和解，好聚好散，您回您的成都，我走我的路，岂不两全？”
唐素岚神色恍惚了片刻，随即又板起了脸：
“你当真不知我为何动怒？”
其实连她自己也不明白。
“是因为我在游戏中对你置之不理吗？”
……这固然是原因之一，却绝非全部。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青月那张写满胜利得意的脸。
“你就以为我是为了这点小事？公子的青睐于我而言，又有何足轻重？”
“唉……真是麻烦死了……”
就在这时，韩瑞珍似有若无地低语了一句。
唐素岚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她自己都知道那才是真心话，可偏偏就是收不住口。
“够了！这事没完，这才只是个开始！往后几个月、几年，我都会像这样缠着你，让你不得安宁！”
唐素岚猛地转身，迈步欲走。
——啪！
手腕却骤然被韩瑞珍粗暴地一把攥住。刹那间，一股令人心悸的颤栗窜遍全身，仿佛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你这么做……是想玩游戏吗？”韩瑞珍的声音里透着几分诱哄。
他越是如此，唐素岚的身子便绷得越紧。
“那……我们要不要玩一局？若是我陪你玩了，你就能原谅我吗？”
那股酥麻感再次流遍四肢百骸。这种背德般的诱惑，正从脚底开始一点点侵蚀着她的理智。
可正因如此，她才更觉屈辱。她唐素岚又不是那种只要有人投其所好，就会立刻摇尾乞怜的小狗。
这次，她是真的动怒了。
“啪！”唐素岚猛地甩开对方的手，脱口而出：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
“我……我真正想听的，是另一番话。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带着正确的答案来见我。”
……到底是什么呢？胸口仿佛堵着一团郁气，正不受控制地膨胀，快要让人窒息了。
****
芳兰踏进了家门，舌尖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咋舌。都怪唐素岚，把局面全搞砸了。
刚才被唐素岚那番话吓退固然不假，可老实说，一想到韩瑞真那份家产，刚才真不该那么轻易就退缩的。
“爸，事情不太顺利。”她一边进屋一边喊道，“不过听说瑞真性格有点古怪……她家真有那么有钱吗？”
屋里静悄悄的，听不到半点动静。换作平时，早该听见父母的说话声才对。
芳兰穿过厨房，往屋子深处走去。
“爸……呃！”
话音未落，她便撞见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是青月。
她端坐在那里，身姿笔挺，宛如一尊毫无生气的精致人偶，纹丝不动。
而她的脖颈上……竟系着一条透着诡异颓废气息的项圈。
芳兰吓得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好在定睛一看并非什么陌生男子或歹人，这才稍稍压下了惊悸。
“小、小姐？您这是……吓我一跳，怎么上这儿来了？”
“……”
青月没有作答，只是静静地坐着。
芳兰刚想继续追问，脑海中却猛然闪过自己刚才说过的话——
那句赤裸裸地觊觎着韩瑞真家产的言论，可是自己亲口说出来的。
……而且，青月也曾亲口承认，她是韩瑞真的挚友。
“……”
心底那点龌龊心思被当场撞破，芳兰羞愧难当，头也不自觉地越埋越低。
直到这时，青月才缓缓起身。
她依旧一言不发，只是一步步向芳兰逼近。
芳兰紧张得“咕咚”咽了口唾沫，可那股压迫感却丝毫没有减弱。
青月径直走到她面前站定，身影几乎贴到了身上。
即便能感觉到青月的目光正死死盯着自己的头顶，芳兰也只能装作不知，继续低垂着头。
“……”
“……”
青月此刻究竟是什么表情？光是想象那个画面，恐惧便已让芳兰不寒而栗。
“……你，不行。”
留下这简短的话语后，青月便转身离开了屋子。
到底哪里不行？她究竟不允许什么？
没有任何具体的解释。
然而，面对青月这从未展现过的陌生一面……芳兰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躲起来，一定要躲得远远的。
****
“是吧？果然会这样吧？”
“是啊，你这混蛋。”
韩瑞真怀着一种莫名的忧惧，找到了郭杜。
他在担心，这笔钱是否真的能全由自己支配。
当初那个喊着“再也不想当乞丐”、雄心勃勃要买下皮公寓的人是谁？
那个没
明明挣到了钱，却还在那儿愁眉苦脸，真是一身穷酸气改不掉啊。
不过，郭杜这话仿佛正是韩瑞真苦等的救星，他脸上的阴霾瞬间散去，终于露出了笑容。
随即，他盯着那些银两，手指噼里啪啦地拨弄起来，像是在精打细算。
“这些的话……不，还是再多留点吧……”
“又怎么了？”
“啊？呃……我想留点应急钱，谁知道什么时候又用得上呢。”
“反正你以后赚大钱的机会多的是，还怕什么？初次发财就该大手大脚花一回！钱这玩意儿，也是越花越有的，先把这寒酸劲儿给我改了，臭小子！”
郭杜自己虽是一辈子穷惯的，但见韩瑞真也跟着过苦日子，心里终究不是滋味。
虽说这本不关他的事，可出于道义，他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那……那样行吗？好吧，那这些也……”
看着韩瑞真随自己一句话就阴晴不定的表情，郭杜心里竟觉得格外舒坦。
郭杜真切地感受到，韩瑞真的人生真的要苦尽甘来了。虽然此刻仍觉难以置信，但他正努力让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大叔，要不……我真盖栋新房子试试？”韩瑞真满脸期待地问道。
郭杜笑着回道：“臭小子，先把咱哥俩的酒钱留出来再说——”
“轰！！”
话音未落，房门被人猛地撞开。
“大哥！”
冲进来的是马七得和古英。
“出什么事了，这么火急火燎的？”
“大、大哥！出大事了！”古英喊道。
“南、南宫世家……垮了！”
这惊天噩耗如同一盆冰水，让屋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最先动起来的竟是韩瑞真。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古英面前，双手紧紧抓住了对方的肩膀。
这消息固然令人震惊，可韩瑞真的反应却显得格外诡异。
“哪、哪儿？”韩瑞真问道。
“南宫世家啊！南宫世家遭到有信剑一伙的袭击，彻底垮台了！！”
“不是昆仑派干的？”
“昆仑派关他们什么事？”
“呼……”韩瑞真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
可紧接着，他又像触电般猛地抬头，急切地问道：
“那、那南宫燕呢？”
“南宫少家主前去参加武林盟的会议了，听说正火急火燎地往回赶！大哥，这下怕是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了……！”
然而，听到南宫燕安然无恙的消息，韩瑞真眼中闪过一丝宽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该死，真是的……不过，等一下……”
“瑞真？”
“啊……”
他似乎在心里做完了最后的权衡，目光再次落回了那个装满银两的箱子上。
没人知道他为何又看向那里，但他那神情，分明是已经做出了某种决断。
韩瑞真双手抱头，发出了一声类似呜咽的哀嚎：
“啊啊……来真的啊……”
“瑞真……？”
“我的人生……怎么就这么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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