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魔祖
第101章 解闷(6)
“呕！！咳！！”
几个披着粗糙兽皮的绿林汉子在地上打滚。
满地精壮汉子，有的疼得死去活来直哼哼，有的呕得昏天暗地，有的蜷着身子不停扭动。
我望向造成这般景象的唐素岚。
她神色沉静，穿梭于众山贼之间，回收着毒针与暗器。
仿佛记得每个山贼身上哪个部位插了什么武器，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收回的毒针重新浸入毒瓶淬上毒液，暗器则归入袖内备好的皮质夹层中固定妥当。
我一时无言。
虽总容易忘记，但武林人终究是武林人。
她可是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匪夷所思的技法、精准得骇人的手法，将扑来的敌人一扫而空的那位。
我几乎要怀疑，方才还嚷嚷着肚子饿、耍小性子的那个小混蛋，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救……救命……”
“死不了的。不过得躺足七天罢了。”
——噗嗤！
就连那尚有余力扑腾的绿林贼，她也额外补上一针，让毒素份量更足些。
收尾也这般干净利落。
我正呆看着她，唐素岚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我。
原本沉静的面容，骤然绽开明媚笑靥。
“如何呀，公子？如今不像是个邋遢姑娘，倒有几分四川唐家‘毒凤’的模样了吧？”
她说得一点没错。
虽顶着一头乱如鸟窝的散发，脸上也蹭得乌漆嘛黑……却确确实实是毒凤的风采。
但为了提防日后可能有的“特殊戏码”，我强作镇定，试图保住威严。
唐素岚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您该不会是看上我了吧？那可真让人头疼……别忘了？我们可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做朋友倒还行！”
直到她的打趣声落下，我才回过神来。
周围横七竖八地倒了八个绿林道，其中一个还生龙活虎的。
那是唐素岚特意留活口，好榨取情报的。
“……先走吧。”
我话音刚落，唐素岚便点了点头，随即向剩下的那个山贼问道：
“能劳烦带我们去山寨吗？”
“呃啊啊啊……”
“呕！！呃！！”
没过多久，同样的光景在山寨里再度上演。
这一次，被抓在我们面前的，是盘南山绿林山寨的寨主。
大概算是个二流武人吧？
唐素岚照旧审讯着。
“十五天前，有一队经过附近的镖师遇袭了。您可有什么线索？”
“刀口舔血、朝不保夕本就是镖师的宿命……！老夫怎可能个个都记得！”
寨主至今仍不肯服软。
他虽跪在地上，却压不住心头的愤懑，死命地挣扎反抗着。
不管唐素岚用剧毒威逼，还是摆出凶神恶煞的表情，甚至压低嗓门恐吓，全都不奏效。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你叫老夫怎么答！”
每当唐素岚换一种新法子，寨主反倒嗓门越发大了起来。
唐素岚看向了我。
眼神仿佛在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说到底，素岚本也不愿在此地沾血。
虽非做不到，但她肯定想拖到万不得已的最后关头。
尤其她从小在世家长大，没怎么吃过苦头，就更是如此了。
唐素岚又一次底气不足地威吓起来。
“不说？……我就用这毒针了。不出一炷香，你就会在剧痛中死去。至少……把其他山寨的位置说出来。”
她袖口一翻，又亮出一枚毒针。
那寨主仿佛也看穿了唐素岚尚不惯杀人的心思，厉声喊道：
“杀过人么？千金小姐，哪有过这种经历……！你来试试啊！但你给我记清楚了！我是什么都不知道才不开口，你这丫头，杀的就是我这样无辜的人！再说了，供出别家寨子，绿林王会亲自来清理门户，横竖都是死，我宁愿守义而死！”
“……别试探我。”
唐素岚显然不擅长逼供。
我将唐素岚轻轻推到一旁，站到了寨主面前。
“公子……？”
和唐素岚不同，我心头正提心吊胆。
因为我清楚，若再寻不回解毒仙根，事情就麻烦了。
“这乳臭未干的小子又是谁？小鬼，好好伺候你家小姐下山去吧。没点胆色的家伙，仗着几分本事就敢闯荡江湖，这才落得如此田地，不是吗？若担不起人命，就别踏进这江湖，回家绣花玩乐去！”
我开口问道。
“意思是，你什么都不会说，对吗？”
我这缓慢却斩钉截铁的问话，让寨主身形微微一顿，似乎有些蠢蠢欲动。
“不说！”
“明白了。”
我这干脆的回应，让唐素岚和盘南山绿林的寨主都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唰！
我一把夺过了唐素岚手中的毒针。
“啊！公子！！”
我转身，朝那群倒地的绿林道中，最年轻的一个山贼走了过去。
那家伙看起来大概十八岁。
“长得跟你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是你儿子吧？”
面对我的质问，寨主的眼神剧烈动摇起来。
我乘胜追击。
充分展示了我和青月玩SM时磨练出的精湛演技。
“……大叔，你真觉得我连一个人都没杀过吗？”
别说没杀过，我连那胆量都没有……太有负担了，我讨厌那样……别人死在我手里的感觉。
能把那种砍人脖子像切菜一样的青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婆子……
但如果是像模像样的演戏，那我可太在行了。
“你不知道自己现在惹了谁吧？”
肯定不知道。谁让你就是个废物呢。
越是这种时候，越得用话来给自己壮声势。
我一把揪住小山贼的头发，用力晃了晃。
“呃啊啊……”
小山贼半死不活地呻吟出声。
看着那张脸，寨主的脸色瞬间数变。
我开口了。
“你知道……我被夺了根基，有多愤怒吗？你知道我一路吃了多少苦头才走到这儿的吗？”
“……”
“妈的……你知道因为这绿林，我受了多少罪吗！”
最后这句，我是真心的。
说到底，我当初会和青月扯上关系，不也是因为这帮绿林杂碎嘛。
一想到这儿，我也确实能倾注真情实感地说出来了。
“你们别想死得痛快。要是交不出有价值的情报，起码也能拿你们出出气。儿子死的时候，你就给我惨叫两声助助兴吧。儿子死后，剩下的绿林杂碎我也会一个个收拾干净，你好好看着吧。”
我将毒针高高举起。
“等、等一下！！！”
寨主终于崩溃大喊出声。
呼！！
我在心底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盘南山寨主，此刻已把额头死死贴在地上。
“…………在下定当知无不言。”
“素岚姑娘，请往这边走。”
“…………”
唐素岚跟在韩瑞真身后，脑海中反复浮现着方才的情景。
当瑞真展露出那股气势时，连她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分明不是武林中人，却敢用毒针直取人性命。
后来听说连解毒剂都备好了，倒也算有恃无恐…………
…………可越是细想，素岚心头疑云便越发浓重。
这韩瑞真究竟是什么来头？
简直像是两个人共用一个身子。
一个是那个呆头呆脑的皮货铺掌柜。
…………另一个，却是周身散发着令人臣服压迫感的男子。
仿佛揭开面具，藏在韩瑞真皮囊下的那人便会咚咚地跳出来。
而每次见他这般模样，素岚那颗狂跳的心就再难平静。
虽说瞧见那憨掌柜捧着蘑菇时，或是被他开些过火的玩笑时，她的心也会怦怦直跳。
…………可看着韩瑞真带着从容微笑，以睥睨众生的自信完全掌控全场时，那心跳便愈发擂鼓似的响。
久违地，又见到了那个曾打过自己臀部的男人。
而每次见到他时身体产生的反应，总让素岚困惑不已。
他这个人啊，真是色彩斑斓。
他带来的刺激，永远都是与众不同的。
“…………素岚姑娘，您没事吧？”
见素岚一反常态地沉默着，瑞真语气里透着担心。
“嗯？”
“莫非…………制伏那些绿林好汉让您感到吃力了…………”
并非如此。素岚本想如往常般说句玩笑话让他安心，可是…………
“……啊……呃……那个……”
脑子里半句玩笑话都挤不出来，仿佛气势被彻底压垮了。
“……没事的。”
心头百感交集，她最终只吐出了这句苍白无力的话。
依据盘南山寨主提供的情报，他们袭击的山寨有条不紊地增加着。
而这段时间里，唐素岚也活得轻松惬意，仿佛心魔已烟消云散。
其实不然。
是韩瑞真身上散发的色彩深深迷住了她。
为了心向往之的南宫燕，韩瑞真竟能如此摸爬滚打。
为了另一个人，如此心甘情愿，如此不顾一切地豁出自己，这世上还能有谁呢？
中原人都是这般活法的吗？
那仿佛将每分每秒都燃烧殆尽的模样，在唐素岚眼中实在耀眼至极。
而在这一过程中，她亦不知不觉被他的色彩染透。
哪怕是琐碎的日常，如今也重新成为了她的欢喜。
换作从前的她，即便面对珍馐美味也会毫无胃口。
可如今，在跋涉完崎岖山路后，两人吵吵闹闹、说说笑笑地煮出那寒酸的一碗粥，竟是如此醇香可口。
就算粥里飘着虫子，甚至咯到了小碎石，可看着连顿饭都煮不好的韩瑞真那莫名可爱的笨拙样，她便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看着他手忙脚乱呼噜噜喝粥的模样，唐素岚也不自觉地胃口大开。
因为他的口味，仿佛也成了她的口味。
换作从前的她，这种脏兮兮的泥地，连躺下歇息的念头都不会有。
更何况是在荒郊野外，在那随时可能蹦出绿林人的恐怖之地，哪怕在刀子般的寒风刮割脸庞的地方……
可只要看到韩瑞真四仰八叉酣睡的模样，唐素岚竟也觉得，自己也能安然入眠了。
只要小心翼翼地靠在他的臂弯里，那冰冷坚硬的地面仿佛也变得温热起来，一夜无梦，睡得格外香甜。
即使衣服沾满了泥土，看到韩瑞真在那儿啪啪地拍打，唐素岚也会微笑着，拂去自己衣角的尘土。
这样一起“同流合污”，不知为何，竟觉得有趣得很。
是因为这样吗？
“又没中。”
韩瑞真低声嘟囔，语气里满是失望。
“……呼。”
唐素岚轻轻吐出一小口气。
“嗯？”
“啊，没什么。”
她支支吾吾地摇头否认，但心底一角，某种情绪却分明在滋长。
那韩瑞真苦苦寻找的解毒仙根。
每次它没有出现时，奇怪的是，她反而感到一丝安心。
……这是为什么呢？
“……”
其实，答案她早已心知肚明。
眼下这段安宁的时光，不都是因韩瑞真而起吗？
除了他，还有谁会这样毫不拘礼地待她？
还有谁能让她如此放松自在？
若不是他，谁又能让四川唐家的长女，体会到这般寻常却又珍贵的滋味？
不是他的话，就再没有别人了。
所以，若是他走了，他带来的这片色彩，也会随之消散吧。
世界将重归灰暗，变回那片干涸的荒漠。
她也必将变回从前那个自己——食不知味，寝不安眠，从生活中再也感受不到半分欢愉。
正因如此，不知从何时起，她竟开始暗暗祈祷，那株药草不要出现。
何等丑陋的心思。
在她心里，似乎总是孕育着这些不堪的念头。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
口口声声说不愿与武林人扯上关系的韩瑞真，一旦目的达成，便不会再靠近她了。也没有理由再靠近了。
他会如他一直所愿的那样……从此，各走各路。
“……”
当然，她也并未奢求过能与他相伴一生。
正因如此，她才越发痛苦，越发觉得自己可悲。
为什么我……为什么我连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都没有，竟要依附于别人的人生来喘息？
当然，与过往贪图他人之物不同，唐素岚是真心喜欢与韩瑞真相伴的时光。
然而代价是，一想到韩瑞真会因此疏远自己，她便备受煎熬。
若我是个堂堂正正的人，便绝不会生出这等丑陋的心思。
并非因为他太过珍贵而不愿放手，亦非对他生出了什么恋慕之心。
真的，我只是害怕重新跌回那个灰暗的世界，仅此而已。
“……嗯？”
然而，若是那份丑陋真能如嘴上说的那般轻易克服……
唐素岚又怎会沦落至被心魔吞噬的地步。
搜索第二十五日。
“啊……啊啊！”
唐素岚脚步一滞，猛地回头望去。
韩瑞真正翻找着一处古怪的地方，还发出了惊叫。
唐素岚再次咽了口唾沫，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发现。
在那发出呻吟、倒伏于地的山贼怀中，露出了……
熟悉的绸缎。
那是唐家的高级料子。
趁韩瑞真没注意，唐素岚将其从山贼怀里抽了出来。
那里面包着的……
是解毒仙根。
唐素岚的心瞬间凉透了。
这正是他们苦苦寻觅了数十日的东西。
是这趟旅程的终点。
“……”
紧接着，在短暂的煎熬与挣扎中，心魔瞬间将她彻底吞噬。
唐素岚的眼底染上了一片空洞。
……对不起，公子。
将仙根藏入衣袖，唐素岚在心底默默念道。
哪怕只是再多一点点……直到我，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世界……
真的，只要再给我一点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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