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魔祖
第107章 点穴 (1)
“哎呀,瞧我这记性。光顾着看物件,竟没留意到你的狼狈相。那咱们就定个时辰,如何?”
“甚好。”
“行,那你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到路口左拐,便能见到一座气派的酒楼,名曰‘苍影楼’。酉时三刻,我来寻你。我的名字,你应该没忘吧?”
“未曾敢忘,方大人。届时定当恭候大驾。”
“哈哈,如今还称什么大人,实在言重了。不过,回见便是。”
与方碧燕约好后,我便踏进了这家高档客栈。唐素岚想必是先行一步去梳洗了,屋内不见踪影。
店主见状,立刻迎上前问道:“客官可是与方才那位女侠同路的?”
“正是。”
“这边请,客房已为您二位备妥。”
“呼……”
浸泡在宽大的木桶浴池中,简直像是在享受帝王般的待遇。
记不清多久没碰过热水了,那股暖流仿佛渗进了骨缝里,将这一路奔波积累的疲惫冲刷得一干二净。
此刻,我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甚至只要眼皮一搭,恐怕立马就能睡死过去。
……果然,有钱就是好啊。
我环顾四周,唐素兰为我租下的这间房,竟比我自己那寒酸的家还要好上几分。
倒不是说这房间有多么奢华宽敞,纯粹是因为我家简直就是个老鼠洞。
要说我家唯一的优点,也就是那个地下室了——好吧,那还是我亲手挖出来的。
……唉。
目睹此情此景,我要搞钱的念头从未如此强烈过。有钱多好啊,只需动动手指,自有人为你烧好洗澡水、备好上等房。
在这个世道,钱就是本事。若想在那场正魔大战中活命,就得像松鼠囤积橡果一样拼命攒钱。
无论是要在异地安身立命,还是要成家立业,没钱都是万万不行的。
瞧瞧峨眉山那些老前辈们便知,当初嫌我穷酸,连正眼都不瞧一下;如今见我牵回一头驴,一个个顿时像是要挑女婿似的,直勾勾地盯着我不放。
此刻,他们投来的目光非但没让我觉得刺耳,反倒令我心生愉悦。
毕竟,这代表我终于站到了起跑线上。
我眨了眨眼。
方碧燕那家伙,显然已经起了兴致。
而且看他那架势,八成是个财主。
他可不是什么 itinerant 小贩,而是正经经营着商队吧?
好像……是叫昌华商团来着?
……
……这下,我岂不是要飞黄腾达了?
你想想,一旦我的设计一炮而红,京城各大青楼怕是都要争相上门求货。
那些头牌姑娘们,没准儿会赖在我怀里撒娇,央着我也给她们量身定制几身行头呢。
我沉浸在这样不着边际的幻想里,坐在浴桶中痴痴地笑出了声。
大抵是身子舒展了,脑子也跟着只往好处想。
虽然好像有什么让人头疼的事被我暂时抛诸脑后了……
不管了,就这样一直忘下去吧,此刻我实在不想去碰那些烦心事。
——哗啦!哗啦!
我掬起热水泼向全身,打算好好清洗一番。
无论是沾在身上的泥土,还是不知何时藏进发间的枯叶,亦或是那些污垢,统统都被水流冲刷而去。
接着,我抓起备好的香皂,将全身上下搓得干干净净。
说不定待会儿就要去拜见金主大人,自然得收拾得体面些。
头发也得修剪一下了。
早前我就疏于打理,自从跟唐素岚在一起这一个月更是无暇顾及,连我自己都觉得太过邋遢。
洗到一半,我索性起身,推开一条门缝喊道:
“喂!麻烦拿把剪刀或者短刀过来,我要修剪头发!”
不愧是高档客栈,伙计眨眼功夫就送到了剪刀,还顺嘴问道:
“客官,浴水需要为您更换一盆吗?”
嚯,连这都能行?果然有钱就是好办事。
“那便麻烦换一盆吧。”
****
唐素岚蒙着面纱,静静等候着韩瑞真。
肚子早已咕咕叫了,也不知她为何迟迟未出。
她现在只想赶紧填饱肚子,再美美地睡个午觉。
“啊。”
可就在这时,她忽然惊觉自己正过着如此平淡无奇的日子,心中不禁微微一震。
过去一年里,我只把自己关在房中,任由毫无意义的时光白白流逝……可如今的日子,却过得仿佛那些阴霾从未存在过一般自在。
难道……这一切都是因为韩瑞真吗?
……大概只能是他了吧。毕竟,发生变化的唯有他的出现而已。
而每当这般想来,她便不禁庆幸起那天撞见了青月与韩瑞真。
究竟能否称他为‘心魔医师’……此刻虽还言之过早,但他确实在一点点化解她的心魔,这是毋庸置疑的。
对于这份幸运,她至今仍满怀感激。
想着人家这段时间一直清汤寡水地度日,今天说什么也得请他吃顿好的——就在她下定决心的刹那。
“小姐。”
那道期盼已久的嗓音,静静地响了起来。
“怎么这么晚才……”
话未说完,唐素岚便僵在了原地,只因眼前的景象实在太过出乎意料。
那个曾经浑身脏污、头发乱如枯草的男人去哪了?
此刻伫立在唐素岚面前的,是一位衣着整洁、浑身清爽的男子。
脸上不见半点尘垢,发丝也梳理得一丝不苟。
“……小姐?您莫不是认错人了?这位莫非不是唐小姐?”
许是因为自己戴着面纱,韩瑞真似乎并未立刻认出她来。
然而,此刻感到难以置信的又岂止是他一人?唐素岚同样恍惚得不敢相认。
这真的是他吗?
心跳莫名地骤然加速,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缘由。
她下意识地想要像往常那样出言讥讽。
“啊,啊哈哈……头、头发剪了啊?”
可这笑声里,却再也没了往日的真心实意。
不知为何,只觉浑身不自在,笑意还未达眼底便已自行消散。
他长得其实并不算好看吧?
……当真不好看吗?
还是说……其实挺好看的?
唐素岚彻底乱了心神。
不对啊,韩瑞真明明是个丑男才对。
那确实是韩瑞真没错……可为什么此刻看着那张脸,心中竟会被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填得满满当当?
往日里,即便是面对那些被世人捧上神坛的美男子,她也未曾有过半分悸动;可此刻心中这股陌生的雀跃,究竟算什么?
比起那些高高在上的俊俏人物,为何偏偏是这个不起眼的男人,反而更让她移不开眼呢?
素岚只觉得脸颊发烫,慌忙垂下眼帘,嗫嚅道:
“给南瓜画上条纹……就能变成西瓜了吗?啊,啊哈哈。头,头发一理顺,反倒把那张丑脸衬得更显眼了。还,还不如刚才遮着的时候好看呢。”
“既然这丑陋的怪物要消失了,姑娘便请安心用膳吧。”
“哎?啊,不是,公子您……!难不成为了这点玩笑话,您真动怒了?我开玩笑的啦——”
“在下并未动怒,只是忽然有了别的约见。”
“约……约见?”
“有位商人对在下的货物颇感兴趣,我想去深谈一番。那种场合恐怕不适合姑娘前往,您还是在此好生吃饭、休息为妙。”
韩瑞真咧嘴一笑,说道。
“……”
素岚再次语塞。
他的外貌变化之大,令她震惊得不知所措。
况且,就算强行留住他,自己也不知该从何说起,反倒让人担心这顿饭会不会因此吃得消化不良。
他的变化实在太过惊人,连带着素岚的反应也变得格外敏感。
“啊……知道了,那您慢走。”
待素岚话音落下,韩瑞真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客栈。
直到这时,素岚紧绷的神经才松弛下来,整个人瘫软在椅子里。
可终究她还是无法相信自己的判断,忍不住转头问向身旁的女服务员:
“那个……你刚才看见那位公子的脸了吗?”
“嗯?啊,是的!看见了。”
素岚犹豫了一下,追问道:
“他……长得好看吗?”
“哈?”
女服务员一脸错愕,仿佛在说:刚才还把人家贬得一文不值,怎么转眼又问这个?
但素岚必须弄清楚。
“拜、拜托了,请跟我说句实话吧。”
女服务员察言观色了一番,说话开始含糊其辞,话里话外透着股不想得罪客人的圆滑。
“这个嘛……毕竟是见仁见智的事,不是吗?”
素岚却不肯罢休:
“我是问您。撇开旁人,您个人……是怎么看的?”
女服务员搓了搓手指,说道:
“……嗯,不太符合我的审美呢……”
“骗人。”唐素岚在心中笃定地想道。
这绝对是谎言。她对此深信不疑。
毕竟迄今为止,还从未有任何一张面孔,能如此清晰深刻地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酉时已到,我依约来到了方碧燕提及的苍影楼。
店小二眼尖,一溜小跑着迎了上来:“客官里面请!您是独身还是有人同行?”
“请问昌华商团的方大人到了吗?”
“啊!您就是方大人特意关照过的那位贵客吧!”
店小二这一嗓子,引得四周目光齐刷刷地聚拢过来。连他自个儿的态度,也瞬间变得愈发恭谨起来。
“您这边请!方大人虽尚未驾到,但特地吩咐过,若您先来,务必好生伺候着。来,您请上座。”
看来方碧燕果非凡人,单看这气派便知他在这一带也是家喻户晓的人物。
凡是目光交汇之人,无不堆起笑脸,似是想在我这生面孔面前留个好印象,纷纷点头致意。
在这般殷勤的款待下,我被引到了苍影楼视野最佳的一处雅座。
此处虽无隔断包间,周遭景象一览无余,倒也落个自在。
——咕噜。
一杯热茶下肚,那些探究的目光总算散去了些。酒楼内人声鼎沸,喧嚣声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我反倒觉得,方才那些聚焦在身上的视线,隐约让人有些受用。
许是在峨眉山时惯遭冷眼,此刻竟生出几分莫名的虚荣。看来人终究还是得往上爬啊。
“话虽如此,咱们还是言归正传。你的确值得担忧,谁能想到会拖这么久呢。”
“我倒觉得是你杞人忧天了。人家自有分寸,定会平安归来的。”
“那也得是没被心魔侵蚀的前提下啊!如今可是失联在那种状态下,大家会担心不是理所当然吗?”
“况且,不管你信不信,就连曾亲历心魔现场的毒王本人都明确表示了忧虑!”
……嗯?我是不是听错了?刚才那是“毒王”二字?
我循声望去,目光投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两个壮汉正争得面红耳赤。
“一流高手哪能说没就没了!这种传闻我听多了,最后还不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只要真到了一流境界,哪个不是安然无恙?”
“难道你比毒王还清楚不成?”
“我只知道毒王爱女心切。在那份父爱面前,恐怕连毒王自己都会急昏了头。更何况那是他的长女,那份疼爱岂会比旁人少半分?”
我终究是按捺不住,插嘴道:
“几位大叔,稍等一下。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两人对我的话感到有些诧异。
“少侠竟对此事一无所知?”
“完全没听说过。”
他们像是听到了什么趣事,哈哈一笑。
“我说少侠,您是躲在哪个深山老林里了吗?如今整个中原都为了这事闹翻天了!”
“所以到底是——
“毒凤唐素岚失踪了!算算日子,大概有一个月了吧?最后一次有人见到她,是在峨眉山附近,之后便音讯全无。”
一声干笑不受控制地从我嘴边溜了出来。
……失踪?她不一直跟我在一起吗?
“不过是一个人不见了一个月,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说不定人家只是没来得及传信罢了。”
“换作是你我这般普通人,或许还说得过去。可唐素岚是什么人?那是毒凤!这般大人物走到哪里不是引人注目的存在?若她现身,怎会无人知晓?再说了,盯着她这块肥肉的邪派恶徒,难道还少吗?”
“……”
“为了寻回爱女,毒王早已派人四处打探,可结果呢?简直像是凭空消失,既未入地,也未升天,就是查不到半点音讯。那位千金大小姐总不至于沦落到在街头露宿吧?若进了哪家客栈,早该露过面了才对。”
邻桌一个一直在偷听我们谈话的陌生男子也忍不住插话道:
“依我看,我的推测才对。她定是遇上了什么机缘,正躲在某处闭关修炼呢。”
另一人也凑过来插嘴:
“比起这种不着边际的猜测,我倒更担心她是不是已经轻生弃世了。毕竟过去整整一年,她可是连家门都未曾迈出半步……怎么刚一出来人就没了?这叫人如何能不担心啊。”
“依我看,怕是私奔了吧。姑娘到了婚配年纪,定有婚事找上门,许是不愿,便同心上人双双出逃……”
众人七嘴八舌,各自揣测起来。
我却只觉得又是一记晴天霹雳。
怎么一转眼,我俩成了中原地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不对,这段时日,唐素岚就没寄过一封信?只字片语都没有?
……
转念一想,她恐怕是想寄也寄不出。
毕竟第五天我就顺走了她的钱袋,打那以后,唐素岚可不就一直装穷过日子嘛。
……当初那点随手的小玩笑,竟酿出这般后果?
……哎哟,头好痛。
我低声呻吟着。
等回去了,一定得先让唐素岚给家里报个平安。
那个叫独王的老家伙,怎么就沉不住那口气,连短短几日都等不了呢……
我望向方才起话头的那名男子,开口问道:
“在下实则刚结束一月有余的艰辛旅途,对外界事宜一无所知。您说的,便是此事?”
“哈哈,小侠若想听个详尽,怎么也得请喝杯薄酒……”
他的同伴当即出声喝止:
“说什么胡话!这位可是方大人的贵客,还不快如实相告。说不定日后,咱们还能托您的福,从昌华商团那儿讨个便宜,给自家婆娘置办支发簪呢。”
男子闻言似是顿悟,重新转向了我:
“这确是眼下最轰动的头条。也多亏此事,潜龙会的底蕴再度被人刮目相看。”
“潜龙会的底蕴?”
“为了寻回唐姑娘,潜龙会众四处奔走。这一番动作下来,不仅让人见识了他们的行事手段,更叫那些邪派恶徒处处碰壁,哭爹喊娘。”
闻言,我不由得抿住了嘴唇。
为什么未来的走向总是一变再变……!
况且,那股原本被强行压下的违和感,此刻又丝丝缕缕地重新涌上心头。
就在此时,那男子眼中精光一闪,高声叫道:
“尤其是那位——峨眉派的千年花,青月姑娘!”
这话,简直精准地刺中了我内心最深的不安。
身旁的同伴笑着帮腔道:
诸位多包涵,这家伙对清月小姐可不是一般的倾慕,那是喜欢得紧呐。但凡有点关于清月小姐的消息,他就是加价也非要弄到手不可。
“你要是见过那位小姐的容貌,肯定也会跟我一样!她简直就是把‘纯洁’这两个字化成了人形啊!”
我按捺不住心头的焦躁,忍不住插嘴问道:
“……清月小姐不是正在禁足思过吗?”
“所以才说难得啊!正因为身在禁足中,一听说唐素岚小姐失踪的消息,她竟立刻溜出峨眉山,投身追查而去了!”
……啊。
听到这话,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梁骨直窜头顶。
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
据我所知,清月应该并不怎么待见唐素岚才对吧……?
“话虽如此,潜龙会的众人终究也还得过日子。哪能一辈子只围着唐小姐转呢?毒王阁下不是也发话了,让大家各回各处。剩下的事,自会由我们四川唐家一力承担。”
“是、是吗?那大家都已经回去了——”
“——但清月小姐不同。她至今仍在寻找唐小姐。那个本该对潜龙会最无牵无挂的清月小姐,如今却是追得最紧的一个!此等情义,怎能不叫人动容!”
随着他一番慷慨陈词,众人纷纷点头附和,争相颂扬起清月来。
‘果然非同凡响。’
‘不愧是峨眉派的女修,心地竟是这般纯良。’
‘真可谓千年一现的奇花,此言诚不欺我。’
人群之中,唯独我笑不出来。
“……这都过去多久了?”
“刚才没说吗?从唐小姐失踪那一刻起就算着了。”
“也就是说,大概……”
“差不多有二十天了吧?毕竟消息传到峨眉山,怎么也得花上这些时日。”
他面带微笑地说道。
本该在峨眉山上的清月,竟然已经在山外徘徊了整整二十天?
这股近乎疯狂的执念,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大约第二十一日,清月小姐仍在寻找她的挚友,唐素岚小姐。”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