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魔祖
第35章 唐小兰 (1)
青月击败唐素岚的那一刻，一股近乎疯狂的解脱感涌上心头，我激动得在原地蹦跳起来。
慌乱中，竟不小心抓住了大叔们本就稀疏的头发，还用力摇晃了几下。
不对，青月怎么会赢过唐素岚！
她是怎么赢的啊！！
这样一来……战火就烧不到我身上了吧！！
心魔也……啊！
“啊，大叔！”
“瑞、瑞真啊……我、我的头发，你能不能先松手……”
“啊，抱歉抱歉。那、那个，青月小姐用的剑法，您说是叫什么来着？”
“你还要问几遍？不就是少阳剑法嘛。”
“真……真的？没冒出别的招式吧？”
“别的什么招式？”
“就……就上次，您不是提过什么‘灭绝剑’之类的嘛……”
“嘿，你这小子。那不过是随口开个玩笑罢了。”
是吗？没用灭绝剑就赢了比试？
真要命。
这感觉，简直像在赌命的抛硬币游戏里押中了正反。
有一点可以肯定，此刻在场的人里，绝不会有谁比我更开心了。
每次看到青月被逼入下风，我都不知道咬了多少次后槽牙。
就怕那灭绝剑突然蹦出来。
原作里说过，那剑法太过霸道，连在近处围观的人都曾被殃及受伤。
直到素云出手制住狂暴的青月，那场面才平息下来。
幸好，幸好没出现那种惨状。
我把原本想挤到前面观战的大叔们拉到后面，也正是因为这个。
“没想到你这么高兴，早知道该早点带你出来看的。”
马七得大叔看我欢天喜地的样子，呵呵笑着，自己也露出了笑容。
我也长舒了一口气，平复着惊魂未定的心情，再次望向擂台。
偶尔，我甚至产生错觉，仿佛与青月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但那八成真的只是错觉罢了。
她正抱拳环视，向所有注视她的人致意，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郭杜大叔开口道：
“峨眉派这是落下了一只凤凰啊。往后会被叫成什么呢？剑凤？青凤？”
古英大叔也跟着附和。
“不管叫什么，以少林的行事风格，赐个绰号总归是迟早的事。这么大的消息……”
唐家家主唐赤天缓缓步上高台。
他身形虽不魁梧，但亲眼所见，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确实惊人。
……不过转念一想，这人日后也难逃惨死的结局。
……青月亦是如此。
罢了，或许未来会有所不同呢，现在想得太深也无益。
“……”
……忽然间，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这该不会引发什么蝴蝶效应吧……？
仔细想想，这效应恐怕在所难免？毕竟魔教七天的出场都推迟了……
为这意外之果刚生出的一丝窃喜，转瞬即逝。
……当预料不到它究竟会招致何种后果时，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惧又攫住了我。
……应该……不要紧吧？
不，像青月那样的祸害，不让她变得更坏，难道不是好事吗？
唐赤天在台上收拾场面开口致辞时，我已是充耳不闻。
一旦开始的忧虑便如滚石般停不下来。
“唔……”
就在这时，我无意间瞥见了台下的唐素岚。
她脸上那明媚的笑容，此刻不知去了哪里。
……这位主角未来的头号助力，此刻正神色凝重，一步一步，略显沉重地走下了比武台。
身旁的古英大叔似乎也看见了，低声咂嘴道：
“啧。素岚小姐这是有心事啊。但愿心魔别因此加重才好。”
我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
“……啊？”
****
比武结束后，又过了两日。
青月正在峨眉山的玄秘岩——也就是峨眉派附近的一处悬崖边打发时间。
这玄秘岩是她自己寻得的一处隐秘休憩之所。
是逃离令人窒息的峨眉派、避开那些师姐妹们嫉妒目光的避风港……也是一处能吹吹山风、透口气的地方。
曾几何时，她几乎以此为家……但心魔滋长之后，她便再未来过。
毕竟，胸中那股郁结的戾气，绝非看看开阔景色就能消解的。
要宣泄那日益狂暴的心魔，她必须动起来，去战斗，去发泄。
可近来，情况却有所不同了。
于是，她又在这玄秘岩上消磨起时光来。
倒不是说这里的景色变了，或者对心魔有了什么助益。
只因这处与峨眉山下村落最为邻近的小小悬崖，能将镇子尽收眼底。
而当她坐在崖边，眯起眼睛细看时……远处，他那间皮货铺便映入眼帘。
韩瑞真的皮货铺。
位置也是巧了，铺子的正脸恰好对着这边。
连他偶尔的走动，也能瞧见一二。
他在吃晚饭呢。
……我也该吃了。
青月便慌慌张张地，掏出从峨眉派带来的白米饭，扒拉起来。
“……”
她心里其实也明白。
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人家看，多少有些古怪。
可又能怎么办呢？
打一开始，对青月而言，去做别的事反倒更不自在。
难道要去师姐妹们中间，曲意逢迎，强颜欢笑吗？
明明那些闲言碎语都飘进耳朵里了，还要装聋作哑，默默忍耐吗？
听着那些一代弟子们夹杂着羡慕、甚或是嫉妒的“鼓励”，还得挤出笑容应对吗？
或者，去应付那些烦人地凑上来、以青月的师姐妹为师的第三代弟子们，陪他们周旋吗？
其实青月何尝不想直接走进那间皮货铺，和他一起消磨时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怪人似的远远望着。
倒也不是想玩什么SM游戏。虽说可能还是会拌几句嘴，但她更宁愿待在他身边，能坦率地说说话。
可“别靠近我”这话，是韩瑞真亲口说的。
眼下这样，好歹也算遵守了约定吧。
再说了，她也不是要监视他。
只是看看他在做什么罢了，并非要闯入他的世界。
就这样坐在玄秘岩上，若觉得风吹得舒服，便冥想片刻。
或是稍稍运转一下心法。
然后，再看看他在做什么。
如此一来，青月竟能在这份平日难得的安宁中，获得片刻休憩。
心魔依然在心底蠢蠢欲动，但光是力量衰弱至此，就足以让我感激涕零。
就在不久之前，我还在南陵谷附近屠戮山贼，
与一派掌门在半山腰激战嘶吼。
而现在，这一切都恍如隔世。
我能预感到，往后艰难的日子恐怕不会少。
虽然最终拒绝了“凤凰”的称号，暂时不会有什么新的绰号加身，
但相关的消息必然已传遍中原，人们对她的期待只会愈发沉重。
不过没关系。
韩瑞真……我是说……
“……”
……朋友。对，只要有这么一个朋友，就足以撑下去了。
只要他今后也一直陪在身边，想必再大的难关也能闯过。
……等等，不对。
……可到底为什么，十天内就是不能靠近他呢？
韩瑞真明明在我比武获胜时，表现得那么高兴。
他明明那么担心我、为我着想，又何必非得装作如此疏远？
虽说他口口声声讨厌武林人，可他自己不也和丐帮的乞丐们走得很近吗？
“……唉。”
当然，也并非完全不能理解。
毕竟她与他的初次相遇，正是那场血腥的屠杀现场。
青月忽然有些后悔起那个时刻来。
如果当时再多忍耐一下，他是否就不会立下如此决绝的规矩？
……不。反过来想，若非那天，或许两人根本不会有任何交集。
“……”
即便如此，不满终归是不满。
连想和他聊聊比武的事，都成了奢望。
青月继续远远望着韩瑞真那间门可罗雀的皮货铺。
韩瑞真大概也觉得日子无聊，正瘫坐在店门前的椅子上吃着东西。
他时不时挠挠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青月仔细观察着他铺子周围。
这间开在村子边上的铺子，看起来根本不会有人光顾。
……要不，就过去待一小会儿？
毕竟刚经历了比武这等大事，说不定韩瑞真这次会欢迎她呢。
“——呼！”
唐素岚从噩梦中惊醒。
心脏狂跳，冷汗涔涔。
她被这不明所以、排山倒海的恐惧攫住，下意识便去摸索武器。
——咔哒。
“素岚。”
这时，一道温和的嗓音传来。
唐素岚转头看去，唐赤天就在她身旁。
“……家、家主大人。”
“无妨，镇静些。”
“……”
“……看来是比试多此一举了。我原以为你会有所感悟……”
唐素岚摇了摇头。
“是、是我自己要比的。家主大人您……并无过错。全是我的疏忽。”
“……”
因父亲的存在，噩梦带来的恐惧才稍稍沉淀，但也仅仅片刻。
再这么待下去，她只觉得快要窒息。
在父亲面前，她总是感到罪恶。
正因为父亲如此慈爱，这感觉才越发强烈。
或许，她只是害怕自己那丑陋的性情暴露。
“……我去透透气。”
“素岚，若为父有何处能帮你——”
“——不必了。”
唐素岚说着站起身。
随即，她几乎像逃跑一般，离开了房间。
唐素岚这一生，从未尝过匮乏的滋味。
她是四川唐门的长女，金枝玉叶。
生来尊贵，养在锦绣丛中。
甚至从未受过半句责骂。
自襁褓时，那可爱的模样便俘获了诸位长老的心；长大后，那份率直的好奇与开朗活泼的性情，连家仆们都为之倾倒。
面对那个迈着小脚丫四处跑跳的她，从未有人露出过一丝厌烦之色。
她所到之处，总是笑语盈盈。
或许正因如此吧。
但凡唐素岚想要的，最终都会成为她的。
‘爹爹！素岚想吃药果饼干！’
‘女儿看中了一对耳坠！’
‘那件衣裳！女儿喜欢那件！’
‘父亲大人，女儿想养一只小狗。’
‘家主大人，女儿有一愿相求，您可否应允？’
她的要求，从未被拒绝过。
只要她心念一动，世间万物仿佛便唾手可得。
细想来，당소란 之所以贪求无度，归根结底怕是源于天性。
她早就知晓，自己心底缺了一块。
那是一个无论填进什么都无济于事的、幽深的小洞。
即便有所渴求，只需向家族开口便能轻易到手……可당소란 从未真正开怀过。
一切不过是刹那的好奇罢了。
得到那个，会快乐一点吗？拥有那个，会感到幸福吗？
然而，没有任何一种情绪能长久停留。
她是个不懂知足的孩子。
连自己的欲望源自何处都一无所知。
或许正因从未体会过历经艰辛才得来的果实，才无法赋予任何事物特别的价值吧。
这话旁人听来定觉得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但对당소란 而言，这却是切切实实的苦闷。
这样的당소란，在“龙凤之会”后，世界变了。
因为在那里，她终于寻得了两样能填补内心空虚的事物。
其一，便是展露武力值后，所收获的中原人的欢呼。
其实这种感觉，早在“龙凤之会”前她便依稀有所察觉。
苦心修炼击败对手后，随之而来的掌声与赞美，总会撩拨她的心弦。
唯有那短短一瞬，她会产生内心空洞被填满的错觉。
细想之下，欢呼并非心想便可得之物。
正因如此，它才显得尤为迷人；或许她正是追逐着这份幻象，才一味沉浸在武学之中。
最终，在这份盲目的执着尽头，당소란 赢得了“凤凰”之名。
而另一样则是……
……直到那天，당소란 才真正看清了自己。
那个原本拥有“凤凰”称号的、终南派的后起之秀。
当당소란 击败她，将“凤凰”之名夺至名下之时。
……当把他人之物强夺而来、据为己有之时。
那一刻所感受到的、令人战栗的满足感，连她自己都不敢置信。
那股感受太过强烈鲜明，仿佛滚烫的热流瞬间填满了心底。
不知从何时起，弄丢了自我准则的她，竟一直寄生在他人的标准里苟活。
只有当手中握有别人珍视之物时，她才能真切地感知到自身的价值。
那感觉，就像是往空荡荡的心房里，硬生生填进了一格充实。
我的世界从未存在过，只能在别人的世界里汲取余温。
然而，伴随这份满足感一同降临的，是心魔。
我竟是如此丑陋的人吗？
难道我真是个必须靠掠夺他人之物，才能感到快乐的怪物吗？
我明明是在和蔼的长老们、慈爱的父母、乖巧的弟妹环绕中长大的啊……
为什么唯独我，内心如此扭曲？
这是一种连见光都做不到的丑陋。
若是被父亲知晓，该有多失望？
若是让长老们得知，他们的态度又会有怎样的巨变？
她把自己关在房中，不断地在心中默念：
不能这样下去，必须改正这丑陋的性情。
……刚才那个女孩，死死抱着要送给妹妹的发簪不撒手，眼神是多么眷恋啊。
清醒一点吧，这不像你。为什么要去抢别人的东西？
……城里那个商人，不是正为了求得那匹红绸缎而在拼命努力吗。
“够了……！！”
一声惨叫脱口而出。
唐素岚不知何时已瘫坐在原地。
她双手死死抱住脑袋，仿佛要将其捏碎，浑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求求你……住手吧……”
忽然，她像是惊觉是否被人窥见了这副模样，猛地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转动眼珠四处张望。
待回过神来，才发现身处峨眉山脚下的某个村落角落。
万幸，周遭空无一人。
她紧咬嘴唇，再次在心中复述起那个故事。
那个生来丑陋，却用一生去隐藏这份丑陋，直至死去的道人的故事。
她也要那样活下去。
只能那样活下去。
无论多艰辛，都必须如此。
好在现在还不算太糟，毕竟她已察觉了这份丑陋，也还未曾真正夺走过什么。
“……”
可是……如果可能的话……
真希望有谁能……将这丑陋的心魔……
“嗯？”
正思索间，接下来发生的一幕纯属巧合。
前方一家店铺的屋顶上，轻盈地落下一道身影。
来人是谁，当素岚再熟悉不过。
峨眉派的千年花——青月。
素岚本能地敛去气息，屏息观察着青月的举动。
只见青月神色间满是前所未有的谨慎，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
你怎么会……在这个时辰……出现在这里……
一股强烈的预感在素岚心头猛地撞了一下。
那感觉如此强烈，竟让她瞬间忘却了方才的万千愁绪。
青月从屋顶飘然落下。
就在她落地的瞬间，原本正没骨头般瘫在前方、唉声叹气的一名青年吓得浑身一激灵，直接仰翻在地。
“吓、吓死我了……！”
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惊慌失措地环顾四周，随即像是恼羞成怒般吼道：
“我都说过多少遍了，别来找我！！”
“哼。”
青月只当耳旁风，脚步轻灵地径直朝店内走去。
那青年扶着额头，无可奈何地跟了上去。
哐当。
皮货铺的大门紧紧关闭。
……
这分明就是一场秘密幽会。
目睹这一切的当素岚怔在原地，脑海中思绪翻涌。
那个男人究竟是谁？
……恋人？
……绝无可能。
这世上若有什么与青月格格不入，那“恋人”二字绝对首当其冲。
况且，除非青月疯了，否则怎么可能看得上那个衣着寒酸的家伙。
……既然如此……
……
青月身上最近发生的巨变，身为最亲近之人的当素岚感受得最为真切。
比武切磋时，她身上那股心魔已微弱到近乎察觉不到。
曾经那份被激情裹挟的剑意变得沉稳宁静，往日里那股过于刚猛的力道，也不知何时变得柔和而流畅。
她是怎么办到的？
青月究竟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你又是如何挣脱束缚的？
唰……
当素岚站起身来。
她眼眸中闪烁的，已非混乱，亦非恐惧，而是满满的迫切。
怀揣着这份迫切，她迈开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向了那间皮货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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