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过去

第26章 加速

787 4183 26 / 28
十月上旬。天气凉了,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了满树金黄。

风一吹,金色的花瓣就飘下来,落在晾衣绳上,落在水缸沿上,落在台阶上。

妈早上扫过一次院子,到了中午地上又铺了一层。

空气里的甜香浓得化不开,整条巷子都泡在里面。

外婆穿了件藏青色的薄外套,从房间慢慢走出来。

她的脚步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她走路是拖着的,脚底蹭着地面,鞋子在水泥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现在那个声音小了。

她抬脚的时候自己没低头看。

但客厅里坐着的每一个人都看到了——她不用扶门框了。

外婆去照镜子了。

她以前不照镜子的。

七十多岁的人,照镜子没什么好看的。

但最近她路过妈房间门口的时候会在门口停一下。

妈的房门开着,里面的穿衣镜是斜着的,能看到自己。

她停下来。

站着看了一小会儿。

然后走过去了。

她走过去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她在消化自己看到的东西。

她开始在意自己的头发了。

洗完头她不再像以前那样随便一甩等它自然干。

她会拿毛巾包一下,坐下来慢慢擦。

干得差不多了她会把头发拢到一侧,用手拨一拨。

白头发还在。

但越来越少。

头顶那片灰黑色的发茬已经有小指甲那么长了,黑的。

有一天下午她在客厅坐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以前她的手指是弯的,骨节增生,握不紧拳头。

现在她的手指能伸直了。

她慢慢把五指张开,举到面前翻来覆去看了看。

然后她握成拳头。

又松开。

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像一个第一次发现自己能动手指的人。

那天她在厨房帮妈剥蒜。以前她剥蒜要剥很久,指甲不够力,蒜皮撕不干净。现在她捏住蒜瓣一掐,皮就裂开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如筠。”

“嗯。”

“你给我换护手霜了?”

“没有。还是那个。”

“哦。”

她继续剥蒜。她没有再问。但她看自己的手指的眼神,像在看一件自己也不认识的东西。

下午张阿姨来串门。

妈穿那件碎花衬衫——扣子第三颗绷着。

张阿姨坐在沙发上。

妈弯腰倒茶。

领口坠开。

奶沟从领口露出来——从锁骨往下。

上半条沟。

张阿姨看到了——被拽着看了一眼。

她说“你这件衬衫。是上次那件吗。”妈说“是。”张阿姨说“扣子是不是要掉了。”伸手——“我看看。”拇指和食指捏住第三颗扣子。

指节碰到妈的胸口侧面。

她捏了捏扣子。

说“线松了。回去缝一下。”把手收回去。

端茶。

喝了一口。

手稳的。

但茶是烫的。

她忘了吹。

嘴唇被烫了一下。

晚上外婆洗了澡出来。

她换了一件深紫色的薄毛衣,以前挂在她柜子里好几年没穿,领口有点大,袖子也长。

毛衣的领口碰到脖子的时候她缩了一下——毛线扎的。

新的。

以前那件洗软的早就不穿了。

现在穿上去合身了。

她站在客厅里,拉了拉衣服的下摆。

“这衣服怎么现在穿着刚好了。”

“你瘦了。”妈说。

“不是瘦了。”外婆说。“不一样了。”

她没有说完那句话。她自己也没想明白。

晚上我经过她房间门口的时候看到她在灯下看自己的手。

她把两只手举到灯下,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手指的关节不像以前那样鼓着弯着了,皮肤也不像以前那样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

有了一层薄薄的肉垫,撑起来了。

她握拳,松开,再握拳。

灯光下她的手指投了五道影子在墙上。

她看了很久。

十月十号。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

爸上班去了。

妈说做点好的。

她在厨房忙了一下午。

姐在外面买了蛋糕回来。

晚饭的时候外婆坐在她固定的位置上。

桌上摆了六七个菜。

妈坐在她旁边。

姐坐在对面。

我坐在姐旁边。

外婆端起酒杯,红酒,小半杯。她端起来看了看酒的颜色。以前她手会抖。现在不抖了。

“今天重阳。”她说。“我七十三了。”

“七十三。”妈说。“不像。”

“不像。”外婆喝了一口酒。“前不久我还在想,我这个岁数什么时候到头。最近不想这个了。”

“想什么。”

“想明天吃什么。”

桌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姐笑了一声。妈也笑了一声。

那是很久以来第一次,饭桌上没有人躲。没有人怕。没有人沉默地夹菜然后上楼。

外婆放下酒杯。她伸手又夹了一块排骨。她的牙,以前吃排骨咬不动的,现在能啃干净了。她把骨头放在碟子里。擦了擦手。

“我最近总觉得,好像还能活好多年。”

没有人接话。她也并不需要别人接话。她低头继续啃下一块排骨。

那天晚上很晚的时候我在院子里。月光亮着。金桂的香浓到像一层雾。

门响了一声。外婆走出来。她披着一件薄外套。走到我旁边。她没有说话。她站在桂树下,伸手碰了一下枝头的碎花,低头闻了闻指尖。

“以前闻不到的。”她说。

“什么。”

“桂花。以前鼻子不行。什么味都闻不到。”

“现在呢。”

“现在闻得到了。”

她把手放下来。

月光里她的侧脸,以前那些深的沟壑浅了。

浅了不少。

她看起来不像七十三了。

灯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她脸上的纹路还在,但不像以前那样深刻了。

折痕还在,但已经被抚平了很多。

她的颧骨不再那么突出了,两颊的肉长回来了一点,下巴的轮廓也圆润了一些。

她站在桂树下,侧着身子,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打了一层柔光。

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头发被吹得微微飘起来,她伸手拢了一下。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了。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她进去了。门在她身后合上。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那香气浓到像能用手捧起来。

月光把老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桠的轮廓碎碎的。

我站在树下,伸手碰了一根低垂的枝条,指尖沾了几朵干枯的花,一捻就碎了。

我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指。

香。

淡淡的。

我想到外婆站在这里闻那些碎花的样子。

她弯着腰,凑近枝头,深吸一口气,然后直起身,像一个孩子第一次发现糖甜。

她现在能闻到了。

她的鼻子在恢复。

她的手指在恢复。

她的牙齿在恢复。

她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回到从前。

我不知道她的极限在哪里。

七十回六十,还是七十回五十。

我也想知道她还能变回多少。

这个念头让我站在月光里站了很久,久到手指都凉透了。

我转身走回屋里。

经过外婆的房间,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没有以前那种带痰音的拉扯。

干净的,平稳的,深的。

一个中年人睡眠时发出的声音。

我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然后走回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早上外婆起得比平时早。

我进厨房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饭桌边了。

她没有在等粥。

她自己倒了一杯温水,端在手里慢慢地喝。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

她眼角那些深的皱纹还在,但浅了。

像一张被揉过的纸被重新抚平了,折痕还在,但不再是以前那样深到刻进去的样子了。

“早。”

“早。”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和以前不一样。

没有老人看年轻人的那种打量。

平视的目光。

她看着我的时候她的眼睛在移动,在看我脸上的细节。

像在看一个她也想了解的人。

她喝完那杯水,把杯子放回桌上。

她站起来自己去厨房盛粥了。

以前早上都是妈把粥端到她面前的。

现在她自己去了。

她端着粥碗走回来的时候步子稳的,碗里的粥没有晃出来。

有一天下午我在客厅看书,外婆从外面走进来。

她手里拎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几个橘子。

她弯腰放在茶几上的时候身子弯得很低,几乎像年轻人那样直接弯下去,没有扶任何东西。

放好之后她直起身来,动作利落。

她站在那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茶几——刚才真的没有扶任何东西就弯下去了。

她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弯腰捡东西要扶桌子的。”她说。

“现在不用了。”

“不用了。”

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然后她坐下来,剥了一个橘子。

她剥橘子的动作也比以前快了,指甲掐进橘子皮里,一撕就是一长条。

她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然后又掰了一瓣。

她吃了一整个橘子。

她以前不吃橘子的。

她说橘子太凉,吃了胃不舒服。

现在她吃了一个,又伸手拿了一个。

她吃橘子的样子像一个很久没有吃过甜食的人突然尝到了糖。

她的牙齿咬破橘子瓣的薄膜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汁水从嘴角渗出来一点,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她擦嘴角的动作也年轻了。

以前她的手动起来是慢的,像隔了一层什么。

现在她的手直接到达它想去的位置。

快。

准。

自然。

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妈端上来的饭菜和平时一样。

外婆自己盛了满满一碗饭。

她以前一碗饭吃不完的,吃半碗就说饱了。

今天她不仅把一碗饭都吃完了,还用汤泡了半碗饭一起吃了下去。

吃完之后她用筷子尖拨了拨碟子里的菜渣,夹起来吃了。

然后把碗放下。

“今天胃口好。”妈说。

“饿了。”

外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她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站起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面前的桌面上。

她看着桌面上的光斑发了一会儿呆。

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指节碰到木头发出的声音,清脆的,不是以前那种沉闷的声音。

她的手不一样了。

人也一样了。

那天下午外婆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老桂树的金色花瓣在她头顶轻轻摇晃。

她眯着眼睛,脸朝着太阳的方向。

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脸上的皱纹在光里显得比以前浅了很多。

她闭着眼睛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像一个正在享受一件很久没有享受过的事情的人。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待了大概一个小时。

期间有几次鸟落在她旁边的地上,啄了几下又飞走了。

她没有睁眼。

傍晚的时候院里的香气随着风变得浓起来。

外婆从凳子上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手没有撑膝盖。

直接站起来的。

她走到树下,伸出手,碰了一下最低的那根枝条。

枝条颤了一下,几朵碎花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

她站在树下,侧着脸,夕阳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

她的侧脸轮廓比以前清晰了,不再是一张走了样子的老人的脸。

那张脸在夕阳光里看起来柔和了不少。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像在听什么声音。

风从枝条间穿过去,发出簌簌的细响。

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她以前听不到这样细的声音的。

她低下头,闻了闻自己的肩膀。

落花沾在她的深紫色毛衣上,金黄色的,在暗色的布料上格外显眼。

她用手捻起一朵,放在掌心看了看。

很小的一朵。

花瓣完整,还没有枯萎。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朵花放进毛衣口袋里。

她转身走回屋里。经过我的时候她停了停。她没有看我。她看着窗外那棵老桂树。

“活了七十三年,今年才知道桂花什么味。”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然后她走过去,走到客厅里,在藤椅上坐下来。

她坐着的地方能看到院子里的那棵树。

她就那么看着。

看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了。

我没有打扰她。
相关推荐
热门搜索

安装此应用以获得更好的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