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背叛:妻子的双重谎言

第95章 她去找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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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之后,她安静了三天。

不是之前那种表演性质的安静——做饭、打扫、微笑、说“老公你辛苦了”——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安静。

她照样起床,照样做饭,照样带孩子,但她的眼神变了,变成了一口枯井。

她会抱着孩子坐在阳台上,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不说话,不唱歌,不看手机,就那么抱着,下巴搁在孩子的头顶上,眼睛看着远处某个不存在的地方。

桂花从树上落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孩子的襁褓上,她也不掸。

那些细碎的、金黄色的小花瓣嵌在深蓝色的婴儿抱被上,像一床星空。

她吃饭吃得很少。

以前她一顿能吃一碗半米饭,现在半碗都吃不完,扒拉几口就说饱了。

她的脸瘦了一圈,下巴尖了,锁骨突出来了,那件淡粉色的哺乳睡衣穿在身上晃来晃去的,像借了别人的衣服。

第四天,她出门了。

她说去超市,看了一眼鞋柜上的车钥匙,拿了起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自己开车出门了,上次开车还是去亚朵的那天。

我的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把钥匙从挂钩上取下来,攥在手心里,钥匙的齿痕在她掌心印出几道红印。

“我走了。”她说。

“嗯。”

她穿鞋穿得很慢。

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把脚塞进白色的板鞋里,鞋带系了两遍,第一遍系得太紧,拆了重来。

她蹲在玄关,低着头,后颈露出来一截,脊椎骨的节节轮廓在皮肤下面若隐若现。

她站起来,拉开门,没有回头。

门关上了。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那辆灰色的本田从地下车库开出来,在小区门口停了一下,打了左转灯,然后汇入车流,消失在十字路口。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了一个APP。

不是那个摄像头的APP,是一个定位软件。

上个月我在她那辆车的OBD接口上插了一个追踪器,指甲盖大小,插上去之后就忘了,直到今天才想起来。

一个红点在地图上移动。

她左转了。超市在右边。

红点沿着城东大道一路向东,经过了三个路口,然后右转,进入了一条我熟悉的路。

那条路的尽头是她和陈屿第一次见面、第二次见面、每一次见面的地方。

城西亚朵酒店。

红点停在酒店附近的一个位置,不是停车场,是路边。

她在车上坐了七分钟。

七分钟里红点没有移动,像一个在犹豫要不要下棋的人,手悬在棋盘上方,落不下去,也收不回来。

七分钟后,红点开始移动。她没进酒店。车从亚朵门口开过去了,继续往东,经过了两个路口,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停了下来。

方远给我的地址就在这里。

陈屿住的地方。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到阳台上。

院子里的桂花树还在落花,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金黄色,像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

我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掐灭了。

不是不想抽,是不想让烟味盖过桂花的味道。

她去找他了。

她之前说的那些话——“我不再见他了”“我把他的联系方式全删了”——像桂花一样,在这个秋天里落了满地,风一吹就散了。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她去找他,是为了什么?

去质问他?

去确认那些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去当面拆穿他的谎言,然后转身离开,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还是去找一个答案,一个能让她继续骗自己的答案?

如果他抱住她说“那些都不是真的,是你老公在骗你,我爱的一直只有你”,她会信哪一个?我的话,还是他的拥抱?

我从口袋里摸出烟,又重新点上。这次没有掐灭。

红点在那个小区里停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那一个小时四十分钟里,我站在阳台上,把那棵桂花树的落花数了三遍,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忘了前两遍的数字,又从头数。

风一阵一阵的,桂花的香味一阵一阵的,像一个在试探你鼻子的顽童,凑近闻的时候散了,不理它的时候又来了。

手机震了一下。

方远:“她又过去了?”

我没回。

方远:“你真不打算做点什么?”

我在回复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反反复复,像她在凌晨的沙发上发消息给陈屿又删除。

到了最后,我发现我和她之间的差别没有我以为的那么大。

我们都困在同一个人的谎言里,只不过她用身体困住自己,我用恨意困住自己。

她在等他的一个解释,我在等她的一个结局。

我们都站在原地等人给我们答案。

手机又震了。

方远:“别告诉我你打算就这么在家等着。”

我回了一个字:“嗯。”

方远:“操。”

一个小时后,红点开始移动。她从小区的出口出来,左转,上了主路,车速不快,像一个刚考完驾照的新手,每一个转弯都小心翼翼的。

红点没有往超市的方向走,也没有往家的方向走。

它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我放大了地图,看着那条蓝色路线在城市的路网中蜿蜒,穿过三个街区,经过一所学校、一个加油站、一座天桥。

车流速度正常,没有堵车,说明她不是因为没有选择才走这条路。

红点在一个新的位置停下来。

我切换到卫星视图,放大了那片区域。

那是一个商场的停车场。

商场不大,四层楼,楼顶有一个巨幅的母婴品牌广告牌。

商场的名字我没有听说过,不在我日常活动的任何一条路线上。

她在那里停了很久。二十分钟后,红点开始往回走。

回来的路上她的车速正常了,甚至比正常还快一些——超速了,在这条限速六十的路上,她的时速显示七十一。

她大概忘了车上有个东西在记录她的一举一动,包括速度、转速、刹车力度。

红点下了主路,进了小区的地下车库。

手机上的红点灭了。

她回来了。

二十分钟后,门锁响了。

她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没有东西。她说她去超市,但她的手里空空荡荡的,没有购物袋,没有酸奶,没有排骨,没有青菜。

去超市空手回来的人,要么是超市倒闭了,要么是去的不是超市。

她的眼眶是红的,明显的,遮不住的。

鼻子也是红的,像感冒了,但这种天气感冒的概率比她空手回来的概率要低得多。

嘴唇上有齿痕,下嘴唇内侧,被自己咬出来的那种。

她没有看我,换了鞋,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厨房里喝完了。然后她走进卫生间,关上了门。

水龙头开了。

水声很大。

五分钟后她出来了。

眼睛没那么红了,鼻头还是红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她走进婴儿房,把孩子从婴儿床里抱出来,抱在怀里,坐在摇椅上,脸埋在孩子的后脑勺里。

她没有哭出声,但她的肩膀在抖。

我在客厅里站着,看着她。她没有看到我在看她,或者她看到了,但没有抬头。

我没有问她去了哪里,她也没有说。那个下午就像所有其他下午一样,安静的,平平无奇的,什么特殊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晚饭她做了三个菜。

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蛋花汤。

排骨炖得比平时久,骨头和肉已经分开了,筷子一夹就散,肉炖得太烂了,失去了口感。

西兰花炒得有点过,颜色从翠绿变成了暗绿,软塌塌地趴在盘子里。

蛋花汤里的蛋花没有打成絮状,是一坨一坨的,像谁不小心把炒蛋掉进了汤里。

她在吃饭的时候一直低着头,筷子机械地动着,夹菜、送进嘴里、嚼、咽、再夹。她没有说过一句话。

我没有碰那盘排骨。

晚上,孩子睡了。

她没有去洗澡,而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手指在靠垫的流苏上绕来绕去,绕进去,抽出来,再绕进去,再抽出来。

那流苏被她弄得打了好几个结。

“老公。”她开了口。

“嗯。”

“你今天下午在做什么?”

“修灯。”

“那盏落地灯?”

“嗯。”

“修好了吗?”

“嗯。”

“如果我今天下午没有去超市,”她的手指停了一下,“你会不会觉得有什么事?”

“你不是去了吗?”

“我是说如果。”

“你去了,就没有如果。”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复杂。

有试探,有愧疚,有害怕,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近似于心疼的东西——不是心疼我,是心疼她自己。

她心疼自己被困在这个谎言里,出不去了,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她低下头,继续绕那个流苏。

“老公,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怎么做?”

我看着她的侧脸。灯光在她的脸颊上画出一道柔和的弧线,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一排小小的栅栏。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下巴在微微发抖。

“你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吗?”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流苏从她手指间滑落了,打好的那个结又散开了。

她站起来,走向卫生间。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今天去找他了。”

我靠在沙发上,没有说话。

“我去问他那些事是不是真的。”她的声音很平,像一个在念课文的小学生,每个字都认得,但不懂它们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他问我谁告诉我的,我说我老公说的。他说你老公在骗你,他想让你跟我离婚,然后独吞财产。”

她顿了一下,声音开始发紧,像一根被拧得太紧的弦。

“他说他确实没离婚,但他跟他老婆已经没有感情了,他老婆知道我的事,她说只要他不提离婚她就不管。他说他说的‘一个人住’是指心理上的一个人,不是物理上的一个人。他说他没有告诉我他有孩子是因为怕我介意,他说等时机成熟了会跟我解释——”

她的声音开始碎,像一面正在慢慢开裂的玻璃。

“他说那十三万是他借的,他会还。他说他现在没钱,等他健身房的股份分红下来就还。他说他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只是有些事情没说,没说不等于骗。他说——”

“黄润蕾。”我叫她。

她停下了。

“你信了吗?”

走廊里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很小,肩膀窄窄的,腰细细的,像一个还没有完全长开的女孩。

但她的脊背弯了,像背了太多东西,终于撑不住了。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像一个人溺水前最后发出的气泡。

“那你为什么去?”

“因为我需要一个人告诉我,我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他告诉你了吗?”

她没有回答。她推开卫生间的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

水龙头开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盘已经成了标本的西瓜。

它从一开始就在那里,从她切好、摆盘、放在茶几上的那一天起,就没有人动过。

它的表面已经完全干瘪了,红瓤变成了暗褐色,瓜籽陷在脱水收缩的果肉里,像一颗颗嵌在干涸河床上的卵石。

那盘西瓜摆在茶几上整整一个月了。

她没有扔掉。

我也没有。

一个烂掉的西瓜。一段烂掉的婚姻。一种烂掉的生活。

我们都没有扔掉。

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我们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习惯到如果不看到它,反而不习惯了。

卫生间的门开了。她走了出来,脸上挂着水珠,眼睛红得像兔子。她走到沙发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在我面前蹲了下来。

她仰起头看着我,两只手放在我的膝盖上。

“老公,”她的声音沙哑的,像砂纸划过木板,“我跟他断了。”

我没有说话。

“真的,”她的手指在我的膝盖上收紧了,“我今天去就是跟他说清楚的。我问他那些事,不是想跟他和好,是想让自己死心。我想听到他亲口承认他在骗我,这样我就不会再想他了。但他不承认,他永远都不会承认,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他说的话没有一句是真的,也没有一句是假的,他永远让自己站在一个可以被原谅的位置上。”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顺着脸颊流下来的那种流泪方式,而是直接从眼眶里溢出来、像满溢的水杯一样、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每一颗都很大,砸在我的膝盖上,砸出一个湿湿的圆点。

“我想了想,”她的声音碎成了很多片,“不是因为我傻才被他骗的。是因为我想被骗。”

“你说什么?”

“我想被骗。”她的声音忽然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在哭的人,“他说他离婚了的时候,我不是没怀疑过。他说他没有孩子的时候,我也不是没想过要查。但我没查。因为我不想查。我怕查出来是真的,那我就没理由继续了。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可以让我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事的理由。所以我信了他。”

她的眼泪开始变成声音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从胸口深处挤出来的、压抑的、像动物受伤时发出的呜咽。

“对不起,老公。”她抬起头看着我,混着眼泪和鼻涕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丑,但那种丑有一种近乎残忍的真实,“我不求你原谅我。你恨我就恨我吧,你怎么对我都可以,但是——”她的手攥紧了,“你能不能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那种你看一个东西、但那个东西不是人的眼神?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我的膝盖上湿了一大片。她的眼泪是温热的,透过裤子布料传到皮肤上,那温度不属于我,也不属于她,属于某种我们都无法命名的东西。

我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上有一切。

恐惧、后悔、羞耻、哀求、还有一丝——如果我判断没错——一丝残存的、不愿熄灭的、对自己能够重新来过的期待。

她还在期待。

期待我相信她,期待我原谅她,期待一切回到从前。

她不知道从前不在了,就像茶几上那盘西瓜一样,它的从前是一颗挂在藤蔓上、晒着太阳、慢慢变甜的果实。

现在它烂了,没有人会咬一口烂掉的西瓜,然后说“还挺甜的”。

但我不能让她知道我永远不会原谅她,至少不是现在。

因为她需要这根稻草。而我需要她以为这根稻草还在。

“去睡吧。”我说。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你呢?”

“我再坐一会儿。”

她在原地蹲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

她的腿大概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用手撑了一下沙发扶手才稳住。

她看着我的脸,那目光很慢,像一个人的手指在一本合上的书的封面上划过,摸不出里面的字,但摸得到装订线的凸起。

她转身走向主卧。没有洗澡,没有再说话,没有关门。

我听到了她躺下去时床垫发出的声响,听到了她把被子拉到下巴时布料的摩擦声,听到了她翻了一个身面向墙壁时枕头被压扁的声音。

然后我听到了婴儿房里孩子醒了,哼唧了两声,又睡了。

墙上的挂钟在走。

茶几上的西瓜在烂。

那个红点在手机里静止不动。

我拿出一根烟,走到阳台上。

桂花树上最后一批花还在落,地上已经铺了厚厚一层,在月光下看起来像一片金色的雪。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明天,她还会给我做早餐。

煎蛋还会是溏心的。

她还会说“老公,吃饭了”。

我还会说“嗯”。

日子还是会一样过。

就像茶几上那盘烂掉的西瓜,没有人吃,但也没有人扔。它就那么摆在那里,见证着这个家里每一个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清晨和夜晚。

直到有一天,有人终于忍不了了,把它倒进垃圾桶里。

那个人不会是我。

如果她不是,那它就会一直在。

烂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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