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在仙门内射就变强
第6章 暗流
那天傍晚收工时天色还好,到了亥时忽然起了风,山里的老鸦叫得比往常凶。
葛能忍躺在草席上没睡,他在等。
等韩大年的鼾声沉下去,等隔壁几个屋子的灯都灭了,才好去小灵泉单独运转几周天。
结果先等来的是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不是拍他的门。是拍李三顺的门。
“李三顺!滚出来!”
韩大年的声音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隔着三间屋,葛能忍都能听出他嗓子里的火气。
紧接着是门被踹开的闷响、木床被掀翻的动静、以及李三顺那声又尖又慌的“你干什么”。
葛能忍没有动。他把被子往上拉到下巴,呼吸压得和睡着时一模一样。
外头的动静越来越大。
有人在骂,有人在劝,有人在叫“去找赵管事”。
火折子一支接一支亮起来,把院子里照得明暗乱晃。
韩大年把李三顺从屋里拖出来,扔在院子当中的泥地上。
李三顺只穿了一只鞋,另一只光着,脚底板上还沾着去坊市路上踩的牛粪。
“你他娘的,天天半夜往废竹林跑,我就知道是你!”韩大年一脚踩在李三顺小腿上,李三顺嚎了一声。
“我……我是去坊市!”
“坊市?坊市从废竹林走?”
“我绕路,绕路不行吗!我怕走大路被巡山的看见!”
“你怕被巡山的看见,就不怕被我看见?”韩大年蹲下去,揪住他的领口,“说!在废竹林干什么!挖灵石?藏东西?还是偷谁的丹药?”
李三顺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他不敢说是葛能忍让他去的,因为说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收了灵石替人办事——这事在外门比半夜翻墙还难听。
可不说的下场,就是现在这样。
“我……我就是赌输了,想找个地方躲债。”
“躲债躲到废竹林?”韩大年冷笑,“废竹林有什么好躲的?那口枯井边我翻了不止一次。石缝里有干草碎屑,竹枝有人扫过的痕迹,地上还有清尘符烧过的印记。你在那里待过不止一回。”
葛能忍在屋里听着,眼皮跳了一下。
清尘符的烧痕。
那夜暴雨之后,周小鱼说“雨一冲就没了”,可韩大年居然在暴雨之前就翻过了。
也就是说,他在枯井边开聚灵阵之前,已经去过那片地方。
不是巧合。是早就盯上了。
“说!到底藏了什么!”
“我没藏!”
韩大年甩了他一巴掌。这一下带了灵力,李三顺半边脸肿起来,嘴角淌血。围观的弟子们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这时赵全来了。
干瘦老者披着一件旧布袍,手里提着盏纸灯笼,走得慢吞吞的。
人群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
他走到院子当中,先看了看李三顺的脸,又看了看韩大年的鞋,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灯笼上被风吹歪的火苗。
“半夜三更的。比谁嗓门大?”
韩大年松开李三顺,站起来拱了拱手。
“赵管事,弟子抓到李三顺半夜翻墙外出,还在废竹林留有痕迹。请管事查他。”
“查什么?”
“查他是不是修炼了邪功。或是偷了谁的东西。或是和外头的人勾结。废竹林那地方,正经人谁去?”
赵全抬起灯笼,照了照李三顺的鞋底。牛粪还在。
“你半夜去坊市几次了?”
李三顺低着头,肿着半边脸,含混地说了一个数。赵全没听清,又让他说了一遍。三遍之后,赵全才哦了一声。
“三十七次。你倒是勤快。”
“弟子知错了。”
“韩大年。”
“弟子在。”
“你翻废竹林干什么?”
韩大年愣了一下。
“弟子……弟子是觉得那里有人夜里偷偷修炼,想查清楚。”
“你怎么知道那里有人修炼?”
“弟子路过时,看见井边石头上有灵气残留的痕迹。”
“什么时候?”
韩大年犹豫了一下。
“上个月。”
上个月。
葛能忍把被子又往上拉了半寸。
那时他确实在枯井边修炼承露阴阳诀的单独运转,也用过清尘符。
韩大年居然是从那时候就开始留意了。
赵全把灯笼换到另一只手。
“废竹林的事,今天就到这。韩大年你半夜踹门打人,明日去杂物房多担十担粪。李三顺你私出山门三十七次,小比前不准再去坊市。想去也行,我让巡山师兄在你门上加一道符。”
“至于废竹林里的痕迹,是谁的,韩大年不用再查。外门弟子半夜不去屋里睡觉的,这些年有多少?你查得过来?真要细查,先从你自己屋里那两个跟班查起。他们夜里有没有偷跑出去过,你心里没数?”
韩大年的脸抽了一下。
赵全提起灯笼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
“小比不到一个月了。有力气半夜打架,不如多吐纳几周天。炼气二层待了两年,你还想待第三年?”
人群散了。
李三顺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回了屋。韩大年踢翻了一只水桶,带着跟班回了自己的屋子,门摔得山响。
葛能忍在黑暗中躺了很久。
赵全那番话,表面上各打五十大板,实则把韩大年的追查掐断了。
还顺手敲了他一下——炼气二层待了两年,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说韩大年这地头蛇在外门横了这么久,修为却没长进,连废物都不如。
老东西。他在帮谁?
或者说,他在等谁。
第二日点卯时,韩大年没来。他的两个跟班替他告了病假,说是昨夜着凉。赵全在账册上勾了一笔,脸色半点不变。
李三顺来了。
半边脸还肿着,嘴角结了痂。
他蹲在自己的田里,谁都不看。
葛能忍路过时,他抬头瞥了一眼,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感激,只有一种“老子上了你一条船现在船没翻还差点淹死”的复杂。
葛能忍在心里把账本翻到李三顺那一页。
欠他两块灵石。事已经办了。事没办漂亮,但锅还扣在李三顺自己头上,没有引回来。这就够了。
傍晚收工后,他在杂物房旁边的柴堆后头截住了李三顺。
“李师兄。脸还疼?”
李三顺嘴里含着一口嚼烂的草药,含糊地骂了一声。
“韩大年那条疯狗。踹了我三脚。三脚都带灵气。我这腿骨到现在还疼。”
“剩下两块灵石。”葛能忍从袖中摸出两枚下品灵石塞进他手里。
李三顺低头看了看灵石,又抬头看了看他。
“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他迟早会对我下手?所以才叫我去?”
“我只觉得有这个可能,但没有证据。不是每条疯狗都会咬人。可韩大年明显是。他需要咬一个正好在那里的人。”他顿了顿,“你要是恨我,我不辩解。我手头紧,短期内只能拿灵石还情分。以后你若需要帮忙,一次算一次。”
李三顺撩起眼皮看他,目光一瞬间变得锐利。
那神色不像平常那个蹲在地上逗蛐蛐的赌徒,倒像一个人在算一笔额外的账。
但只亮了一瞬又灭了。
他把灵石揣好,拍了拍袖子。
“不用。我谁也不恨。我恨韩大年。也恨我自己贪你这几块灵石。你让我去我也去了,是我自己翻了三十七次墙被他抓到把柄,不怪你。以后有这种差事,出价高点。”
葛能忍看着他一瘸一拐走远。这人虽然贪,可不蠢。能用。
之后几日,外门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反常。
韩大年不闹了。
他每天照常点卯,照常下田,脸上的笑比从前少了一半。
那两个跟班也不跟着他了,大概是受了赵全那番话的影响,开始在屋里老老实实吐纳。
韩大年一个人蹲在田埂上拔草,拔着拔着就发呆。
他在想什么?在想赵全为什么偏袒李三顺?还是在想废竹林里那些痕迹到底是谁留下的?
葛能忍没有去探。这个时候越低调越好。
周小鱼那边按计划推进。
她的三十八号灵谷田长势稳定,赵全巡田时又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比上次更长。
周小鱼低着头,脸上抹着灶灰,手背粗糙发红,一切和从前一模一样。
夜里在灵泉边单独修炼时,葛能忍和周小鱼碰过一次面。
两个人隔着一棵樟树背对背坐着,声音压得比虫鸣还低。
“突破的事,准备好了?”葛能忍问。
“准备好了。再过三天,我去后山采赤须草,回来就说在山里气感突发。赵管事应该不会多想。他最近对我好像有点留意了,但我夜里跟他打照面,他还是那几个字——‘苗不错,继续浇’。我拿不准他到底是不是在盯着我们。”
“他盯的不是你,是所有人。李三顺和韩大年狗咬狗,他正好借着这件事敲打外门。你只要别在他面前露出破绽,就不会把你卷进这场清算风里。”
“韩大年呢?他会不会怀疑到你?”
“他现在还没。”葛能忍用手指在沙地上画了三条线,“他先盯废竹林,我推了李三顺过去。李三顺被他抓到,他暂时把疑心扣在赌鬼头上。但赵全说了一句话,让他也开始怀疑自己身边的人。他那两个跟班,最近被韩大年用话臊了好几次,两边已经有芥蒂。他现在四面都在看,顾不上我。”
周小鱼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拿他们互相牵制。”
“对。”
“你就不怕赵全也拿你牵制别人?”
“怕。但赵全是个老油子,他的筹码从来不放在一个地方。他今天保了李三顺一手,不一定是偏袒我。可能只是韩大年最近太得意,他想让韩大年收一收。也可能有更深的心思——比如某个我说不上来的旧怨。总之我暂时没有站在他的盘面上。”
周小鱼从树干后伸过手,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腕。那一瞬间灵气轻轻一颤,两个人都顿住了。
“小心些。”她收回手。
“你也是。”
又过了几日,小比只剩二十天。
外门的气氛从安静变成了紧绷。
丁字区几个炼气二层巅峰的弟子开始频繁往后山跑,说是采药,其实是找偏僻地方吐纳冲刺。
丙字区的炼气一层弟子也急了,有人开始加夜班,在灵谷田里借着月光吐纳,被巡山的执事抓到一次,罚去洗兽栏三天。
葛能忍照旧不急。
他的炼气二层中期已经稳了,丹田里气旋凝实,经脉也比从前宽畅了不少。
承露盏里两滴真露存着,只要他想突破,随时可以冲上二层中后期。
但他不冲。
他要等。
等到小比前两天,在所有人都在拼命时,悄悄地出去采药,然后顺理成章地突破回来。
这个节奏,不快不慢,刚刚好。
为了不露破绽,他连单独修炼的次数都减少了。
每晚本可以运转五轮承露阴阳诀,他刻意只运转两到三轮,把进度压在“虽然慢但确实在涨”的尺度上。
偶尔去灵泉边,也尽量让水气掩盖残余的灵气波动。
这天午后出了一件小事。
炼药堂来了个内门师兄,到外门收药材。
赤须草、青叶藤、苦蓟根,凡炼气期能用上的低阶药草,照单全收。
外门弟子排着队去杂物房前的小空地上交货。
赤须草一捆两块灵石,青叶藤一捆一块,苦蓟根半块灵石一篓。
周小鱼排在前头。她手里抱着一捆赤须草,比别人的都齐整,根根带着湿泥,一看就是刚从后山挖的。
收药材的内门师兄看了看草,又看了看她。
“你采的?”
“是。弟子这几天有空就上后山,慢慢攒的。”
“品相不错。给你四块灵石。”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四块灵石对炼气一层的弟子来说不算小数目。韩大年那边黑着脸,排在后头,手里抱的赤须草比周小鱼少了一半多。
周小鱼接过灵石,低眉顺目地退开了。
葛能忍排在更后面。他手里只有两小捆青叶藤,换了三块下品灵石,不多不少,不惹人看。
回田的路上,韩大年正好从旁边经过。他看了周小鱼一眼,又看了葛能忍一眼。
“你们两个田挨着,运气也一起好?”韩大年似笑非笑,“三十七、三十八号的灵谷今年都比往年旺。怎么,祖坟埋一块儿了?”
周小鱼脚步一顿。她刚要开口,葛能忍先接过了话头。
“韩师兄说笑了。弟子那几株苗不过是多浇了几担水。周师妹的赤须草是后山常挖的,那块山壁阴凉,往年也长得好。今年雨水足,山草自然旺。倒是丁字十二号田,弟子上次看渠已经疏通了,不知近来苗情缓过来没有?”
韩大年的脸色变了。
丁字十二号田是他照看的田。
上次疏渠之后苗情勉强好转,可他最近忙着追查夜间人的事,田又荒了几天。
赵全巡田时已经在账册上多记了两笔。
这是他的痛处。
“你挺关心我的田。”
“不敢。弟子只是觉得韩师兄花六块灵石跟内门师兄换聚灵阵简,若灵田耽误了,那阵简的花销岂不是打了水漂?”
韩大年盯了他片刻。不知是想找话说还是忽然觉得这个一直不吭声的废物今天的话格外多。他最终冷笑一声,转身走了。
周小鱼压低声音:“你何必这个时候刺他?”
“不是我刺他。是他刚才的话是在试探我们。他先说我们俩田挨着运气都好,是在暗示我们之间有联系。我不回他一句,他就会继续往下想。我回他丁字十二号田的事,是把话题从他起疑的地方扳到他最心虚的地方。他的聚灵阵简花了六块灵石,赵全已经在账册上记了他田不勤的事,他怕的是被人算账。这样注意力就会从我俩身上移开。”
“你这脑子,天天算这么多事。”她不再出声,只是路过分岔口时和他错开了方向。
韩大年回到屋里,越想越不是滋味。
他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葛能忍有问题,可这个小子的变化他看在眼里。
几个月前的葛能忍是块木头,踢一脚哼两声;现在的葛能忍,说话滴水不漏,推事推得比泥鳅还滑。
一个五灵根废物,凭什么忽然稳了?
是因为多拔了几棵草?
谁信。
但他没有对外声张。
他学聪明了。
赵全那句话——“从你屋里那两个跟班查起”——把他架在了火堆上,让他明白自己在外门并不如想象中那么没人敢动。
他现在不能大张旗鼓地查人,只能蹲在暗处,慢慢盯,盯准了再出手。
之后几日,韩大年对葛能忍反而客气了。
不踹门。
不拍肩。
不冷笑。
点卯时碰面点点头就走,像是把精力都收回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这种收敛在整个外门眼里再正常不过——小比还剩十几天,连最懒的弟子都开始往练功房和灵泉边挤,韩大年若是还在忙着找茬而不修炼,那才是真不正常。
葛能忍却把这份客气当成了警报。这意味着韩大年在收敛,在积蓄,在等所有人松懈。所以他必须比韩大年藏得更深。
小比前十二天的夜里,葛能忍独自去了灵泉边。
他没有叫周小鱼。
今晚只做单独运转。
承露阴阳诀的炼气篇在他经脉里走了四轮周天,丹田里气旋微微加速,两滴真露在盏中安静地悬着,不滚不散。
他收了功,正要起身回去,忽然听见北面传来枯枝断裂的声音。
很轻。但位置很近,在樟树林北侧边缘。
葛能忍没有收功就走,也没有急着起身,而是屏住呼吸,保持打坐姿势纹丝不动。
月色被云层遮去大半,树林里暗得只剩泉水的微光。
他感觉有人走近泉水,蹲下,捧水洗了一把脸,然后低声骂了一句“娘的,练了大半夜经脉还是不通”——那声音很年轻,不是韩大年,是一个住在东头的炼气一层弟子。
那弟子洗了脸就走了,完全没有往他这边看。
葛能忍等他脚步声消失在远处,才缓缓松下脊背。
灵泉边不是绝对安全。
这里比枯井强在水气能遮盖灵气波动,但毕竟在山脚外围。
取水的人子时不来,酉时、戌时零星有人来。
今夜有人来洗脸,下一夜就可能有人来泡脚。
他要更谨慎才行。
此后他每次去灵泉都坚决把时辰卡在子时正到丑时二刻之间。
又让周小鱼也卡同样的时辰,万一有巡山师兄路过,至少能用“去灵泉边吐纳”搪塞。
进入小比前最后十天,赵全有一天傍晚突然在杂物房贴了一张草纸。
上面列了丙字区所有灵谷田的产量预估。
第一名是一个叫何元庆的炼气三层弟子,预估产量比往年均数多出好几成。
第二名是周小鱼。
比往年多了不是两成,是四成。
四成。众人哗然。
这个涨幅在外门不刺眼,但在丙字区一个炼气一层即将突破的女修身上,显得格外扎眼。
有人开始在背后议论她是不是走了后门,是不是讨好赵管事,是不是拿了不该拿的丹药。
周小鱼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拔起一半的草,指节掐在草茎上把汁水掐了出来。
葛能忍也没有多解释。他的解释只有一种:用活干得更好,让赵全的目光重新落回灵谷本身。
他花了一整个傍晚把三十七号田的每一株灵谷重新疏了一遍根,把渠水改成了从西向东的三道细流,保证每株苗均匀受水。
又在田埂四角点了一点月华清露,让植株的光泽在第二天太阳出来时格外干净挺拔。
赵全第二天果然顺着议论声巡了丙字区一整圈,走完一圈后停在三十七号田埂上,沉默了几息才开口。
“丙字三十七号田。比三十八号更好。这个苗况,去领功绰绰有余。”
话是对葛能忍说的。
周围竖着耳朵的弟子立刻闭嘴了。
葛能忍低头称是,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赵全在分拆焦点,他先点了周小鱼第二名,引来所有口水,再把第一名钉死在何元庆身上,然后用三十七号田的好苗况替周小鱼减压。
老东西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是怕三灵根女修出头太快惹人踩,还是看出什么来了?
赵全到底知道多少?
这个问题,葛能忍还没法回答。
小比前七天,后山采药的弟子突然多了起来。
几乎每隔一个时辰就有人从后山下来,有人红光满面,显然是突破了,蹬蹬蹬跑到赵全屋外报喜。
也有人眼圈发黑,踢着石子回屋,还在炼气门槛上苦磨。
到了最后五天,一场杂役弟子之间的小争端让葛能忍对赵全这个人又多了一层认识。
炼药堂那边临时要十筐赤须草入炉,赵全安排韩大年去分派人手。
韩大年一转手把活扣在周小鱼头上,理由是“她的赤须草品相好,内门师兄亲口夸过”。
分量加了六倍,期限只给三天。
周小鱼接了任务,没吭声。
她知道这是在试探。
韩大年没证据,但他可以选择不停地增加你的压力,直到你承受不住露出破绽。
葛能忍也知道这一点。
他没有出面替她推活,只是在傍晚收工后,悄悄跟在她后面走到后山那条采赤须草的悬崖边。
两个人隔着一丛灌木,各自低头割草。
“他故意加六倍的分量,是看我会不会找你帮忙。”周小鱼压低声音,手里镰刀没停,“我白天打听到一个事——韩大年去问过当天收药材的内门师兄。他问的不是赤须草,是一株从后山挖的赤须草能不能用灵液催过。”
葛能忍心里一动。他当初在枯井边用清露催过的那株赤须草,被周小鱼发现后扔进了雨中。但或许还有其他催过的痕迹。
“内门师兄怎么说?”
“反问他为什么要问这个,说催过的赤须草经脉里会有残留灵气,他见过有人这么干过。韩大年当时打了个哈哈,说是替赵管事问的。但他不是替赵管事问的。他在找证据,找一株有问题的草。”
葛能忍环顾四周。
山雨将至,崖边的松涛如闷雷。
他把灵泉边最新一根催过的草也销毁了,连同之前零零散散几处,一共清了不下十处。
但他要提醒她:“这几天先别去灵泉。等小比结束后再看。”
“好。”
她割了一下午草,腰酸背疼,站起来时晃了一下。
葛能忍从灌木后伸手扶住她的手腕,停了三息。
三息后,她站稳了。
其实第一息就站稳了,剩下的两息是她自己也没有想收回。
“还差几筐?”他问。
“两筐。我自己能割完。”
“你不必每件事都一个人扛。”
“你不也是?”
两个人在崖风里站了片刻,然后各自转身走了。她往东边的碎石坡继续割草,他往西边的矮松林里绕回山门。
小比前三天,周小鱼按计划去后山采药时突破了。
她回来时灰袍上沾满草屑,脸上灰扑扑的,手里攥着一株赤须草。丹田里的灵气波动比出发时强了一截。炼气二层。
赵全在杂物房验收药材,抬头看见她,只问了两句话。
“破了?”
“破了。”
“采的什么药?”
周小鱼把赤须草放在桌上。赵全拿起来看了看。根须完整,叶尖青绿,品相中上。他把它收进药篓,在账册上写了两个字。
“炼气二层。”
“多谢赵管事。”
“不用谢我。谢你自己。”
葛能忍在旁边排队签到。赵全没有看他们,只是把账册合上,铜铃摇得比往常快了些。小比将至,杂务也多了,他没空多停。
然而记录周小鱼突破的那管笔收进袖管时,似乎不小心坠了地。
那老者的手在笔落地时,碰巧碰到了周小鱼的手腕。
只一瞬。
指尖无意间搭在了她的腕脉上。
赵全把笔捡起来,道了声歉,走了。
郑管事的身影消失在杂物房内,葛能忍才转身离开。
刚走到田埂上,周小鱼追过来压低声音告诉他这一路时附带了那个收笔碰腕的细节。
葛能忍心头一沉。
赵全的手太稳,这种老吏不会“不小心”坠笔。
他是在借捡笔的姿势搭脉。
炼气五层探炼气一层,触脉哪怕一瞬,都足以看穿周小鱼体内灵气的厚度和流转速度——那是普通炼气一层弟子远远达不到的。
老东西在摸她的底。
他加快几步跟上周小鱼。“他没戳穿。是给你留了面子,也给我留了余地。先按兵不动。”
炼气二层的外门弟子人数在短短几天内多了将近三成。
小比的压力逼着所有人往前跑,有人突破了,有人放弃了,有人在后山待了一天一夜出来仍是老样子。
周小鱼的突破在这片声音里并不起眼。一个三灵根女修,在山上熬了三年才到炼气二层,谁听了都只当是运气好。
只有赵全知道不是运气。
但他不打算戳破。至少现在还不想。
葛能忍是在小比前两天,也开始执行自己的“突破”计划。
那天傍晚,他先去杂物房领了一副担子,和赵全说去后山采些苦蓟根——蛇毒虽解,腿上有时还会隐隐作痛,多备些以防万一。
赵全看了他一眼,准了。
后山的夜色沉得快。
葛能忍走到半山腰那片面朝南方的石壁时天色还发青。
他在石壁前的碎石地上盘坐下来,将敛息阵纹从丹田上缓缓解开,炼气二层的真实修为瞬间从气海深处浮到表层。
他在体内走了一遍完整的承露阴阳诀,让灵气运转的声音混进松涛里,确保附近没有人。
解禁的这一刻,他感觉丹田里的气旋如脱缰的河水一样汹涌。
承露盏里两滴真露的银蓝色光芒从衣襟里透出来,照得碎石地上一片微微泛蓝。
他把这股力道牢牢压住,让修为波动控制在炼气一层巅峰与炼气二层的模糊地带——既不刺眼,也足够让识货的人确认他确实破了。
回去的路上,他故意在溪边洗了一把脸,把头发上沾的松针摘干净。然后在杂物房里找到了赵全。
“赵管事,弟子在后山采药时气感突发,突破了炼气二层。”
赵全从账册上抬起头。他看了看葛能忍的脸,又看了看他身上的灵力波动,停了好几息才说话。
“你多少灵根?”
“弟子是五灵根。”
“几年了?”
“第三年。”
赵全把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在账册上写了几笔。他的神情比记录周小鱼突破时更沉,但也不是怀疑,更接近一种“果然如此”的沉默。
“你叫什么名字?”
他当然知道葛能忍叫什么。他点了三年的外门名册,怎么可能不知道。可他偏偏问了这一句。
“弟子葛能忍。”
“能忍。”赵全重复了一遍,把这两个字在嘴里碾了碾,像在嚼一颗很老的丹药,“我问你一件事。韩大年说你推了他好几次,是真的?”
葛能忍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一分。
“回管事。韩师兄三番两次请弟子,弟子胆小不敢去是真,推脱是真。但弟子没有不敬韩师兄的意思。弟子确实是经脉薄弱,怕聚灵阵灵气太足受不住。”
“可你现在突破了。”
“弟子也以为是侥幸。采完苦蓟根坐在崖边歇脚,山风往丹田灌了一口,就破了。连弟子自己都觉得突然。”
赵全盯着他,沉默了许久。
“你以为这种套话骗得过谁?”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葛能忍一个人能听见,“可我懒得查你。外门弟子里藏心事的不止你一个。只要你别在外门闹出乱子,别让我不好交差,我不管你练的是木系吐纳法还是私藏的袖珍功夫。”
葛能忍手心微微出汗。
“弟子省得。”
“去吧。小比后第三天,青玄峰大校场点名。别迟到。”
葛能忍退出杂物房时山风迎面扑来。
他在门外站了片刻,忽然意识到赵全最后那句话里有话——“我不管你练的是什么”。
这个管外门杂役管了三十年的老油子,大概从一开始就知道废竹林的痕迹是谁留下的。
他没有揭穿,是因为他在等。
等这个人能不能熬到小比,能不能突破,能不能在规则之内给自己挣一个留下来的名分。
他在等一个值得他沉默的人。
葛能忍快步走回屋里,把承露盏从怀里取出。
盏底阴阳鱼小印亮得像一枚刚从炉火里夹出的铁片。
两滴真露的银蓝双气在盏中缓缓流转,敛息阵纹以极慢的速度从灵脉里退出一层又一层。
他深吸一口气,将敛息重新罩住丹田。
气旋微微一顿,修为波动再次压回炼气一层巅峰。
然后脱掉外袍躺回草席,让汗和松针的气味混合着慢慢散进枕头里。
韩大年在隔壁屋子里还没睡。隔着木板,他听到的是一个刚突破的废物没个轻重的倒床声。
屋外又开始下雨了。
不大。
打在瓦缝里,一滴一滴砸在檐下的破瓮中。
和三个月前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那一夜他躺在同一张草席上,胸口闷着蛇毒,手里只有一个灰扑扑的破陶盏和三张潮到发软的低阶符。
今夜他丹田里稳稳转着炼气二层的气旋,盏底存了两滴货真价实的阴阳真露,还有一个默契的道侣在暗处彼此照应。
韩大年还在。赵全在看。小比在前头。
忍字还没写完。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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