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惜文靠在酒店床头的靠垫上，平板支在膝盖上，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酒店的灯光很是冰凉，照得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像蒙了一层滤镜，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全干，散在肩上，把睡衣的肩头洇湿了一小片，平板的画面跳转，是赵一新房间的实时监控。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端端正正地并排摆着，没有人睡过的痕迹。整个房间空荡荡的，一切都没有生机。
赵惜文的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心里隐隐的担忧起来，看了一下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赵一新不在家，她忍不住的猜想，赵一新是不是出去玩了，毕竟自己不在家没人约束着她，可以夜不归宿的疯玩通宵。
她花了两分钟把每一个能切过去的角度都看了一遍，紧闭的橱柜，未翻页的书本，甚至床上的毛绒玩具，没有一点点的移动痕迹。
赵惜文把平板放在床头柜上，拿起手机。
屏幕上的时间从1：47跳到了1：48，她盯着那一分钟的变化，拇指在通讯录里赵一新的名字上方悬了两秒钟，然后按了下去。
嘟——嘟——嘟——
她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睡袍的腰带，指节泛白，腰带被她攥出一道一道的褶皱，像一张被揉皱了的、写满了字的纸，字迹模糊了，但意思还在，清清楚楚地在那里。
嘟——嘟——嘟——
第六声的时候，电话被接起来了。
赵一新四处乱摸，直到迷迷糊糊接起了手机，“唔……”赵一新的声音含混得要命，咕嘟咕嘟的，每一个字都泡在睡意里，捞都捞不起来，“喂………妈咪……？”
赵惜文攥着腰带的手指松了一下，又紧了。
她听出了赵一新声音里的困倦，像一块被揉得软塌塌的面团，怎么捏都捏不成形，“一新，你睡了吗？”赵惜文小心的试探着，“妈咪不放心你。”
“嗯…刚睡……”赵一新的声音还是含混的，但比刚才清楚了一点，像有人在慢慢地把那床厚棉被从她身上一层一层地揭开，“……我没事……”
赵惜文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她听见电话那头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布料摩擦的声音，是有人在黑暗中翻身的声音，是枕头被挪动的声音。
这些声音都很轻，但在这间安静的酒店房间里，每一个声响都被放大了，大到她觉得自己就站在赵一新床边，看着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摸手机，看着她眯着眼睛看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看着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然后用那种刚睡醒的、软绵绵的、让人心里发紧的声音叫了一声“妈咪”。
“你在哪呢？回医院睡的吗？”赵惜文心里柔软成了一滩水，“是不是熬夜了？”
她想知道，她想知道一切，她想尽数掌握的感觉，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又是窸窸窣窣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像赵一新从被子里坐起来了，或者至少是翻了个身，把枕头调整了一下姿势。
“没有，我在家睡的。”赵一新打开了床头灯，是拉扣的，咯哒一声传进了赵惜文的耳朵里，她敏锐的察觉到，微微张了张嘴，呼吸了一口空气，是她的卧室，是她的床上，她宿在了自己的卧室里，异样的亲昵感让她心颤，好似赵一新就睡在她的身旁一样。
赵惜文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停了一下。她听见赵一新打了个哈欠，带着叹气一样的尾音。
“妈咪……我想你了……”赵一新抱着她的枕头，将脸埋了进去，是她喜欢的味道，赵惜文没有说话。
她靠着床头，手机贴着耳朵，目光落在酒店窗帘上，“一新，妈咪很快就会回来的。”
“我知道，我知道……”赵一新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像一个人在梦里说的梦话，醒来之后就忘了，“妈咪……”
赵惜文的喉咙动了一下，她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换手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的右手需要做点别的事情，她想攥紧被子，她想按住胸口那个跳得太快的地方。
她把右手放在心口，隔着睡衣的面料，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用力，用力到指尖都在跟着微微震动，赵一新软绵绵的嘟囔声和小时候一样可爱，仰着萌萌的脸笑眯眯的眉眼，口齿不清的喊着妈咪。
“妈咪…你早点睡……”赵一新又埋进了被窝里，将自己裹成一团，哈欠一个连着一个，“晚安……”
她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摩挲了一下。
“晚安，好梦，一新。”
“嗯。”
赵一新已经昏昏沉沉的进入了梦乡，她睡得安稳，歪着脑袋尽可能的把自己的脸贴近松软的枕头上，贴近那份味道。
赵惜文沉默了很长时间，她听到赵一新的呼吸变得均匀，变得绵长，安安静静的只有浅浅的呼吸声，通话还在继续，屏幕上方的那个小绿灯在一闪一闪的，她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手机屏幕，那个小绿灯的光透过她的指腹，把她的指尖映成一种半透明的温暖的红色，她在犹豫要不要没有挂断。
赵惜文闭上眼，把手机紧紧地贴着耳朵，紧到耳朵发疼，紧到手机的边框在她的耳廓上压出了一道红印，她没有松开。
“一新。”她轻轻地叫了一声，轻柔的如同羽毛。
赵一新手里拿着黑屏的手机，双唇无意识的轻碰在一起，低低的呢喃叫人听不清在说什么。
————————
“赵一新，集中注意力！！”陈老的低音炮炸了整个手术间，体外循环机呼呲呼呲的转着，无影灯照得旁边的器械护士脸色发白，生命监护仪嘀嗒嘀嗒的数着节拍，“对不起。”赵一新垂着脑袋，手上一紧，再次紧紧的握着腔镜，额头上的汗顺着眉骨往口罩里滴，她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实在是称不上状态良好，陈老从显微镜上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七十多岁的老爷子，一双眼睛比手术灯还亮，那一眼从赵一新的脸上扫过去不到两秒，但赵一新觉得那两秒被拉得很长，长到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整个人定在那里，手里握着腔镜，姿势一动不动，“对不起，老师。”
她又重复了一遍，将腔镜握得更紧，抿着发白的嘴唇。
“夹闭钳给我。”陈老的视线已经回到显微镜的目镜上了，“注意集中。”
主动脉阻断钳在陈老手里安静地合拢，体外循环机的呼呲声没有任何变化，生命监护仪的嘀嗒声也没有任何变化。
心脏手术就是这样，所有的惊心动魄都被压在那些仪器的数字和曲线的下面，赵一新此刻就像站在水里，水已经没过了胸口，她踮着脚尖，仰着下巴，拼命把鼻子和嘴露在水面上面，但水还在涨，一寸一寸地，不急不慢地，像潮水一样，她知道潮水不会因为她踮起脚尖就停。
热浪赛过一波又一波，信息素的阀门好似有些松动，汗水又下来了。
这次不是从额头，是从后颈，从手术帽的边沿下面，沿着颈椎的两侧往下淌，淌进手术衣的领口里，淌进她肩胛骨之间的沟壑里。
她感觉到那股温热的水流在自己的后背上慢慢滑下去，慢得像一只蜗牛在她皮肤上爬，留下一道一道湿漉漉的痕迹，每爬一寸就痒一寸，她只能忍着，忍到那些痕迹自己干，忍到那只蜗牛爬到她够不到的地方，忍到她的后背上落满了一层看不见的、黏糊糊的、让人发疯的东西。
好在手术顺利结束，她踉跄着身子，猛的坐到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冰凉的墙面让她舒缓了很多，巡回护士拿着抑制剂抵到她的面前，被手套勒到发白的手，赫然出现，赵一新恍惚之间抬起眉眼，幻视了赵惜文一般，痴痴的笑着，又摇了摇脑袋，“谢谢。”
一针下去，热潮果然立刻消退了很多，神智也恢复了清明，出了一身的汗被手术间的冷风这么一吹立即打起了哆嗦，她搓了搓胳膊往更衣室走，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屏幕上的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是赵惜文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一新，我上飞机了。”
赵一新赶紧加快了脚步，明明时间还够，可是她还是怕来不及，她想见到赵惜文，用奔跑的方式，用迫切的姿态，见到那个让她感到安心感到安全的人。
手术衣粘在后背上，湿黏黏的，像一层狗屁膏药似的，她快速的冲了澡，擦着半干的头发，一身水汽，径直的往外走。
赵一新把车子开出了地下停车场，开上了地面。
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太阳落到了山的那一边，只在天边留下一道窄窄的、橘红色的光带，她甚至觉得这样的风景很美，美到心里沉甸甸的充实。
————————
赵惜文靠在座椅上，眼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鼻梁和微微上扬的嘴角。
舷窗外的云层很厚，白茫茫的一片，像无边无际的棉花田被阳光烤得蓬松而柔软，周秣坐在她旁边，手里翻着一本厚厚的案卷，翻了几页又合上了，偏过头看了赵惜文一眼。
赵惜文靠在椅背上，下巴微微抬着，脖颈拉出一条好看的弧线，“赵律心情不错啊。”周秣收起了卷宗，带着熟络的随意，调整了一下坐姿，面朝着赵惜文，赵惜文懒得没有摘眼罩，嘴角的弧度收敛了一点。
周秣看着她欲盖弥彰的假动作，忽然笑了，轻笑了好几声，赵惜文被她笑得有些不自在，索性摘下了眼罩，翻了白眼给她。
“我说赵律，”周秣把手臂搁在扶手架上，侧过身来，“我们老同学了，至于这么见外吗？都是认识多少年了！”
“十一年。”赵惜文扯了扯嘴角，她摸索着眼罩的布料，等着周秣接下来的话。
“十一年，”周秣重复了一遍，“你说你怎么就这么难追？嗯？”
赵惜文没说话，撇过头，不想听她老生常谈，周秣一直追，她一直拒绝，一直到了现在。
“你说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周秣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赵惜文能听见，“我又不介意，你和我说说看。”
赵惜文一个指头就推开了周秣的肩头，两人保持着安全距离，她私下里玩的花，可周秣也绝非良家子，她的情史也可以和花里胡哨的鸡尾酒一样混乱无比。
“赵惜文，你完了，你真的完了。”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赵惜文重新戴好眼罩，调整了一下位置，身体往座椅里陷了陷，像一只把壳合上了的蚌，把里面那颗柔软的东西藏得严严实实，周秣靠回自己的座椅，她收起嬉闹的表情，认真起来，看着舷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云海，等飞机飞过了一片厚的云层，舷窗外的光线从刺眼的白变成了柔和的金的时候，她再次开口，“或许有一天你可以和我试试，我也不差的。”
赵惜文的嘴角动了一下，保持沉默，沉默就是无声且直白的拒绝。
酒店的灯光很是冰凉，照得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像蒙了一层滤镜，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全干，散在肩上，把睡衣的肩头洇湿了一小片，平板的画面跳转，是赵一新房间的实时监控。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端端正正地并排摆着，没有人睡过的痕迹。整个房间空荡荡的，一切都没有生机。
赵惜文的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心里隐隐的担忧起来，看了一下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赵一新不在家，她忍不住的猜想，赵一新是不是出去玩了，毕竟自己不在家没人约束着她，可以夜不归宿的疯玩通宵。
她花了两分钟把每一个能切过去的角度都看了一遍，紧闭的橱柜，未翻页的书本，甚至床上的毛绒玩具，没有一点点的移动痕迹。
赵惜文把平板放在床头柜上，拿起手机。
屏幕上的时间从1：47跳到了1：48，她盯着那一分钟的变化，拇指在通讯录里赵一新的名字上方悬了两秒钟，然后按了下去。
嘟——嘟——嘟——
她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睡袍的腰带，指节泛白，腰带被她攥出一道一道的褶皱，像一张被揉皱了的、写满了字的纸，字迹模糊了，但意思还在，清清楚楚地在那里。
嘟——嘟——嘟——
第六声的时候，电话被接起来了。
赵一新四处乱摸，直到迷迷糊糊接起了手机，“唔……”赵一新的声音含混得要命，咕嘟咕嘟的，每一个字都泡在睡意里，捞都捞不起来，“喂………妈咪……？”
赵惜文攥着腰带的手指松了一下，又紧了。
她听出了赵一新声音里的困倦，像一块被揉得软塌塌的面团，怎么捏都捏不成形，“一新，你睡了吗？”赵惜文小心的试探着，“妈咪不放心你。”
“嗯…刚睡……”赵一新的声音还是含混的，但比刚才清楚了一点，像有人在慢慢地把那床厚棉被从她身上一层一层地揭开，“……我没事……”
赵惜文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她听见电话那头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布料摩擦的声音，是有人在黑暗中翻身的声音，是枕头被挪动的声音。
这些声音都很轻，但在这间安静的酒店房间里，每一个声响都被放大了，大到她觉得自己就站在赵一新床边，看着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摸手机，看着她眯着眼睛看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看着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然后用那种刚睡醒的、软绵绵的、让人心里发紧的声音叫了一声“妈咪”。
“你在哪呢？回医院睡的吗？”赵惜文心里柔软成了一滩水，“是不是熬夜了？”
她想知道，她想知道一切，她想尽数掌握的感觉，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又是窸窸窣窣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像赵一新从被子里坐起来了，或者至少是翻了个身，把枕头调整了一下姿势。
“没有，我在家睡的。”赵一新打开了床头灯，是拉扣的，咯哒一声传进了赵惜文的耳朵里，她敏锐的察觉到，微微张了张嘴，呼吸了一口空气，是她的卧室，是她的床上，她宿在了自己的卧室里，异样的亲昵感让她心颤，好似赵一新就睡在她的身旁一样。
赵惜文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停了一下。她听见赵一新打了个哈欠，带着叹气一样的尾音。
“妈咪……我想你了……”赵一新抱着她的枕头，将脸埋了进去，是她喜欢的味道，赵惜文没有说话。
她靠着床头，手机贴着耳朵，目光落在酒店窗帘上，“一新，妈咪很快就会回来的。”
“我知道，我知道……”赵一新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像一个人在梦里说的梦话，醒来之后就忘了，“妈咪……”
赵惜文的喉咙动了一下，她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换手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的右手需要做点别的事情，她想攥紧被子，她想按住胸口那个跳得太快的地方。
她把右手放在心口，隔着睡衣的面料，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用力，用力到指尖都在跟着微微震动，赵一新软绵绵的嘟囔声和小时候一样可爱，仰着萌萌的脸笑眯眯的眉眼，口齿不清的喊着妈咪。
“妈咪…你早点睡……”赵一新又埋进了被窝里，将自己裹成一团，哈欠一个连着一个，“晚安……”
她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摩挲了一下。
“晚安，好梦，一新。”
“嗯。”
赵一新已经昏昏沉沉的进入了梦乡，她睡得安稳，歪着脑袋尽可能的把自己的脸贴近松软的枕头上，贴近那份味道。
赵惜文沉默了很长时间，她听到赵一新的呼吸变得均匀，变得绵长，安安静静的只有浅浅的呼吸声，通话还在继续，屏幕上方的那个小绿灯在一闪一闪的，她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手机屏幕，那个小绿灯的光透过她的指腹，把她的指尖映成一种半透明的温暖的红色，她在犹豫要不要没有挂断。
赵惜文闭上眼，把手机紧紧地贴着耳朵，紧到耳朵发疼，紧到手机的边框在她的耳廓上压出了一道红印，她没有松开。
“一新。”她轻轻地叫了一声，轻柔的如同羽毛。
赵一新手里拿着黑屏的手机，双唇无意识的轻碰在一起，低低的呢喃叫人听不清在说什么。
————————
“赵一新，集中注意力！！”陈老的低音炮炸了整个手术间，体外循环机呼呲呼呲的转着，无影灯照得旁边的器械护士脸色发白，生命监护仪嘀嗒嘀嗒的数着节拍，“对不起。”赵一新垂着脑袋，手上一紧，再次紧紧的握着腔镜，额头上的汗顺着眉骨往口罩里滴，她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实在是称不上状态良好，陈老从显微镜上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七十多岁的老爷子，一双眼睛比手术灯还亮，那一眼从赵一新的脸上扫过去不到两秒，但赵一新觉得那两秒被拉得很长，长到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整个人定在那里，手里握着腔镜，姿势一动不动，“对不起，老师。”
她又重复了一遍，将腔镜握得更紧，抿着发白的嘴唇。
“夹闭钳给我。”陈老的视线已经回到显微镜的目镜上了，“注意集中。”
主动脉阻断钳在陈老手里安静地合拢，体外循环机的呼呲声没有任何变化，生命监护仪的嘀嗒声也没有任何变化。
心脏手术就是这样，所有的惊心动魄都被压在那些仪器的数字和曲线的下面，赵一新此刻就像站在水里，水已经没过了胸口，她踮着脚尖，仰着下巴，拼命把鼻子和嘴露在水面上面，但水还在涨，一寸一寸地，不急不慢地，像潮水一样，她知道潮水不会因为她踮起脚尖就停。
热浪赛过一波又一波，信息素的阀门好似有些松动，汗水又下来了。
这次不是从额头，是从后颈，从手术帽的边沿下面，沿着颈椎的两侧往下淌，淌进手术衣的领口里，淌进她肩胛骨之间的沟壑里。
她感觉到那股温热的水流在自己的后背上慢慢滑下去，慢得像一只蜗牛在她皮肤上爬，留下一道一道湿漉漉的痕迹，每爬一寸就痒一寸，她只能忍着，忍到那些痕迹自己干，忍到那只蜗牛爬到她够不到的地方，忍到她的后背上落满了一层看不见的、黏糊糊的、让人发疯的东西。
好在手术顺利结束，她踉跄着身子，猛的坐到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冰凉的墙面让她舒缓了很多，巡回护士拿着抑制剂抵到她的面前，被手套勒到发白的手，赫然出现，赵一新恍惚之间抬起眉眼，幻视了赵惜文一般，痴痴的笑着，又摇了摇脑袋，“谢谢。”
一针下去，热潮果然立刻消退了很多，神智也恢复了清明，出了一身的汗被手术间的冷风这么一吹立即打起了哆嗦，她搓了搓胳膊往更衣室走，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屏幕上的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是赵惜文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一新，我上飞机了。”
赵一新赶紧加快了脚步，明明时间还够，可是她还是怕来不及，她想见到赵惜文，用奔跑的方式，用迫切的姿态，见到那个让她感到安心感到安全的人。
手术衣粘在后背上，湿黏黏的，像一层狗屁膏药似的，她快速的冲了澡，擦着半干的头发，一身水汽，径直的往外走。
赵一新把车子开出了地下停车场，开上了地面。
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太阳落到了山的那一边，只在天边留下一道窄窄的、橘红色的光带，她甚至觉得这样的风景很美，美到心里沉甸甸的充实。
————————
赵惜文靠在座椅上，眼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鼻梁和微微上扬的嘴角。
舷窗外的云层很厚，白茫茫的一片，像无边无际的棉花田被阳光烤得蓬松而柔软，周秣坐在她旁边，手里翻着一本厚厚的案卷，翻了几页又合上了，偏过头看了赵惜文一眼。
赵惜文靠在椅背上，下巴微微抬着，脖颈拉出一条好看的弧线，“赵律心情不错啊。”周秣收起了卷宗，带着熟络的随意，调整了一下坐姿，面朝着赵惜文，赵惜文懒得没有摘眼罩，嘴角的弧度收敛了一点。
周秣看着她欲盖弥彰的假动作，忽然笑了，轻笑了好几声，赵惜文被她笑得有些不自在，索性摘下了眼罩，翻了白眼给她。
“我说赵律，”周秣把手臂搁在扶手架上，侧过身来，“我们老同学了，至于这么见外吗？都是认识多少年了！”
“十一年。”赵惜文扯了扯嘴角，她摸索着眼罩的布料，等着周秣接下来的话。
“十一年，”周秣重复了一遍，“你说你怎么就这么难追？嗯？”
赵惜文没说话，撇过头，不想听她老生常谈，周秣一直追，她一直拒绝，一直到了现在。
“你说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周秣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赵惜文能听见，“我又不介意，你和我说说看。”
赵惜文一个指头就推开了周秣的肩头，两人保持着安全距离，她私下里玩的花，可周秣也绝非良家子，她的情史也可以和花里胡哨的鸡尾酒一样混乱无比。
“赵惜文，你完了，你真的完了。”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赵惜文重新戴好眼罩，调整了一下位置，身体往座椅里陷了陷，像一只把壳合上了的蚌，把里面那颗柔软的东西藏得严严实实，周秣靠回自己的座椅，她收起嬉闹的表情，认真起来，看着舷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云海，等飞机飞过了一片厚的云层，舷窗外的光线从刺眼的白变成了柔和的金的时候，她再次开口，“或许有一天你可以和我试试，我也不差的。”
赵惜文的嘴角动了一下，保持沉默，沉默就是无声且直白的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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