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魔祖
第242章 你是谁?(1)
莫非他们是把军平那魔窟里能刮到的油水,全都一扫而空了?
随后抵达的马车上,粮食与财物堆积如山。
拉车的骏马肌肉虬结、体格雄健,这般神骏怕是只在魔教才能得见。
跟在车旁的幸存者们衣衫褴褛,瘦得肋骨根根分明,显然已疲惫到了极点。
可劫后余生的他们,此刻眼中只余下安然的泪水。
马车刚一停稳,这些枯瘦如柴的人便如崩塌般跪地痛哭。
“多谢救命之恩……!多谢……!!”
一名强忍呜咽的年轻女子紧紧握住潜龙会会主的手,倾吐着肺腑之言。
这一瞬,其余幸存者仿佛决堤的洪水,向着潜龙会众人倾泻着无尽的感激。
颂扬之声此起彼伏,更有人边哭边叩首跪拜。
青城派掌门却不敢再看这一幕。
眼前这些人正因自己当初错误的抉择而受苦,他实在无颜面对那些拼死救出他们的师侄们。
下村的百姓们起初还一脸茫然,不知发生了何事。
见状,潜龙会主的仆人上前一步,娓娓道出原委。
原来,近期有魔教余孽在青城山附近绑架弱小、肆意掠夺。
立志推翻魔教的潜龙会不仅救出了受害者,更追回了那些被非法劫掠的粮财。
仆人言辞恳切,称这些物资足以让全村温饱有余,只望乡亲们能善待这些归来的苦命人。
听闻此言,下村百姓恍然大悟,纷纷走向那些哭泣的幸存者。
安慰的低语、热络的交谈,间或夹杂几句玩笑,温暖人心的画面就此展开。
青城派掌门再次望向走来的潜龙会众人,坦然道:
“……老夫实在汗颜。”
潜龙会主只是微微一笑。
“还望阁下能温情接纳这些人。”
“……定当竭尽全力。”
“……”
面对如此出色的后辈,自己还有什么资格多言?
并无他话可说,唯有开口问道:
“诸位今日可愿在此歇息一夜?想必已是身心俱疲。”
“不必了,昨日我等已充分休整。下一处目的地早已商定。”
“敢问下一站是何处?”
“我等打算前往陕西西安。”
西安么。
从那里出发,的确便于联络终南、华山、武当、少林,乃至诸葛世家。
“过了西安,还没定下去哪儿?”
“眼下只顾着赶路去西安。况且我身上的毒也快压不住了,确实需要休整一番……”
“缺什么尽管开口。”
“想先洗个澡。另外,若能在我启程前备些干粮,我便知足了。”
明明东西都是他们主动拿来送的,怎么还搞得像是我在讨要许可似的。
只要一和唐素岚打照面,我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旁的事我不敢打包票,但这毒王生女儿的本事,那真是一绝。
小小年纪,言行举止怎会如此老成持重,叫人打心眼里佩服?
又怎能想到,这般年岁的她,胸中竟藏着如此宏图大志?
……就连韩瑞真那个叫“下人”的,也绝非凡俗之辈。看来这四川唐家,终究是有些不一样的底蕴。
张掌门微微颔首:
“上去吧。等你们洗净出来,自会有热乎饭菜管饱,吃饱了再上路。”
“多谢掌门。”
待青月、唐素岚和南宫燕三人前去梳洗后,
我便开始把各式物件往自家驴背上捆。
许是嫌驮包越来越沉,那驴子开始扯着嗓子哼哼唧唧地抗议起来,我却只当没听见。
“安静点,你这家伙。打从落在我手里当坐骑那刻起,你这就叫‘人生’——哦不,该叫‘驴生’——就算是被我带歪了。人家好心给东西,拿着也就是了,还能咋办?”
说着,我瞥向那只行囊。
心头忽然一动,忍不住打开检查起我的“宝贝们”是否安在。
柔软的绳索、皮革刑具,还有各式工具。
“那是什么?”
“哇啊!”
我吓得一激灵,手忙脚乱地扣上了袋子。回头一看,张掌门正站在我身后。
“……堂堂一派掌门,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摸过来,合适吗?”
“我出过动静了。若是阁下未曾习武,察觉不到倒也正常。”
……这人到底想干嘛?难不成是因为我之前稍微威胁了他一下,现在来算账了?
只见张掌门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绸缎锦囊。
我眼神里满是狐疑,伸手接了过来。
“……这是要转交给大小姐的吗?”
“不,是给你的。”
“给我?”
“不错。”
我小心翼翼地掂量着锦囊的分量,终究还是没忍住问道:
“……能打开看看吗?”
见他点头应允,我才缓缓揭开了袋口。
只见囊中静卧着一枚丹药,触感比青灵丹更为沉甸,周身流转着一种仿佛来自异世的光泽。
“此乃青烟玉丸。”
“这名字听着耳熟,可它究竟是……”
“这是我们要耗费至少二十年光阴,方能炼制而成的青城派神丹。”
我的指尖瞬间僵住了。
面对这份来得太过突兀的厚礼,我竟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为何要给我这个……”
既然连他都亲口称之为“神丹”,我便清楚,这绝不是一份能随随便便收下的东西。
此药炼制耗时二十载,乃是门派根基所在的灵药,即便是掌门人或掌门弟子也无法轻易获得。
本就不愿顶尖高手被武林盟挖走而紧闭山门,如今正为了守城之事忙得不可开交……
……为何偏偏在此时,将这等宝物交到了我手上?
“这叫什么话。当初难道不是你对我说的吗?说是你们要去前线拼杀,自当服用丹药提升修为,而由你来守护此地众人。”
“……话是说过不假,但我可没以此要求过什么名分。”
“那要不要拿回去?”
“啊,不必。我只是好奇,如此珍贵之物,您为何不直接交给小姐,反倒交给了我。”
“此药并非谁都能随意服用的。倒也不是说我就对你的眼光深信不疑,只不过……
一向面容冷硬的掌门人,此刻嘴角竟泛起一丝柔和的笑意。
“……你曾说过,你心中藏着一条龙吧。虽不知那条龙究竟是谁,是青月?是唐素岚?……亦或是你自己?总之,这便当作是送给那条龙的礼物吧。”
“啊。”我连忙将丹药收好。
“看来是很合你心意啊。”
“您是在说我吗?”
“你可愿辞去四川唐家的仆役之事,来做我的弟子?”
“不愿。”
“真是可惜。”
留下这淡淡一句,掌门人便转身离去,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没有半句华丽的辞藻,随手丢出这般大礼后,竟能如此洒脱地转身离去,毫不留恋。
我再次低头看向手中的青烟玉丸。
回想起掌门人那过于平淡的背影,我不禁有些恍惚:这当真是门派的镇派至宝吗?
……
看来,又得借用“资助者”的身份了。我揣着青烟玉丸,心中暗想。
朋友韩瑞真送来的这份厚礼,南宫燕定然是不会收的。
毕竟若是神丹,她多半会推让给更强的唐素岚或是青月。
光是喂她吃下一枚青灵丹都费劲,这青烟玉丸她怎么可能肯吃?绝无可能。
话说回来,一想到南宫燕,胸口便觉得沉甸甸的。
昨晚那丫头跑来向我要青灵丹时,我还以为她终于下定决心要成长了。
还以为她在尝到些许危机的滋味后,已立志不再做那些蹩脚的伪装。
不过是胸口稍微大了一点而已,那才是你啊。
‘……呕。’
……然而,她甚至为此干呕了起来。
究竟是有多抗拒,才会做出这般反应?
“……唉。”
只觉心乱如麻,甚至开始自我反省。
我是不是做得太过火了?像那样步步紧逼南宫燕,是否有些走极端了?
不过,我之所以这么做,自然有我的理由。
在嵩山时我不也看在眼里吗?南宫燕骨子里,终究是个温婉的女子。
瞧见集市里那些跌跌撞乱跑的小狗,她总忍不住要停下脚步。
她爱花,胆小,感性,又格外依恋温情。
南宫燕从未享受过身为男子的生活。
那层层缠绕的压迫绷带,令她窒息难耐。
在与男人的角逐中,她左右逢源却处处碰壁,备受煎熬。
那些荤段子令她心力交瘁只想逃离,粗鄙的言辞更在她心头划下道道伤痕。
那你为何还要不断说那些荤段子?
为的是让她更厌恶身为男子的自己——我故意为之。
她心底最深处始终只有一个声音:想做个女子,不想再做男人。
全凭对家族的一份责任,她才苦苦支撑至今。
正因如此,我才想帮她卸下这副重担。
人总有需要被强行踩下刹车的时候,不是吗?
你太拼命了,停一停吧,歇一歇吧。
就像人累到极致,总得有人硬是按着她躺上床逼她入睡一样。
我也是这般心思。
可若直说这些,反倒可能弄巧成拙伤了彼此情分,于是我借了心魔医师的身份,道出了那句藏在心底的话:
“做个女人,也没什么不好。”
我原以为,这会是她的一种解脱。
……可如今,我却生出了几分疑虑。
那丹药究竟令她多难以下咽,竟至干呕不止?
此刻的她,令我看不透了。
我捉摸不透她的心思。
你是真的想当男人吗?那才是原本的你吗?
……还是说,你本心想做女子,却只是将面具戴得更厚了些?
上次见你妆容加身,你心中究竟作何感想?
是想杀了我泄愤?
还是多少感到了一丝畅快?
我满心好奇,却又不知该从何帮起,只觉一片茫然。
就在此时,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
……嗯?
直接问她不就行了吗?
****
前往西安的途中,某处不知名的客栈内。
南宫燕梳洗时,望着水盆中倒映的自己。
肌肤似乎真的细腻了几分。
虽无天壤之别,变化却确确实实发生了。
……
南宫燕不知该作何感想,只得将这份困惑暂且压回心底。
她重新缠好绷带、穿戴整齐,端走洗脸水后,将韩瑞真唤了进来。
“非得每天都这么等吗?随便冲冲得了。”
“我是一宗之主,哪怕只剩半条命,体面也不能丢。”
话虽如此,她心中终究有些过意不去,毕竟让自己梳洗时,韩瑞真一直苦等着。
韩瑞真一进屋,便一头栽倒在自己的床铺上。
南宫燕最近只要一看见他,脑海里就会浮现出他在魔教徒剑下拼命护住自己的画面。
那时候,她的确对自己感到无比失望……但若是抛开那份失望单看这一幕呢?
韩瑞真从未显得如此可靠过。
他的身影总是不断在脑海中闪现。
一个连武功都没学过的人,究竟是鼓起多大的勇气,才敢为了自己挺身而出?
……瑞真啊,我之前有过好好谢过你吗?”
“那当然得谢啊,毕竟你每次都让我干等着。”
“不是指那个。我是说,前几天在那些魔教徒面前,你为什么要护着我?那时候好像没来得及好好道谢。谢谢你。”
“啊,那件事啊。”
“……不过我有一言在先,以后绝对不许再这样了。你要是为了救我而受伤……我会过意不去,甚至会更加厌恶我自己。我的失误,自当由我自己来承担。”
韩瑞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燕儿,自我厌恶也要有个限度,再这样下去就是病了。”
“什么?”
“咱们俩谁都没受伤,这不是该庆幸的事吗?干嘛说这种丧气话?难道是因为你太没用,才没能护住我?别开玩笑了,当时明明是我硬插进去的,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不是那个意思——”
“喂,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就直说了。”
韩瑞真原本躺在病榻上,此刻却撑起身子,侧过身来。
“这话本不想说的……我家小姐。”
“是在叫素岚小姐吗?”
“你正受心魔所苦,这件事你应该知道吧?”
“嗯,我知道。”
“我最近一直在想,现在看着你,竟和当初看着我家小姐时的感觉一模一样。尤其是那种拼命折磨自己的样子……所以我干脆直接问了,你该不会也有心魔吧?”
南宫燕的呼吸瞬间凝滞。
那天所见到的那位心魔医师的伟岸身影,刹那间掠过脑海。
“……”
“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也是,考虑到你的家世和处境,我能理解。正因为如此,我才想告诉你……”
韩瑞真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仿佛耳语般说道:
“这件事,绝对、绝对不能对任何人提起,知道吗?”
不知为何,南宫燕仿佛已经猜到了韩瑞真接下来要说什么。
“我们总不能一直这样冒险走下去吧?你需要成长。可在这种被心魔缠身的状态下,怎么可能做得到?所以我想说,其实……世间尚有心魔医师在。你要不要去见一见——”
“——我已经见过了。”南宫燕打断了她。
面对这位为了自己连唐素岚的秘密都愿意托出的挚友,她已不想再有半分隐瞒。
“什么?”韩瑞真脸上写满了震惊。
“我说,我已经见过了。还记得吗?前不久我在蜀地四处寻找一个男人,我还跟你提过,那人的块头比你还要大上一圈。”
“记得。”
“那人就是心魔医师。我已经去见过他了。”
“呃……
“是啊。”
“至于那样吗?”
“就是那样。”
“当真?”
南宫燕简直要被气笑了。
“这话我得重复几遍才——”
“——若我记性没差,小姐当初对那位医师也是百般抵触吧?可最后不也接受了诊治?听说事过之后,小姐觉得效果还挺不错?”
“……”
唐素岚虽不知那究竟是何种疗法,但定非自己亲历的那般滋味。
韩瑞真却对此一无所知,只管接着说道:
“所以我才好奇才问的。真的就只剩厌恶了吗?这关乎心魔,可是大事一桩。能遇上医师本就如同天赐良机啊。”
“……”
为何偏偏此刻哑口无言?
“喂,你这家伙。此地唯有你我二人,我既是你唯一的挚友,难道连对我都不能敞开心扉吗?”
南宫燕举目无亲,亦无信得过的家眷。
虽还信得过后援人,却终究未到能促膝长谈的地步。
说白了,能让她倾吐心声的,唯有韩瑞真一人罢了。
毕竟即便自己再不堪,他也从未真正责怪过半分。
男人的友情,大抵便是如此吧。
“说出来吧,我是真担心你。看你那恨不得杀人的架势,定是有人戳中了你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我想知道你究竟作何感想。俗话说,越是用愤怒伪装,底下藏的真话就越沉。”
“你……”
“怎么这般敏感?不过是问问你的真心罢了。”
“……”
闻听此言,南宫燕脑海中赫然浮现出镜中那名女子的身影。
当日的屈辱与愤懑,瞬间如潮水般卷土重来,鲜活如昨。
唯一的不同是,那个曾给予她无尽羞辱的心魔医师已不在身旁。
没了发泄怒火的对象,也失了反抗的理由。
此刻的她,唯有直面自己的本心。
“我恨他……!”
她嘶声大喊。
闻言,韩瑞真微微移开了视线。
“……是吗。”
“我恨死他了……!!”
可话音刚落,心底深处反倒翻涌起一阵异样的悸动。
仿佛只有说出口的瞬间才恍然惊觉,口中所言与心中所感竟似两股错位的激流,生出诡异的违和。
那是一种未能尽述真相的憋闷与不甘。
韩瑞真静静注视着她。
面对这位伸出手想要援救自己的挚友,自己却只报以情绪的宣泄,愧疚感油然而生。
他只是用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眸,默默地凝望着她。
那目光,似乎动摇了她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然而就在那一瞬之前,韩瑞真开口了:
“罢了,医师的事就此翻篇吧,是我失言了。”
“……”
“睡吧,睡吧。”
韩瑞真与南宫燕各自躺回榻上。
烛火熄灭,二人就此沉入梦乡。
南宫燕就这样躺在床榻之上,却久久无法入眠。
真的,已经许久未曾如此辗转反侧了。
究竟这样醒着多久了呢?
韩瑞真方才那番话,在她心头反复搅动,令她思绪如脱缰野马般狂奔不止。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天的房间。
那股郁结于心的憋闷感,实在令人窒息。
或许,她是真的想找个人倾吐一番了。
有些心事若只独自承载,终究太过沉重。
不知韩瑞真是否已经睡下,南宫燕的嘴唇却微微张开,轻声唤道:
……睡着了吗?
韩瑞真毫无反应。
是醒着,还是睡了?
其实都已无关紧要。
只因方才未能说出口的话,此刻哽在喉间,实在太过难受。
……其实……
反正无论自己说什么,他也绝不会理解吧。
正因如此,反倒少了几分负担。
同时,若他此刻已然熟睡,或许反而更让人安心些。
……其实……
镜中女子的身影,又一次浮现在脑海。
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情绪会如此翻涌难平。
或许,是因为终于要直面内心深处那份被掩埋太久的情感;
又或许,是因为到了必须揭开那层始终压抑心绪的时刻了。
她再也无法维持往日低沉的嗓音。
流淌而出的,是原本那般清亮、柔和,却此刻饱含泪意的声音。
……那时候,我的心跳得好快。
镜中映照出的,是无数条早已逝去的可能性。
那是本可以身为女子活下去的自己。
若真以女子之身度过一生,或许无法重振家门。
或许会遭人轻视鄙夷。
但至少,能从这般令人窒息的压迫中获得解脱吧。
也不必再背负如此众多的责任了吧。
不必再与男子们粗声争辩,也不必强撑姿态寻求帮助,总好过如今这般模样。
不必再像现在这样将头发高高束起,或许也能像青月小姐或唐素岚小姐那般,精心打扮一番。
就算涂抹胭脂水粉,也不会有人指指点点。
可以坦率地说喜欢可爱之物,也可以直言某样东西真美。
……或许,那样才算是真正活出了自己吧。
或许,也能得到爱吧。
不必终生孤寂一人,也能收获异性的爱慕吧。
譬如说,那份即便面对飞身而来的刀光剑影也毫不退缩的男子之爱。
……不可以这样,绝对不可以……
可每当想起那条早已被自己亲手斩断的路,心跳便无法抑制地加速。
那是不可怀抱希望的梦。
那是不可企盼的未来。
然而,仅仅是在心中想象,应该不算罪过吧?
只因为心魔医师将那残酷的可能性赤裸展现,才令她痛苦至此。
她强忍着泪水,低声呢喃:
……心跳得快到,连胸口都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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