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魔祖
第239章 界限测试 (2)
这景象确实可以理解。
循着青月留下的痕迹，我们来到了一座村庄。
一座被彻底摧毁的村庄。
几间茅草屋已然坍塌，环绕着茅屋的篱笆也同样支离破碎。
好几辆马车和箱子碎裂一地，上面横七竖八地躺着人。
扭曲的手臂。折断的腿。微弱的呻吟与嘶嘶的抽气声，乃至那几乎断绝的呼吸。
这里已经很难再称之为村庄了。这是一片废墟。
而造就这片惨状的主人，此刻正独自跪在这小村的正中央。
颈上套着项圈。膝前横着长剑。
透着一股孤高清冷的意味。
……杀气真重。
我暗自思忖。真是件人形兵器。
那些人是怎么被弄到屋顶上去的？居然还能活着？
地上至少有三十条“蚯蚓”在蠕动。
这里说的“蚯蚓”，指的就是人。
“真是杀气腾腾……”
南宫燕说出了和我一样的感想。老实说，她似乎也受到了些许冲击。
不过别太惊讶，这真的、真的是她极力克制后的结果了。
我为青月的成长感到一丝宽慰。
她闹出这么大动静，现场居然没多少血迹。简直难以置信。
看来她是在努力遵守与我的约定，想到这里，我心里莫名有些发烫。
“青月。”
唐素岚朝青月走去。
青月仿佛在忏悔一般，依旧闭着眼，跪在原地。
“辛苦了。真的。”
“……”
青月没有回答。
接着是疲惫不堪的南宫燕。
“素岚小姐，您辛苦了。”
“……”
我正疑惑是否因她在运气调息而该保持沉默时——
——嘶……
青月的眼睛睁开了。那目光径直投向了我。
“……师父，您辛苦了。久等了吧？”
“……”
直到最后，青月都没有回答。
她手中的念珠，缓缓转动着。
“我有些乏了。搜索村子的事，就劳烦各位吧。我去那边歇息片刻。”
她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朝村子的角落走去。
那态度里，透着一丝说不出的疏离。
……别想太多了，她定是累极了。
青月刚才坐着的身后，大约有二十来人，个个瘦骨嶙峋。
即便青月不说，也能猜到，这就是被军平一伙掳来的村民。
他们的脚边，甚至散落着断裂的手铐。
见此情景，人心中的恻隐之情便油然而生。
“诸位，现在没事了。可还有哪里伤着痛着？”
“……”
那看似里长的老人浑身发抖，只是眼珠转了转。
看来这段日子真是吓得不轻。我只好再次开口。
“村子遭此大难，在下深表遗憾。此地已不宜居住，不如迁往青城派的下村……诸位意下如何？”
“……”
咦，怎么只有我一人说话，竟无一人应答？我方才声音不算小啊……
再一看，原来村民们并未在看地上倒着的军平一伙，目光反倒都小心翼翼地瞟向青月。
唉——我心中立刻了然，随即暗叹一声。明白了，是这么回事……
南宫燕似乎也察觉了他们惧怕青月，语气里带上了些许不悦。
“……诸位未免也太过分了。救你们于水火的恩人，竟也要如此惧怕么？”
里长闻言一惊，连忙辩解：
“不、不是这样的……只是这、这等场面，小老儿实是头一回得见……”
这时，唐素岚出面打了圆场。在众人面前，她永远是那位四川唐家的大小姐。
“家主您也别太苛责大家了，想必都受了不小的惊吓。各位乡亲，这份心情我能理解。但请放心，现在安全了。在下潜龙会唐素岚，有我们在，定保诸位周全。”
“啊……是，实在、实在太感谢了。”
众人的反应依旧有些冷淡。
为了让他们更安心些，我又补了一句：
“在下……四川唐家，唐素岚。”
直到这时，众人才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震惊。
此起彼伏的，尽是如释重负的叹息声。
那些可怜的孩子，更是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这时，唐素岚对我们说道：
“大家抓紧时间收拾一下，准备出发吧。把各位剩余的行李，还有军平没来得及搬走的东西，全都装上马车，我们前往青城山。”
我点点头，应声道：
“好的。不过话说回来，军平他人呢……”
话音未落，只见原本在村角休息的青月神色自若地站起身来，锵然拔剑。
“前辈。”
“我知道了。”
唐素岚也将手探入了袖中。
我正纳闷这两人究竟要干什么，南宫燕也后知后觉地轻叹一声，拔剑出鞘。
紧随其后，我也听到了动静。
那是无数人逼近的脚步声。
村民们瞬间吓得脸色苍白。
“瑞真，快躲远点。”南宫燕喊道。
我不想成为他们的累赘，便转身走向村民，出声安抚道：
“各位不必惊慌。青月师父的身手大家有目共睹，而我家小姐的威名，想必诸位也有所耳闻。放心，绝不会让任何人受伤，还请大家再稍安勿躁。”
这时，前方的青月开口道：
“前辈，这边交给我，剩下的就劳烦前辈收拾了。”
“好，知道了。”
看来，他们也察觉到了某位高手的气息。
那位绝顶高手由青月负责对付，余下的则交给唐素岚，分工瞬间便定了下来。
“那我……！”南宫燕刚想向青月开口，对方却理都没理她。
唐素岚微微一笑，打破了这令人尴尬的沉默：
“还请家主务必护好瑞真和村民。我们会尽力拦截，不让任何人越雷池半步，这点还请您放心。”
即便不问也能看出来，南宫燕的自尊心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妈妈，怎么变成女人来保护男人啦？”
“嘘！”听到女儿童言无忌，南宫燕身子微微一颤，却终究什么抱怨的话也没说。
孰轻孰重，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她只是在心里又一次狠狠嘲笑了自己那糟糕透顶的武功罢了。
没过多久，敌人现身了。那是一个手持长棍的女人。
“军平那蠢货竟然连这种地方都藏不住了，真是个废物。希望他已经死了吧。”
丑陋的容貌，如铁似石的肌肉，满身触目惊心的疤痕。
纵是在这中原大地上，有些人物名声在外，可若没听过名号，单凭外貌确实很难对号入座。
但眼前这女人特征太过鲜明，我只一眼便认出了她的身份，连带着军平那原本模糊的出身背景，此刻也变得清晰确凿起来。
来者正是人称“赤妖”的女人。她不仅是破天兽的左膀右臂，更是一位货真价实的绝顶高手。
若非放眼长远未来，单就此刻而言，谁胜谁负实在难以预料。连我也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然而就在那一瞬，赤妖突然抬起手中的长棍，直指我的鼻尖。
“那边那个小子。”
………是在叫我？”
“没错，就是你。”
她转头吩咐手下道：
“这小子别杀了，给我留着。脸蛋虽然差点意思，但这身板倒是相当不错。人家就好这一口强壮的男人。”
我吓得差点魂飞魄散，直到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赤妖这番话的用意。
像赤妖这种绝顶高手，定能察觉到我丹田中那股气息的异样吧。
……应该是这样吧？
“恶徒！”南宫燕厉声喝道。
赤妖这回看向南宫燕，冷笑道：
“把那家伙杀了。瞧他那副病恹恹的德行，在床上肯定也废物得紧——”
轰！
刹那间，一声巨响炸裂，赤妖的身躯被猛地轰向半空。
不知何时，青月已裹挟着凛冽的青色剑气，紧追而上。
这便是开战信号。
魔教众人瞬间如狼似虎般向我们扑来。
****
“哈……哈……！”
究竟激战了多久？
南宫燕心中涌起一股不愿承认的念头。
……到极限了。
大概拼杀了一刻钟？不，或许连那么久都不到。
身体已至强弩之末。
接连三昼夜追踪军平的踪迹，最终迎头撞上的，便是这群魔教徒。
虽因心存忌惮，事前刻意保存了实力，可即便如此，也终究难以持久。
如今的自己，不过是二流中段，顶多算是摸到了后期的门槛。
连一流都尚未踏入，又如何撑得住这般高强度的恶战？
翻山越岭的疲乏暂且不论，眼前这场战斗才真正令人窒息。
那些魔教余孽个个招式刁钻，难缠至极，更令人难受的，是他们那股不要命的疯狂劲头。
一想到家族与师尊，胸中怒火便再次燃起，可……
愤怒，终究也是需要体力支撑的情绪。
“哈……哈……！”
随着体力耗尽，剩下的唯有对自己的焦躁与鄙夷。
不过这种程度罢了。
那个一眼便知是高手的敌方头目，自有青月去应付。
而剩下的喽啰，少说也有三十余名魔教众，全被素岚一人拦下。
纵使无数刀锋呼啸而来，她仍如御风之鹤，将漫天攻势从容卸去，片叶不沾身。
正因如此，此刻扑向南宫燕的，全是唐素岚一时漏网的残兵败将，是一群被恐惧吓破了胆、只顾逃命的家伙。
迄今已有三人贸然来袭，却仅有一人倒下，其余两人依旧在与南宫燕兵刃相交，打得难解难分。
‘燕儿，看仔细了。这便是唯有我南宫世家嫡系血脉方能修习的——帝王剑形。’
南宫燕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昔日父亲首次施展此招的画面。
那仅仅是一次挥剑，却似有劈开苍穹之势。
那是他初次领略到何为敬畏，何为令人不敢逾越的绝对压迫。
而在那浩瀚剑意之下，父亲脸上正挂着自豪的笑意。
‘切记，此剑法若至大成，天下再无抗手。纵是绝世神功，亦非我辈之敌。这是你在这险恶江湖中安身立命，必须日复一日、苦功不辍方能掌握的剑。’
哪怕至今，只要闭上双眼，那情景依旧历历在目。
‘为父终有一日定会向你证明，我南宫家的帝王剑形才是这江湖中的至强之物。为了让你能挺起胸膛，骄傲地冠上这个名字，为父定当全力以赴。’
“哈……哈……呃！”
南宫燕猛地回过神来，直面这残酷的现实。
——铛！
还谈什么劈开苍穹？连对手的剑锋都未能斩断。
明明修习了这套号称“大成后无敌”的剑法，可如今的自己，依旧如此不堪。
南宫燕咬紧牙关，手中长剑斜斜划出一道凌厉的轨迹。
对手却只是轻描淡写地架住，随即发出一声嗤笑：
“好硬的嘴皮子！可惜这招对我没用！”
真想出声反驳啊。
有用的，帝王剑形绝不可能没用。
错的只有一直以来太过弱小的我自己。
若我能像父亲那般，再多几分男子汉的决绝与气魄……
何止是挡住那把剑，定能将对手连同兵器一并斩于马下。
试问，哪有身为帝王却要避敌锋芒的道理？
逃避，绝非王者之道。
唯有令众生臣服、以绝对之力贯穿一切阻碍者，方配称王。
然而，体能已逼近极限。非但无法突破重围，反倒被对方压着打。
瞧那边，青月已渐占上风，步步紧逼；素岚麾下，倒下的人也越来越多……
唯独自己，竟又在节节败退。
“呃啊！！”
南宫燕却绝不能在此刻倒下。
身后有村民，身后有深信自己的挚友。
这种时候，岂能如此窝囊地退让——
砰！
“咳哈！”
就在那一瞬，一名从唐素岚剑下逃窜的魔教徒竟从背后袭来。
她勉强扭动长剑挡下这记偷袭，可早已到极限的躯体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地。
三名魔教徒逼近倒地的她。
浑身再提不起一丝力气。
可笑的是，直到这一刻，比起恐惧，更让她痛苦煎熬的，竟是自己的无能。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笼罩在南宫燕身前。
是韩瑞真。
“瑞、瑞真……？”
韩瑞真盯着眼前的敌人，沉声道：
“你们老大应该说过，不准杀我吧？还记得吗？”
然而那三名魔教徒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即嗤笑出声。
“赤妖大人虽这么吩咐过，但为了区区一个仆从，总不至于怪罪我们吧。”
话音未落，三人便提着寒光凛凛的长剑，向韩瑞真逼去。
直到此刻，迟来的恐惧才终于攫住了南宫燕的心。
“瑞、瑞真……！快、快躲开……！”
“该死……！有那废话的功夫，你倒是给我站起来啊！！
“你要是死了，可让我怎么办！！”
南宫燕颤抖着撑住地面，却依旧无法起身。
悔恨如潮水般掠过脑海。
啊……躲在一个不懂武功的挚友身后苟延残喘，这是何等的耻辱？
明明习得了帝王剑形，却依旧落得这般田地，自己又是何等的蝼蚁？
往日里真是过得太安逸了。若早知会有今日这般绝境……
当初又何必因所谓“屈辱”而逃避？若能放下身段，去信一次连青月和唐素岚都曾求助过的“心魔医师”，结局是否就会不同？
“瑞真……！快闪开！！”
“我动不了……！！”
“韩瑞真！！”
直到剑锋即将加身，南宫燕也未能从地上站起分毫。
——铛！！
金铁交鸣之声骤然炸响。
那一瞬，南宫燕只觉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脖颈直冲天灵。
一股恐怖的威压，瞬间将南宫燕死死按在地上。
不，是被这威压所笼罩的众生，皆被按得动弹不得。
死寂，在空气中蔓延。
此刻村中之人，无不战战兢兢，无人敢抬头直视。
……随即，她看见了一双熟悉的鞋履。
当意识到能散发出如此骇人气息的唯有青月时，南宫燕才艰难地抬起了头。
不知何时，青月的长剑已横亘在韩瑞真与魔教徒之间，生生架住了那记必杀之刃。
赤妖，已然消散无踪。
直到此刻，南宫燕才算明白，为何村民对青月如此忌惮。
亲眼目睹了这一幕，谁又敢不敬畏三分？
……呼啊啊。
一声如野兽低吟般的吐息，在死寂中幽幽回荡。
万物仿佛冻结的刹那，唯有青月缓缓抬起了手指。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魔教教众，此刻即便看着那根手指逼近，竟也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宛如虎口前被吓破胆的鹿群。
“哈……”
不知怎的，唯独韩瑞真喉咙里挤出了一丝声响。
青月似是全然未闻。
韩瑞真又发出了一点动静。
“住……手……”
青月的指尖，停在了那名魔教徒的眉心之前。
刹那间，她那原本冷若冰霜的面容上，竟浮现出一丝痛苦。
那是名为“渴望”的痛苦。
直到这一刻，南宫燕才真正相信了皓月门主的话。
相信青月正深受心魔折磨。
这也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青月那名为“杀心”的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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