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魔祖
第129章 分离焦虑 (2)
正埋头审阅文件的唐赤天被这突如其来的身影吓了一跳。
但这惊愕转瞬即逝。
“素岚啊，也不敲门就闯进来，这是怎么了？”
“毒王”的嘴角随即漾开一抹慈爱的笑意。
那笑容与他平日里杀气腾腾的外表格格不入。
“看着你这般莽撞的样子，为父不禁想起了往事。”
……
懵懂无知的幼年时光里，唐素岚向来是随心所欲的。
莫说是家主书房，便是长老们的居所，她也总是进出自如。
可即便她如此任性妄为，却从未惹来半句责骂。
这对于从小在宠爱中长大的她而言，实属理所当然。
毕竟在成为四川唐家家主之前，唐赤天本就是族中备受瞩目的天之骄子。
身为长女的唐素岚，自然也承袭了这份厚爱。
众人珍视之人的爱女，生得粉雕玉琢，性子活泼开朗，更有习武的天赋。
在四川唐家，唐素岚便是这般众星捧月的存在。
唐素岚的目光也紧紧锁在父亲身上。
且不说去年被心魔折磨得死去活来，其实再往前推，她的身子便已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直到此刻直面父亲，她才恍然惊觉，不知何时起，父亲竟已如此苍老。
愧疚与酸楚涌上心头，唐素岚下意识地先挤出了一丝笑容。
毕竟父亲见她战胜了心魔，本就欢喜不已。
“家主大人，用过晚膳了吗？”
“嗯，吃过了。你呢？”
“还未。想着这就去吃。”
那些从旁人口中听来的闲言碎语，早已令她索然无味。
而她今日前来，也正是为了求证此事。
“所以呢？”
唐赤天将手头的案卷尽数推到一旁，正视着女儿。
唐素岚也小心翼翼地踱步至他身侧。
“家主大人。孩儿是从下人们的呢喃中听到了些风声，今日前来，只为求证真假。”
闻言，唐赤天的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见他这般模样，唐素岚的心也随之沉到了谷底。
“……是为了婚约的事吧。”
见唐赤天率先点破，唐素岚默默点了点头。
唐赤天细细端详着女儿的神情，低声问道：
“你不愿成婚？难道打算孤老终生？为父……可不太乐意接受这样的选择。”
“倒也不是不愿……只是，为何这等大事，孩儿竟只能从下人口中间接得知？女儿实在不明。”
“抱歉啊。其实我也一直小心翼翼，本想找机会立刻告诉你，却因我的犹豫让你不快了。”
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直到唐赤天率先打破寂静。
“素岚啊，你早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不是吗？”
唐素岚咬着嘴唇，轻轻点了点头。她当然知道。
她原本对此并无太大感触，毕竟四川唐家的长女，生来便是这般命运。
过去的她内心空荡，无论何去何从都无所谓，不过是吩咐便做，不吩咐便罢。
可最近，有些东西悄然变了。
……不太情愿。不想去做。心底似乎悄悄生出了属于自己的准则。
然而，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她也明白，自己早已过了能任性撒娇的年纪。
照此惯例，弟弟唐志云不是早已定下婚约了吗？
直到唐素岚年满二十四岁，此事都未曾提起，全赖家主一路庇佑。
“此前你正受心魔折磨，我难以启齿。但如今，不正是在合适不过的时机吗？”
“家主大人，可是……”
“切莫误会。并非为了四川唐家，才要你联姻。”
“……咦？”
“是为了你自己，才希望你能寻得一位终身伴侣。”
唐赤天温柔地握住了唐素岚的手。
感受到那份温度，唐素岚心中积压的郁结反而更难以倾吐。
“只愿你不再受心魔之苦，余生不必孤身一人。”
“可家主大人您不是还在吗？”
“但我无法陪你走完这一生。”唐赤天语气笃定。
这理所当然的事实，深深刺痛了唐素岚的心。
“无论是我，还是你母亲，总有一天会离开你。志云也是如此。”
“待志云继任家主，即便你是他亲姐姐，恐怕也分身乏术，无暇顾及你。到那时，你也要独自面对吗？你真以为这世界，允许人孤老终此？”
“……”
“我的决定或许让你怨恨。但在见面之前，还请你不要急着拒绝。”
“我与你母亲当年也是如此相识。起初我也不情愿，可最终，不也迎来了这般幸福吗？”
字字珠玑，她却一句也没听进去。
……
这种时候，脑海里怎么会浮现出韩瑞真的脸？
他的确成了自己珍视的朋友，可还没到想谈婚论嫁的地步吧。
况且，像他那样穷酸又不起眼的男人，怎么可能配得上自己？
韩瑞真那边或许没意见，可四川唐家这边怎么办？
退一万步讲，就算唐素岚真有这么疯的想法，家族也绝不可能接受。
毕竟，谁也不能把家族的颜面踩在脚下。
除非他突然成了一流高手，或在配制新毒上展现出惊世天赋，亦或是瞬间暴富——否则绝无可能。
……可韩瑞真的脸庞就是挥之不去。
那晚在绿林道中，他紧紧拥着自己，还在自己臀上轻拍安抚的画面，至今历历在目。
一旦成婚，那样的亲密便再也不能有了吧。
……不知为何，心口某处隐隐作痛。
……素岚？
是。
你心里在琢磨什么？
……
要不要开口问问？若这桩婚约真不为家族利益，是否意味着人选可由我自己定？
是否连那些卑微软弱之人，父亲也愿意首肯？
……唐素岚终究只是苦笑。
何必呢？父亲已为自己呕心沥血，实在没有理由再往他
“只要别是那种太古怪的人就行。”
唐素岚也随之点了点头。
“知道了。”
唐素岚告别家主书房，正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走着走着，她心头忽地一动：
若是这消息传回峨眉山，他们会作何反应？
无月师太会如何？青月呢？
……那韩瑞真呢？
韩瑞真会怎样？
是会由衷地道贺、送上祝福吗？
还是……会露出一丝遗憾，泛起几分苦涩？
明明说不出缘由，她却偏偏盼着是后者。
唐素岚将手探入袖中，摸向那只原本该藏着暗器的荷包。
此刻袋中并无淬毒的利刃，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发簪。
她取出那支精致的发簪，在指尖轻轻 rolling 转动。
男子赠簪，意在求娶；
女子受簪，便是应允。
“噗。”
想起那人，唐素岚终究还是没忍住，咯咯地笑出了声。
只是这笑容里，已没了往日与他相处时的那份明媚，反倒掺进了些许难以言说的苦涩。
“呼——”
唐赤天轻叹一声，缓缓合上了双眼。
他不禁自问：自己是否正踏错一步？
可转念又想，若让女儿就此孤老终生，那才是真正的罪过。
况且，指望那丫头主动带个人回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时光更是不等人，二十四岁，在旁人眼里或许尚早，可在他看来，却已是有些迟了。
既然如此，倒不如借着眼下这难得的契机，为素岚寻一位能让她真正幸福的良人，方是正理。
说句心里话，甚至还得再进一步……
……
唐赤天脑海中，浮现出方才
与韩瑞真那件事过去几天后，青月和掌门人之间的气氛一直有些尴尬。
那天之后，两人谁也没提那桩事，更没主动找过对方。
可奇怪的是，青月心里竟不怎么难受。
照理说，跟掌门人起冲突，本该比这煎熬百倍才是。
往日里，她早该忧心忡忡，郁闷得透不过气了。
可现在，她反倒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浑身轻松，仿佛就此解脱了一般。
真要碰面，要聊的话自然多得堆成山，但那也是等掌门人召见时才该操心的事。
或许，身为弟子这般想确实不该……
可转念一想，连无月师太都亲眼见过自己失态瘫坐在地，还有什么更糟的能发生呢？
这么一想，她反倒觉得心里那块执念，悄然放下了。
若说真有什么让她挂怀的，也就只有韩瑞真的去向了。
好在方碧燕还在村里，韩瑞真也仍在犹豫，她不必急着去戳破这层窗户纸。
此刻支撑着她的，唯有胸口被那家伙撩拨后残留的异样悸动，以及他周身萦绕的那缕追踪香。
青月这回又在禁足中，连下山都不被允许。
不过她倒不在乎。就算没人拦着，她大概也不会下山。
是因为他帮自己化解了心魔吗？明明该想立刻奔去见他，她此刻却提不起勇气。
一股背德的快感隐隐掠过心头。
玷污我的，偏偏是韩瑞真。
是韩瑞真把我弄脏了。
那个皮货铺掌柜。
我的朋友。
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惊得青月浑身一颤，慌忙按在胸口的手也垂落下来。
出大事了！！
来人是红华。
青月转头望去：“红华，你听见什么动静没？”
“什么呀？”
看来红华今天照旧在峨眉派里充当着消息灵通人士。
她这般四处散播八卦的天真劲儿，今日瞧着竟格外可爱。
然而，她接下来抛出的消息却绝不轻松。
“唐素岚师姐要成亲了！”
“……什么？”
这惊人的消息让青月的心猛地一缩。
她急切地单膝跪在红华面前，双手紧紧抓住对方的肩膀。
“是真的吗？”
“嗯！丐帮大叔们都在村里传遍了呢！看来假不了！”
唐素岚要成亲？
若是往常，这种闲事她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可今日为何……
心底竟会涌起这般由衷的祝贺之意？
青月按捺不住满腔激荡，一把将红华紧紧拥入怀中。
“哎呀！师姐！”
“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啊……！”
许久未曾有过，青月对着一个并非韩瑞真的人，绽开了灿烂的笑颜。
她松开红华，甚至还有些粗鲁地揉乱了她的头发。
“多谢你来报这个喜讯。”
“嘿嘿，我也没做什么啦。”
“定下人家了吗？”
“这倒不清楚，应该还没有吧？大概只是说打算要办喜事了？”
“青月师姐！”
刹那间，远处有人高声呼唤青月。
“并非……那般。起初，公子连只字片语的告别都未曾留下。您说我为此落泪，不过是您的揣测罢了。”
“所以……你并非爱他？”
“不是。”她答得斩钉截铁，不留半分余地。
“掌门人，这世间若论‘不可对男子动心’这一条，谁还能比我更清楚？您又何必如此逼问。”
“可是……
“那并非爱慕。若非要我说个缘由，只因他是我唯一的知己，我才这般珍视罢了。”
“……
青月如今口齿伶俐，再无半分滞涩。这也是她变化的又一铁证。不知为何，向掌门人陈情竟不再像往日那般如履薄冰。
“掌门人应当知晓，我在峨眉山中向来独来独往，与师姐妹们始终格格不入。”
“青月啊，那只是——
“您不必多言。我也已决定不再介怀。我算是明白了，人未必非要在门派中结交挚友，哪怕只是身处那集市烟火之中，便足以慰籍平生。事到如今，我也不必再瞒您：若非多亏公子相助，我心中的‘心魔’断无化解之日，这一点，我无法否认。”
掌门人的瞳孔骤然收缩。显然，“心魔”二字令她震动极大。
“……虽是幸事，可这也意味着，你已对他情根深种，不是吗？青月啊，我曾无数次告诫过你，女子若对男子动了真情，终究只会落得一身伤痛——
“您看，您这不又说了吗？”她轻声打断。
“……
掌门人沉吟良久，终是抛出了那个致命的问题：
“若是瑞真公子要与旁人缔结良缘，你可还能真心道贺？”
——咚。
心脏处猛地传来一阵剧痛，令青月险些连脸上的平静都维持不住。那痛楚之深，甚至令她感到几分荒谬的诧异。
韩瑞真与某位女子朝夕相伴，相视而笑；
与那人手牵着手，漫步于喧闹集市；
共享着从未允许青月踏入半步的亲密距离；
……到了夜里，又如野兽般将那女子肆意怜惜。
“……
不，不是的。我会这么痛……定是因为我孤身一人，而公子身边知己众多，我不过是心生嫉妒罢了。定是这般……
“若他……若他当真遇上了好姑娘，自当……好生祝贺。”
……真的能像刚才祝贺唐素岚那样坦然吗？
我不知道。仅仅是这般想象，心口便已痛得难以自持。
别再想了。
“既如此，便依你所言吧。”
“自当如此，掌门人。”
这回，轮到青月把憋在心里的话吐出来了。
“所以，请您别再打主意，要把我唯一的朋友送到外地去了。”
这话确实有些冒犯。
可唯有这件事，她觉得必须说得如此强硬才行。
“我快撑不住了。从前我就向您提过，峨眉派……是个让人喘不过气的地方。”
“……”
“全仗着这位朋友，我才勉强撑到了现在。求您，连这点念想也别给我掐断了。”
无月师父目光如炬，直直地盯住青月。
青月也毫不闪躲，迎上了那道视线。
“好。那我便不再阻拦你们二人往来。想多亲近便多亲近，今日起，你的禁足令也撤了。”
青月嘴角刚要扬起笑意，对方却话锋一转：
“不过，有几条规矩必须守住。往后实行宵禁，直到瑞真公子成婚前为止。”
……既然能获准与韩瑞真相见，这点约束倒也不算什么。
反正也不必非得晚归，大不了把玩耍的时辰稍稍提早些便是……
“弟子遵命。”
“挽起袖子来。”
青月心领神会，顺从地露出了守宫砂。
那一点殷红如莲，宛若朱砂印章，清晰地印在她雪白的肌肤之上。
“虽是老生常谈，但这守宫砂，绝不可有半分损毁或消失。”
“您要疑心我到几时？莫非还担心我会把守宫砂献给庄主不成？”
……虽说昨夜身子是给了他，可离了守宫砂的地步却是万万没有的。
青月心头虽掠过一丝愧疚，却仍觉得掌门的担忧纯属杞人忧天。
“还有，接下来‘庄主弟子’的授课进度要加快了。往后的训练，会比现在更严酷、更粗暴。”
“弟子已准备妥当。”
“……好。”
青月辞别古刹，一路向山下村落走去。
淡淡的笑意，不知不觉已爬上了她的眉梢眼角。
明明走的是同一条路，为何今日眼中所见，竟这般明媚动人？
“呵呵。”
青月像个孩子般轻笑出声，脚步也随之轻快起来。
得去见见韩瑞真才行。
见了面，脸少不得要红上一红，心里也难免有些羞赧……
但总要告诉他，多亏了他，自己才算和掌门达成了某种程度的和解。
还要说些什么呢？啊，对了，首先得让他打消去重庆的念头。
反正掌门已然首肯两人交往，此事便不必再提了。
然后……对了，唐素岚的事也必须告诉他。
要把素岚即将成婚的消息，亲口传达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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