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魔祖
第300章 南宫妍小姐 (3)
青月脸上挂着虚浮的微笑，安抚着瑟瑟发抖的村中大婶。
“哎呀，我们可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请相信我们，我们会保护大家的。”
虽然这话是说给他们听的，或许也因为局势已到了千钧一发的地步。
“真的……真的会保护我们吗？青月，是这样的吧？”
“……”
“我们……不需要担心的对吧……！”
“嗯。”
然而，听了这话能安心下来的人寥寥无几，投来刺人目光的反倒更多。
那眼神仿佛在质问：‘我们供奉了你们多少东西’；又像是在催促：‘保护我们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更似在责难：‘凭什么要我们承受这种恐惧’。
青月全都明白。
人，本就是如此丑陋而自私的存在。
因为比起指责侵略者，责怪未能击退侵略者的“自己人”要容易得多。
因为恐惧无处安放的怒火，总得找个地方发泄。理由大概五花八门。
无论如何，她默默承受了这些怨怼。
内心早已不将他们视作人类。不过是野兽罢了。
被恐惧驱赶着，龇出獠牙，撕咬身边最近之物的野兽。
只有恶人才是野兽吗？不，那些连显露恶意的勇气都没有、既丑陋又“良善”的野兽，也同样存在。
正因如此，她才越发感到韩瑞真是多么特别的存在。
即便是在他不在的此地，对他的思念也愈发深切。
到底要她如何在这群野兽中间活下去？
唯有待在韩瑞真身旁，她才能勉强喘上一口气。
“各位心中不安，我很明白。”
青月静静承受着汇聚而来的目光，开口说道。
“不过，在场的并非只有我们师兄弟几人。师尊与诸位长老早已亲自出手迎战。不仅如此，我所隶属的潜龙会中诸位要员，此刻也已齐聚此地。”
自己此刻展现的沉着与隐忍，在旁人看来，是否恰如多年修行的成果？
或许也曾有人目睹自己无论面对何等怨怼都仅报以微笑的模样，心中暗忖：这倒不失为峨眉派掌门首徒应有的风范。
……但并非如此。
那不过是视对方如虫豸不如，为韩瑞真所做的一点小小表演罢了。
“潜龙会此来，非为缠斗，而是为了一战终结。扰乱此地的祸根自当铲除，便是那流窜至成都的白蛇玄，也必将一并肃清。故此，恳请诸位暂将此刻交托于我等。且放下心中不安，于此地固守静待便好。”
这番铿锵宣言，总算令他们紧绷的神色稍见缓和。
青月将他们留在殿内，独自向外走去。
原本作为禁男区域的峨眉派寺院，此刻已是人头攒动。
无论男女老幼，峨眉山村的村民几乎全都躲进了山门之内。
魔教徒众大举来犯，终究还没到要死守传统、任凭这些村民自生自灭的地步。
只是人潮如此拥挤，青月一时竟难寻一处喘息之所。
青月指间捻动念珠。
“……”
是因为想起了与瑞真之间的嬉戏么？的确，要维持心境平和，再没有比这串念珠更合适的了。
杂念渐渐消散，留下的唯有阵阵羞惭。
“师姐！”
就在此时，一道稚嫩的呼唤响起。
青月感到有个小小的身影抱住了自己的腿。
是三代弟子，红华。
他神情虽然坚毅，却掩盖不住底下暗藏的恐惧与不安。
想来是因为红华的师父——也就是青月的师姐、大师姐慧律负伤的缘故。
仗着那点三脚猫功夫四处逞能，结果被魔教砍飞了右手腕。
能这样已经算走运了。
门派里好些弟子早已丢了性命，还有几个至今昏迷不醒的。
青月目睹这一切，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
既觉得痛快，又感到撕心裂肺般难受……
“红华，不是让你别出来吗？”
“……我不要。现在待在孩子们身边更吓人，他们就知道哭。可我不哭，所以想待在师姐身边。”
话说得挺硬气，可红华眼里满是渴求大人庇护的期盼。原本该护着她的师父垮了，这孩子便更紧地抓住身边人。
青月忽然想起红华曾喜欢韩瑞真的事。或许这孩子从未体会过父爱，是在渴望那份温暖吧。
“那……我不行的话，去那边找几位长辈如何？”青月指了指檐廊下坐着的男人们。
“……不要。他们整天凶巴巴的，好可怕。”
“丐帮的前辈们呢？”
“……丐帮前辈人是好，可总是灰头土脸的……而且都是老爷爷……”
是想要韩瑞真那样年轻男子吗？能让她感到兄长般亲切的？
青月瞥见路过的马刚素，便向红华提议：
“那……那位马刚素大叔呢？”
“……我找他做什么？”
“想起我们红华以前挺喜欢皮货铺掌柜大叔的。”
“……那和这位大叔有什么关系？他虽然也挺英武，可跟皮货铺大叔完全不一样嘛。”
青月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跟红华说着说着，我越发想念韩瑞真了。
红华开口问道。
“师姐。皮货铺那位大叔……他以后再也不回峨眉山了吗？”
青月在她面前蹲下身来，握住小红华的双手。
“怎么，就这么想见他？”
“……嗯。师姐，您能不能帮我说一声，就请他回来一次？您告诉他，只要他肯来……我以后就不叫他大叔，改叫哥哥了。”
“我们家红华啊……也是时候该放下这份念想了。”
“……师姐您是嫌他长得不好看又穷，可我不在乎。”
青月轻轻理了理红华额前的碎发，语气温和地说。
“……再过两三年，我们家红华也该到志学之年（十五岁）了。早就过了可以任性耍脾气的年纪啦。明白师姐的意思吗？”
“……”
“该忘的就忘了吧。世上有些人，是注定要放下的。”
看着红华默默点头，青月站起身来。
红华忽然又问道。
“师姐……您怎么总是能这么温柔从容呢？”
“……”
“魔教大军压境，可您脸上既看不出害怕，也瞧不出不安，真让人好奇。”
“因为我有归处。”
因为韩瑞真的怀抱，就是我的归处。
“嗯？”
青月看着红华，脸上绽开明亮的笑容。
“……说的是我们峨眉派啦。好了，师姐我也有事要忙，今天就聊到这儿吧。”
“之前也已禀明过。我们不能再浪费时间了。必须主动出击，讨伐破天兽。若只一味防守，指望这场攻势自行平息，是绝无可能的。”
众人齐聚的禅房里，青月抬高声音坚持道。
师尊沉默不语，无月师太则看向青月。
“……月儿，你难道没看见你那几位师兄弟的下场吗？”
“……”
“眼下我们虽占着峨眉山各处地利，战况却依然惨烈至此。我岂不知速战速决方能驰援成都？但若在此过程中峨眉派根基尽毁，纵使胜了又有何意义？”
“可是……！”
“非是驳你建言。只是此刻，再稍待片刻罢——待到战局倾斜时，待到将敌军锐气消磨殆尽、疲态尽显时。”
这番话说得在理，叫人无从辩驳。
青月焦急地望向唐素岚，盼她能出言相助，对方却始终沉默。
那副从容模样直教人胸闷——她难道不忧心韩瑞真的安危？不挂念四川唐家的存续？怎能镇静如斯？
会议散去，二人步出禅房。
每分每秒见不到瑞真，于青月皆是煎熬。
兽性般的怒意溅作火星，灼向身旁的唐素岚。
“师姐。”
唐素岚回眸。
“方才为何缄口不言？若得您相助，局面定能好转许多。”
“……掌门的话，你没听进去么？”
“那我倒要反问：师姐真以为这般固守便能蚕食敌军？真当他们会累垮？您也瞧见了——黑压压的尽是敌影！”
“……”
“这已与全面开战无异！哪家蠢材会老老实实接正面厮杀？当效潜龙会作风，寻隙猛攻直取要害！找出破天兽斩其首级，才是又快又稳的路子……！”
“你确有把握能胜那破天兽？”
“就算没有，不也得去吗？否则回到掌门身边的时间只会拖得更久。”
“若如此勉强行事，遭了破天兽的毒手，恐怕就再也回不去了。”
“这话，我原样奉还。若掌门败在白蛇玄手下，也是一样的。”
“我信公子。”
这句话化作一枚冰冷的暗器，狠狠刺穿了青月的心。
“……听起来，倒像是有人在说，自己并不信任掌门？”
青月逼近唐素岚。唐素岚也毫不退让，只冷冷地抬眼睨着她。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你再说一遍？”
“你嫉妒心强，疑心重，占有欲更是惊人。反过来说，不正是因为信不过公子，才这般不安吗？”
“……前辈不懂。我的一切都系于掌门一身，若说不安，不才是人之常情吗？”
“你这是把人当作物件看了？”
青月咬紧了牙关。
“随你吧。你信不信公子，我懒得理会。但我自己会信他。所以，别想拉我参与你那鲁莽的计划。”
唐素岚与她擦肩而过。
是因为变得敏感了吗？还是因为那个能让她安下心来的韩瑞真，此刻不在身边？
青月终究还是对着唐素岚离去的背影，开了口。
“……所以前辈才没被掌门选中啊。”
唐素岚的脚步陡然定住。
“总是瞻前顾后，不敢全然投入……所以，才会被我抢走。”
这是对那个总在挑衅她的人，致命的一击。
唐素岚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随即，竟突然笑出了声。
然后，她转过身来。
一步，一步，她走到青月跟前，近得几乎贴上。她仰头看着青月，低声耳语。
“……选择？谁被选中了？”
“是我。我被掌教选中了。”
“……别说笑了。你可是比丘尼。难道不知道你根本没有未来吗？公子想要子嗣，你一个出家人如何给他？峨眉派的下任掌教又当如何？”
“……”
“你该不会想说，被逐出师门后找个地方躲起来吧？你丹田被废、筋脉尽断，难道就没人会来找你寻仇？你结下的那些黑道仇家，可都排着队呢。这样一来，连公子都会被你牵连，陷入危险。”
“……这似乎不是前辈该操心的事吧？”
“不，月牙。”
唐素岚微微一笑。
“月牙，你觉得我为什么做这些事？”
“……什么？”
“我是说，我为什么走遍中原，处处与魔教作对？我并非胸怀侠义之人，正如你所见，不过是个娇生惯养的女子罢了。这样的我，为何要当这劳心费神的潜龙会主？”
“……是不想与掌教分开——”
“——噗。”
唐素岚笑出了声。青月心中渐渐涌起不安。
唐素岚凝视着青月，然后缓缓说道。
“……嗯，这么说倒也没错。不过，我和公子还有一个约定。”
“约……定？”
“我若成为潜龙会主，辅佐公子……他便许我一个愿望。任何愿望都可以。”
青月的心开始狂跳起来，拳头也不自觉地攥紧。
唐素岚轻声细语道。
“我打算求公子……娶我为妻。”
-喀！
青月不假思索地扼住了唐素岚的咽喉。
然而，唐素岚依旧从容不迫，只是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父亲也同意了。以师父的性格……想必也会应允吧。我闯过了多少生死关。我作为潜龙会主奋斗了多少岁月。我展现的真心，有多么深重。”
“哈啊……哈啊……”
所以，唐素岚那般拼命努力，为的就是这个吗？面对络绎不绝的访客也不动怒，始终以微笑相待……
青月想握紧拳头。但仅存的理智制止了她。
眼下在前线，唐素岚的能力正发挥着巨大作用。
唐素岚问道：
“心情如何，月儿？”
“前辈……”
“你越是努力……我便离自己的愿望越近。”
“……死线？”
就在这时，红华不知从何处出现，叫了青月一声。
青月紧握的手不由得松了力。
但她仍无法将目光从唐素岚身上移开。唐素岚亦然。
红华迈着慌乱的步子跑来，一把抱住了青月的腿。
“死线，不，不能打架……”
但此刻，青月连红华的话也听不进去了。
她有必须给唐素岚的警告。
“……前辈，如果您当真要那么做。”
“嗯，我就是那么打算的。”
“……那您应该知道，我会杀了您吧？”
红华仿佛受到惊吓，倒抽一口冷气。她似乎控制不住受惊的心，猛地一颤，转身逃走了。
听到这番威胁的唐素岚，却再次笑了。
“你做不到。”她斩钉截铁地说。
青月只觉一阵嗤笑涌上喉头。
“我真就做不——”
“——因为那样一来，你就会失去师父。”
心脏猛地一沉。
“杀了我，师父又怎会再爱你这样的禽兽。”
唐素岚转身离去。
青月久久地站在原地，呆呆地一动不动。
“……我这样的……禽兽……”
她独自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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