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魔祖
第177章 青月升起 (2)
首日角逐一百二十八强，次日决出六十四强，第三日连战三十二强与十六强，第四日比拼八强与四强，待到第五日——决战之巅，终将上演终极对决。
首日尚未落幕，那些即将在世人唇齿间反复咀嚼的名字，其实早已尘埃落定。
有上届夺魁、荣膺“龙”之称号的墨龙；
有被誉为“凤凰”、更传言已斩破心魔的唐素岚；
有以雷霆万钧之势碾压对手的华山派白潭；
还有少林寺中那位沉默寡言的僧人——昙慧。
此外，尚有初出茅庐便声名鹊起的江湖新秀，或是仅凭传闻便引人遐想的没落世家子弟。
然而，在所有这些名字之上，沉甸甸笼罩着整个武林的，却唯有一人。
那便是峨眉派千年一现的绝世之花。
纵使人人都赞她天赋卓绝、武艺无双，未曾亲眼目睹者，终究心存疑虑。
可当众人亲眼看见，即便被唤作“钝才”的她，竟在一招之内便将南宫燕击溃之时，再无人敢对她有半分轻视。
或许，她那惊世容颜，也为此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真正的星辰，终究是星辰。
说句实在话，世人终究带着几分残忍——光有一技之长，可换不来真正的追捧。
你或许会说：“习武之人，武艺高强不就够了吗？”可你瞧，即便是歌坛，能登顶成为明星的，又岂止是歌喉动人？
容貌出众、气质卓然者，方能万众瞩目。
而她，无论与哪位女子并肩，都无人能在美貌上与之比肩；更可怕的是，她的实力竟也足以令全场屏息。如此人物，又怎能不成为焦点？
更何况，南宫燕败得如此彻底，反倒让这份震撼愈发强烈。
虽说无人对那位被称为“钝才”的南宫燕抱有多大期望，可谁也没想到，他竟连第一招都撑不过去。
要知道，上届大会，南宫燕可是打进了十六强的人物啊。
南宫世家的长子在那场比试中落了选，这才被人唤作“钝材”，可归根结底，他在武林中也绝非泛泛之辈。
然而，青月却是那位南宫燕小了整整两岁的妹妹。
就是这位年仅少我两岁、初次参加龙凤之会的后起之秀，即便天赋未必在我之上，却也将我这般前辈一招击溃。
随着最后一场比赛落幕，人群喧闹着散去，纷纷离开比武场，返回山下的村落。
早已占好位置的叔伯婶娘们正热火朝天地聊着刚才的比武，笑得前仰后合。
望着这般祥和的景象，我心中恍然：原来龙凤之会非要举办不可，为的就是这一刻吧。
当初读小说时，我还纳闷为何偏偏要在魔教肆虐之际举办此种盛会，如今身临其境，方才明白其中深意。
文字记载与亲身经历之间，终究隔着难以逾越的情感鸿沟。
是啊，我又有什么资格对少林方丈的决定指手画脚呢？
“瞧见没？哎呀，真没想到竟生得如此标致，不愧是天下第一美人！不止容貌，连身段都——”
“大师，您这张嘴可真是什么浑话都敢往外蹦！小心菩萨降罪！”
“怕什么，谁听得见？青月小姐又不在边上。”
“要说天下第一美人，还得是唐小姐。无论如何，我就喜欢唐小姐那份未经雕琢的纯真神态，不愧是唐家的金枝玉叶。”
“哎哟，我看你是眼拙了吧。”
“咳……你们难道不知道，女子向来胸大无好话吗？要说身材匀称嘛，比起青月小姐，果然还是唐素岚小姐更……”
“那、那个年轻人看咱们的眼神好生奇怪！”
两位大叔和一位大婶猛地对上我的视线，顿时僵住了脖子，只得尴尬地清咳两声，低头猛灌了一口酒。
我心中五味杂陈。究竟是怎样的造化弄人，让我竟与这些闲言碎语中的主角纠缠得如此之深？
“唉……”我长叹一声，将思绪重新拉回到南宫燕身上。
古英大叔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在一旁低声开口。
“南宫家主没事吧？打击肯定不小。唉，谁让他资质愚钝呢……清月小姐也做得太绝了。”
马七得大叔也是满脸愁容。
“……南宫世家这下恐怕是难以翻身了。那个，瑞真啊，要不以后的资助就算了吧……”
“行了行了。”我连忙摆手，把他们的话全当耳旁风。
“都少说两句，咱们喝酒去！刚才押清月赢可是赚了一笔。南宫燕那丫头，自有她的造化。”
“你怎么知道的？”
……其实我哪知道啊。
清月同潜龙会的其余成员一道，来到了庆功宴的举办地。
方才还刀剑相向的对手们，此刻正推杯换盏，化干戈为玉帛，共叙武林情谊。
此地由少林主办，众人本以为定会禁酒，没成想方丈竟破例允准。
一来是不便对来宾强加佛门戒律，二来，这杯酒中的交情，恰恰能为武林盟凝聚更多的人心。
僧人们依旧滴酒未沾，俗家弟子们则把酒言欢，微醺之际更显豪情。
人群之中，清月无疑是众星捧月的存在。
大批男子蜂拥而至，恨不得贴到她跟前去搭话，令人不胜其烦。
“小姐今日比武之姿，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好高深的武功！在下歃血盟中人，不知可否与小姐深交？”
“这就是千年花吗……！在下仰慕已久，鄙人……”
面对这般殷勤，清月只得耐着性子一一回绝。
她心底早想置之不理，奈何恩师素云就在近旁注视着自己，实在不好造次。
既是旨在联谊的场合，终究无法随心所欲地行事。
这微不足道的束缚，今日依旧在由内而外地啃噬着她。
那感觉就像是在进行一场漫长的耐力跑，虽未至窒息，却如慢毒蚀骨；虽未至绝境，却令人几近疯狂。
再加上想起韩瑞真，这股憋闷便愈发浓烈，简直要让人喘不过气。
这算什么？我究竟为何要在此处受罪？
此刻的韩瑞真，想必正与嘉颖小姐把酒言欢、相谈甚欢吧。
而我，却为何要与这些无足轻重之人为伍，强颜欢笑地枯坐于此？
更令人心烦的是，青月竟要与那几位师兄同席而坐。
众人簇拥而来的目光只聚焦在青月一人身上，致使那几位师兄眼中浮现出嫉妒与酸意。
可笑的是，他们分明早已尝过失败的苦果。
明明是因实力不济而溃败，竟还有脸嫉妒自己，简直滑稽得令人发笑。
……哈。
青月仰头灌下一杯水，似要强行压下心头的郁结。
果然，在峨眉派待得越久，就越觉得这里如同牢笼。正因如此，她此前才竭力寻得了那一处专属的避风港。
……
然而最近，连那唯一的避风港也遭到了侵扰。
嘉颖小姐。全是因为那个女人……
细细想来，失去那片净土，归根结底或许还要怪罪峨眉派本身。
毕竟身为尼姑，本就不该对男子动心。
青月只觉荒谬至极：这般自然而然的情愫，怎就成了禁忌？
为何旁人能随心所欲，唯独自己不行？
难道仅仅为了活下去而拼命挣扎，就注定要承受如此痛苦的代价吗？
那几位师兄对自己怀有这般心思，是否也是因为深感命运的不公？
人生，终究是太不公平了。
“青月。”
对面一直默默用餐的素云，终于开了口。
“是。”
“今日你展现的武艺确实耀眼夺目。只不过，未免有些过火了。”
“啊？”
素云的目光如静水微澜。
“南宫家主此刻也正身处危局之中。即便你在武艺上察觉出了差距，也本不必特意让人家感到难堪。”
……
“为师并非要斥责你犯错。只是想提醒你，切莫丢失了对众生的恻隐之心。愿你的刀锋虽利，心中却仍怀怜悯。”
青月心中虽有千言万语，可周围人多眼杂，她本想乖乖点头作罢……
……
却不知是否因为想到了韩瑞真，一股酸涩之情骤然涌上心头。
“为何又只针对我一人？”
在这人声鼎沸的场合，她的声音低得旁人根本无法听见。然而，同席的峨眉派师姐妹们，却都察觉到了青月这份无声的反抗。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为何又只训斥我一个？明明是我表现得最为出色，凭一己之力抬高了您与掌门人所期望的峨眉声望。那些给门派蒙羞的师姐师妹们您不责备，反倒来苛责我，这是为何？”
“青月——
“若我也像师姐、师妹们那般表现不济，您又打算如何训斥我呢？该罚之人您不罚，反倒对我这理应受赏之人吹毛求疵、硬挑毛病。原以为师父您与掌门人不同，没想到……竟也是一丘之貉。”
……
素云僵在原地，听完了青月的话。震惊之色在她脸上缓缓沉淀。
目睹师父这般神情，青月心中虽也泛起悔意，却已不愿收回刚才的话。
就连旁听了这场短暂争执的师姐妹们，此刻也都噤若寒蝉，无人敢应。
素云放下手中的筷子，伸出手去。
“为……为师并非此意。正如我所说，今日的你确实了不得——
“现在，我一句也不想听。”
啪。
青月甩开了素云伸来的手。
师父可知道，自己究竟拒绝了谁的触碰？
明明早已对峨眉派心生厌倦，明明心中仍有渴望，甚至明明已经找到了实现它的路径。
可自己究竟是如何抵御住那份诱惑的？
又是如何在这场艰辛的拉锯战中苦苦支撑的？
因为嘉颖而燃起的怒火究竟有多盛？此刻心头又堵得有多慌？
青月紧紧闭上双眼，强行压下一口浊气，这才开口答道：
“知道了。那我现在就去和南宫家主大人叙谈片刻。”
“……他此刻并不在此处。想必，你会很失望吧。”
“……？”
青月环顾四周，果然如素云所言，根本不见南宫燕的身影。
虽说世人都赞南宫燕毅力过人，可这回，他是真的没来。
就在青月心底刚要泛起一丝细微怜悯的刹那，她忽地想起了与韩瑞真的那个约定。
只要赢过所有人，便陪她玩耍的约定。
那是即便他已有家室，也愿意陪自己嬉闹的承诺。
更重要的是，那是韩瑞真传递给她的信任。
青月能感觉到，这不仅仅意味着胜利后的嬉戏，更代表着他会对自己格外地……宠爱有加。
毕竟，自己不是在帮他赚取那些他视若性命的钱财吗？
若往好处想，他或许会因此对自己多加垂青也说不准。
当他看清嘉颖的瑕疵，难道不会转而凝视这个备受众人推崇的自己吗？
只要我变得足够强大，那位庄主大人，难道不会重新将我放在心上吗？
又或者说，若是不抱持这般妄想，自己恐怕早已无法支撑至今。
真的到极限了。极限已至。
这令人厌倦的峨眉派，这令人窒门的门规，还有那个让人捉摸不透的韩瑞真身边。
自己曾有过那么多奢望吗？
想要待在韩瑞真身旁，当真就是如此过分的要求吗？
……
与此同时，青月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
其实她早就有了答案。
她绝不可能放开韩瑞真。
他曾给予她救赎般的安宁，这份温暖她无论如何也舍不得放手。
从今往后，他就是她要共度余生的人。
有时，她揣着这股无处安放的欲念走在韩瑞真身旁，
透过他马车上悬挂的铜镜瞥见自己的倒影，或是猛然惊觉自己面部表情的那一刻——
她便意识到，自己正用宛如猛虎盯猎物般的眼神注视着他。
那目光深处，想必潜藏着她那危险而炽烈的欲望吧。
身为佛门弟子，本不该存有这般杂念，可每当对阿弥派的生活厌倦到极致时，
她大概心底早已不想再做什么出家人了。
所以……
所以，庄主大人，连我自己都快撑不住了啊……
青月的这份挣扎与苦恼，她的大师姐慧律一直默默看在眼里。
而青月自己却浑然不觉。
****
南宫燕独自坐在房中。
自我厌恶之感如冷水般渗入骨髓，曾经的希望早已崩塌粉碎。
如此废物般的自己，与必须面对的残酷现实之间，横亘着无法跨越的鸿沟。
又是这样。
又是这个令自己失望透顶的自己。
若是往常，此刻早该潜心修炼了。
哪怕刚在比武场经历过激战，她也从未因此懈怠。
无论发生什么，日复一日坚持修炼，这本就是南宫燕的信条。
可唯独今天，她怎么也提不起劲。
这种绝望感，竟与当初南宫世家遭人袭击时如出一辙。
为什么还要坚持呢？
付出的时间根本得不到回报，
反正最后只会被青月那样的后辈踩在脚下，遭到无情的蔑视罢了。
一股酸楚猛地翻涌上心头。
今天所受的屈辱依旧历历在目。
那座无人怜悯、死寂得令人窒息的比武场，
正因为众人都知晓她身上发生的悲剧，她那副模样才显得格外寒酸凄惨。
眼泪差点就不争气地夺眶而出。
‘不许哭！男子汉大丈夫，岂能轻言流泪！’
“男子汉……是不能哭的。”
南宫燕喃喃重复着父亲昔日的教诲。
‘心志要更加坚毅才行，这无情的江湖，可不会对你有半分怜惜。’
“这无情的江湖……何曾对我有过半分怜惜。”
她的声音渐渐染上了颤音，眼眶却干涩得落不下一滴泪。
她只能咬着牙，硬生生把那股酸楚一次次咽回肚子里。
男儿有泪不轻弹。
南宫燕的喃喃自语在空荡的房内回荡。
此刻，她身旁空无一人，无人慰藉，亦无人扶持。
本就不该有所奢求。
身为男子，尤其是身为南宫家主，绝不可将这般脆弱示于外人。
所以，必须重新站起来。
必须再次投身修炼。
哪怕是为了那位全心信任自己的资助者，也在所不惜。
“呃……咳……
可身体却在抗拒。
她实在不愿再为了这些毫无意义的举动去折磨这具躯壳。
然而，那种“必须自虐”的强迫念头依旧如影随形，苦苦折磨着她。
南宫燕指尖骤然发力。
不知何时，她已解开了缠绕在手臂上的绷带。
绷带之下，尽是触目惊心的伤痕。
明知不可为，连自己都无法理解这份扭曲，她却又一次重复了那个动作。
“唔……！”
南宫燕竖起指甲，狠狠划向自己的手臂。
有时这般抓挠会见了血，但痛楚过后，她竟能从中寻得一丝解脱。
仿佛只要感受着这份痛楚，自己就仍在前行。
仿佛只要痛着，就是在成就些什么。
这具男儿身，这具本该强悍的躯体，绝不该被这点痛楚击垮。
宛如铁匠淬炼精钢，她竟从这自我摧残中，生出一种千锤百炼的错觉。
“男儿……是不该哭的……
她学着父亲的口吻，对自己低声告诫。
今日，缠在胸口的压迫绷带似乎勒得格外紧，令人窒息。
“男儿是不该哭的……
南宫燕似在呜咽，继续着她对身体的肆虐。
眼中虽无泪水滑落……
——滴答……滴答……
手臂渗出的鲜血，却已悄然晕湿了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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