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魔祖
第179章 青月升起 (4)
这份心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狂躁。
她表面上看似波澜不惊,可底下的激流却正将她的一切吞噬殆尽。
青月(靑月)。这是她皈依峨眉派时受赐的法名。
青,意为湛蓝;月,意指明月。
这名字寄托着“怀澄澈清辉,以照见本心”的深意。
当初为何要取这个名字?又为何要踏入峨眉派的大门?
……啊,是因为想成为像无月师太那样的人。
为了在凶悍山贼的刀锋下保全自身;
为了逃离那些如野兽般贪婪的男人之手;
为了在这举目无亲的世上,能够独自立足。
那个法名,是她为了不迷失自我而抓住的救命稻草。
是她的名字,是她的铠甲,更是她的支柱。
……
可是,现在的我还是我吗?我真的守住自己了吗?
这种用无数戒律清规压抑自由的生活,真的还能称之为“我”吗?
我恐怕早已不是修行者,不过是门派打磨出的一件“商品”罢了。
世人都说修行苦行能让人认清自我,可青月如今却参不透这话的真意。
苦行越是继续,她越觉得自己正在逐渐丢失自我。
青月的目光虽落在佛像之上,眼神中却寻不到半分安宁。
——吱呀。
有人来找她了。风卷着浓郁的檀香,吹进了这间禅房。
……这是怎么了?
是师父来了。可即便师父到了身后,青月也没有回头。
青月啊,是什么把你变成了这样?
……
为师常常感到困惑。前一秒看你仿佛窥见了曙光,心境开阔;下一秒见你却又沉入这般黑暗的谷底。
你就不能把心中的苦闷,也分给为师一些吗?
说了又怎样呢?
青月低声呢喃道:
……说了,您就会帮我吗?还不过是再拿另一套戒律将我束缚住罢了。
师父,请您莫要怪弟子言语不敬。可是……按至今所学的规矩,即便我剖心吐露真言,换来的恐怕也只有一顿斥责吧。
讨厌嘉颖。喜欢韩瑞真……
在这个地方,连如此简单的真心话都成了禁忌,谁也不敢宣之于口。
这里,就是所谓的峨眉派。
许久未曾体会过的这种束缚感,令人心烦意乱,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怎么,你以后还打算继续这样下去?
在这次旨在联络感情的“龙凤之会”上,你就打算像个浪荡子一样胡作非为,把所有人都得罪一遍不成?
弟子何时说过想要联络感情了?
什么?
“弟子参加龙凤之会,岂非全凭掌门恩师二位之意?那里何曾有过半分弟子的本心?弟子恭顺领命,拼死搏出现在的战绩,可等来的,却依旧只有责骂……既然如此,弟子又怎敢向掌门与恩师吐露半句真心话?”
“青月……”
“怎么?又想怪罪弟子不成?”
……
“况且,这当真是坏结果吗?一心想要重振峨眉声威的,难道不是恩师您吗?若无弟子力挽狂澜,只凭师兄弟们那般不堪的表现,我峨眉派的颜面早已扫地殆尽。难道连一句‘有你在,真是万幸’,对您而言都如此难以启齿?”
“你那些暴戾的行径,大家可都看在眼里!胜负已分,你却仍如疯魔般肆意践踏白潭少侠,这一幕幕众人都目睹了!那绝非我峨眉派该有的风范!”
青月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扭曲了。那句不知是真心还是气话的言辞,脱口而出。
“那是弱者有错,并非弟子之过。”
“你说什么?”
听到自己说出的话,青月也不由得心头一颤,浑身微震。但她旋即紧闭双眼,再次看向素云。
“即便弟子碾压了白潭少侠,可归根结底,这对峨眉派难道不是利大于弊吗?”
“青月你……!”
“恩师,请您听仔细了。”
青月屏住了呼吸。素云亦是如此。
微风拂过,送来远处龙凤之会依旧滚烫的热浪。
“青月!青月!青月!”
“青月!青月!青月!”
在那如潮的欢呼声中,素云哑然失语。
青月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若这都不算好结果,那什么才算?”
****
“听说青月姑娘的对手弃权了。”
“哼,倒是个聪明人。”
我正与几位大叔把酒言欢,热议着今日的赛况。众人提起那场面,无不咋舌。
青月无情踩踏白潭的一幕,至今仍历历在目。那空洞的眼神,那毫不犹豫的剑锋,当真是往死里打啊,毫不留情。
本以为白潭好歹也是原着里的重要配角,身手即便不敌,也不至于差太多。
谁知揭开盖子一看,完全是两个量级。
若非点到为止,白潭怕是早已在那几招之下命丧当场。
也难怪对手会选择弃权。
如此一来……便是十六强了。
青月的实力,当真是一日千里。照此势头,她突破那“绝顶之壁”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而我手中的筹码,也随之水涨船高。
毕竟是现挣现花,钱自然攒得飞快。
不过从明天起,分红怕是要缩水喽。
毕竟踏平白潭这事儿,冲击力还是太大了。
华山派那位备受瞩目的后起之秀,腿都让人给废了,还能说什么呢……
明明青月展现出了如此暴戾的一面,可她的声望反倒与日俱增。
说到底,人们渴求的不过是个能让他们兴奋的话题罢了。
大众都一厢情愿地认为,青月那般气势只是因为初次参赛太过激动,所以想要平息风波也很容易。
再说了,展现出那般压倒性的实力,想不让人着迷都难……
要知道,青月当初可单凭一身武艺,就造就了一大批狂热信徒啊……
马七得大叔瞧着我,开口道:
“……瑞真啊,怎么这副表情?你该高兴才对吧?这一路可都在赢呢。”
“啊?哦……是,我很高兴。”
“可你脸上哪有一点高兴的样子。”
“……哈哈。”
是啊,我也纳闷。
怎么心里就这么堵得慌呢?
莫名地烦躁不安。
当然,这多半是因为目睹了青月逐渐崩坏的模样。
可这次的感觉,和以往截然不同。
从前见到青月那般模样,我心中满是惶恐与畏惧……
但这一次,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的憋闷感……
——哐!
古英大叔猛地将酒杯往桌上一顿,满脸的不耐烦。
“不舒服就对了!只要还是个人,就该不舒服!”
马七得大叔察觉到老古今日状态有异,连忙上前劝阻:
“大哥,您这是怎么了?想必是喝多了吧。大好日子的,别说这些胡话,来,喝口水压压惊——”
“够了,瑞真。”
“什么?”
“别再折磨青月小姐了!若不是心里苦到了极点,人家又怎会做出那种事来!”
“……大哥,这怎么能怪瑞真呢?瑞真只不过是在旁边看着而——”
“——闭嘴,七得啊。我现在可不是在开玩笑。”
面对大叔的怒火,连马七得大叔也乖乖闭上了嘴。
我亦是许久未见古英大叔如此动怒,自是大气也不敢出。
“没错,你的心思我明白。面对那位女施主的情意,感到负担甚至厌烦,这也难免。
“可即便如此!用这种方式去推开人家,简直是愚蠢至极,残忍至极!我古英可不是这么教你的!”
马七得大叔在一旁小声嘀咕道:
“……要说教养,那也是郭杜大哥比您多操了些心……”
“混账,但这孩子好歹也……”
——砰!
大叔顺手抄起旁边那只当酒杯用的水瓢,照着马七得大叔的脑袋就是一下。
“嗷!”
马七得大叔疼得双手抱头,身子一缩。
而我,依旧死死地闭着嘴巴,一言不发。
“连你因为我是尼姑而无法接受我的心意,这我都能理解。可你也不能因此就否定,尼姑也是会有真情实感的啊!有事本该好好说开,怎么能突然搬出‘娶妻’这种话来践踏我的心意呢?之前你说这么做是为了救铁贤大哥,我才一直隐忍不发,可如今大哥的病势都已经好转了,我实在想不通你为何还要这样胡闹!”
铁贤,正是那位包子铺大叔的名字,也是嘉颖的父亲。的确,他最近的病情已经缓和,正一天天好起来。嘉颖高兴得都有些手足无措了。
“是你做得不对。既然无意,就该通过交谈明确拒绝,干脆利落地了断此事。这种无聊的玩笑,到此为止吧!”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最终只得默默合上。
古英大叔不知道的实在太多了——那七天的经历、魔教的阴谋、青月的性情,桩桩件件……
可与此同时,我又找不出任何理由反驳大叔的话,因为连我自己都觉得他没错。难道我心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憋闷感,正是源于此吗?
“……真是个混账东西!简直就是个混账!我是看那姑娘实在太可怜,才实在没法睁眼装看不见啊!”
面对大叔这般直白粗露的斥责,我只是静静听着,一言未发。
大叔举起酒杯想一饮而尽,却发现杯中空空如也。
“没酒了!”
我立刻招手唤来店小二,为大叔添酒。
酒很快便端了上来。
大叔又一饮而尽,随即对我说道:
“若是青月小姐的心魔再次发作,那全都是你的错。给我看好了,我要的是活生生的‘人’青月,而不是那个只会修行的‘尼姑’青月!”
“……”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在解决青月小姐的问题之前,别让我再看见你这张脸。”
大叔端起剩下的酒,起身离席。
接着,他便摇摇晃晃地朝着某个方向走远了。
马七得大叔挠了挠后脑勺,也跟着站了起来。
“瑞真啊。我也说不准大哥待会儿又要闹哪样,还是先跟上去瞧瞧。你也别把大哥的训斥太往心里去,他那也是爱之深才责之切啊……”
“……是,我明白。”
我独自坐在那里,细细咀嚼着大叔刚才那番话。
“……唉。”
青月的种种模样在我眼前飞速掠过。
那个视人命如草芥、如屠牲畜般杀人的青月。
那个在我面前泪流满面的青月。
那个浑身浴血、眼神空洞地凝视着我的青月。
那个在我身旁憨然傻笑的青月。
那个手持利剑、怒目而视的青月。
还有那个倾泻着满腔愤懑、冷冷地向白潭发起攻击的青月。
不是身为尼姑的青月,而是作为凡人的青月。
……不是作为“推命鬼”的青月,而是有血有肉的人的青月。
若是这样的她最终崩塌,那罪魁祸首便是我。
“……”
……不,比起那些大道理,亲眼见到那样脆弱无助的青月,连我自己都有些……
“……唉。”
今夜,注定是个让人心乱如麻的不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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