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魔祖
第213章 战云(3)
青月跟着余夏云,抵达了幽魂会盘踞的雪藏谷。
此地因冬日大雪封路、夏季浓雾不散而得名。
也被称作“消失路径的山谷”。
踏入谷中的刹那,余夏云便如垮塌般瘫倒在地。
青月抬起了手指。
“且……且慢!”
余夏云慌忙止住了青月。他脸上已蒙上了一层死气。
“到、到了。已经带到了,求您高抬贵手……我、我这身上拢共就四个窟窿眼。大师,我这点微末道行,比起您来,差、差了十万八千里啊。这没日没夜地赶了两天路,您不也看见了吗?就、就让我喘口气的工夫……”
与气定神闲的青月不同,余夏云正剧烈地喘息着,衣袍被血与汗浸得湿透。
青月冷冷地俯视着他,心中思忖。
……不如就此了结了他?
他的喋喋不休,也确实让人腻烦了。
从这儿开始,似乎单凭自己,也能找到独孤真默的爪牙。
‘彩霞……嗯,倒是个好名字。’
但一个沉静的声音在心底响起,于青月心中漾开巨大的波澜。
她因那声音而生出一丝微妙的愧疚,闭上了眼。
再次睁眼时,她问道。
“谷仓在何处?”
“就、就在前面不远了。”
“进去之后,独孤真默的手下会在那里等着?”
“多半是这样。因为他们不会允许我们离开……”
“数量呢?”
“是的,四个。掌管幽魂会的独孤大人,手下共有四人。”
青月凝视着雾气弥漫的山谷深处。
她正苦苦压抑着心头不断翻涌的杀意,备受煎熬。
一想到是因为这些家伙才无法与韩瑞真相见,怒火便更是难以遏制。
然而,这份杀意也必须强行按捺下去。
没错,目标只有一个:决不能让独孤真默的手,碰到韩瑞真。
眼下,不过是暂且清理一下周围的障碍罢了。
……当然,也顺便宣泄一下被迫与韩瑞真分离的愤怒。
韩瑞真被唐素岚夺走时,心情固然糟糕透顶……但也无法断言那选择全然是错。
韩瑞真确实陷入了危险,这是事实。
倘若当初强行将他带来峨眉山……
……是啊,就像现在眼前这个余夏云,若他成功接近了韩瑞真,
然后,万一出了什么事……
“……”
那么,青月恐怕到死都不会原谅自己。
她会比设下计谋的唐素岚、比眼前的余夏云、比罪魁祸首独孤真默,更加无法宽恕自己。
她会不断地自我折磨,自我放逐,直至彻底毁灭。
“起来吧。”
等待得足够久的青月,出声催促着余夏云。
余夏云挣扎着爬起身,重新开始带路。
他脸色依旧很差,大概……还是因为韩瑞真不在附近的缘故吧。
心中对那人的怜悯或同情,比平时淡薄了许多。老实说,根本就没生出什么念头。
山谷幽长。
仿佛天地初开时留下的那道裂隙,至今仍横亘于此。
峭壁如墙,耸立两侧,将天空遮蔽得严严实实。即便是在正午,阳光也如丝线般稀疏地漏下几缕。
这真是个绝佳的藏身之所,正好让黑道中人躲开那些好管闲事、喜欢在山口大呼小叫的家伙。
就算少林寺的僧人找来,面对这般萧瑟景象,恐怕也得心生退意吧。
然而,青月走着走着,忽然差点笑出声来。
实在是件滑稽事。
旁人都觉此处凄凉,可青月越往里走,心头反倒越是松快。
那感觉,就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地方,可以把自己那见不得人的本性好好藏起来。
在这山谷里,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有半个熟人知道。
抱歉了……连韩瑞真,也不会知晓。
想到这里,笑意便悄然流淌出来。
余夏云瞥见青月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随即深深低下头,默不作声地继续前行。
谷中风起回旋。
偶尔传来几声乌鸦啼叫,那嘶哑的鸣声沿着谷壁回荡,与青月那细微的笑音混杂在一处。
就这样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朦胧雾气之中,隐约现出一处小小的据点。
看那规模,少说也住了五十来人,若是往宽了算,简直像个小镇子。
幽魂会的旗帜一映入眼帘,余夏云便停下了脚步。
“师、师父。”
余夏云转过头,望向青月。
他开口说道。
“这……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吧?”
“……”
“我、我不是已经给您带路了吗?我要是进那里头,必死无疑啊。”
“是吗?”
“是、是啊。任务失败,还把您带到本营来,我怎么可能还有活路?”
“带我来的功劳,说不定能抵过呢?会主,你以为我看不透?你原本打算让独孤真默的手下连我一块儿收拾吧?是不是还盘算着从背后偷袭?”
余夏云的脸唰地白了。意图被戳穿,他慌得直接跪倒在地。
“求您……求您饶我一命。我做的难道还不够吗?”
“……”
青月轻叹一声,心中默念着韩瑞真的名字……随后,静静点了点头。
饶这种虫子一命,倒真是久违了。
得到青月首肯,余夏云赶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啊,从今往后我一定洗心革面,好好做人。”
青月闻言,应道:
“我帮你。”
“啊?”
——砰!
青月指尖如电,直击余夏云腹部。
她眸中寒光骤沉,一股更为凛冽的内劲顺着手掌奔涌而出。
——啪!
短促的呼气声后,青月掌间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闷响。
一举击溃余夏云丹田的青月,将瘫软下去的他留在身后,转身走向幽魂会的大门。
——吱呀……
她如同回到自己家一般,推开了门。
里面坐着众多男子。
“什……!”
“什么人?!”
几名男子惊得从座位上弹起,却在看清青月面容的瞬间,全都僵在了原地。
若是平日,青月早已拔剑横扫,但今日不同。
她竟破天荒地合掌施了一礼。
“……冒昧打扰,只想问个路。不知此处,可有独孤真默的手下?”
“独孤真默”四字一出,那些人的脸色又是一僵。
觉察到气氛不对,他们互相交换着眼色,手已悄然按上各自的兵器。
“你问这个做什么?”
声音从谷仓最深处、紧挨着围墙的那间屋里传来。一个男人踱步而出。
他全身裹在黑衣之中,连面容也隐没不见。
谷仓里的男人们一见这黑衣人现身,竟齐刷刷地低下了头。
一股被彻底压服的深深恐惧,刻在他们身上。
此刻,能直视那黑衣人面目的,唯有青月一人。
紧接着,又有三名黑衣人,随他之后现身。
青月问道:
“阁下可是独孤真默的手下?”
“找我们何事?”
“我要找独孤真默。”
“找教主所为何事?”
“杀他。”
青月答得干脆。旁人不论,独孤真默,她必杀无疑。
这是为长眠地下的韩瑞真,讨还的血债。
她曾与瑞真约定,绝不堕落沉沦。
而诛杀独孤真默,于公于私,也正是武林盟所愿。
韩瑞真肯定也巴不得独孤真默早点死。
她话音刚落,四名黑衣人就哄堂大笑。
原本没笑的幽魂会众人见状,也跟着讪笑起来。
青月就站在这群男人的嘲笑声中。
她眼中的光芒,正一点点黯淡下去。
先前最先开口质问青月的黑衣人踱步上前。
“看来是被教主玩腻了才跑出来的小娘子?省省吧,拿把剑就真当自己脱胎换骨了?刀剑无眼,捅谁身上都是个死字——难不成你还真想试试?可惜了这张俏脸蛋。”
“……”
青月深深吸了一口气。
脑海里全是韩瑞真的模样。
他望向自己时的神情,微微发颤的手,还有那些斩钉截铁的誓言。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将胸中翻腾的杀意缓缓压下。
她想起他为自己鼓起的勇气。
青月没有理会那出言挑衅的黑衣人,目光扫过其余众人。
“放下兵器,我便不为难各位。”
黑衣人嗤笑更甚。
“今儿个就给大伙儿说个江湖常识:顶尖的女高手里头,压根没有美人。知道为什么吗?长得标致了,练功时就总有狂蜂浪蝶缠着,哪能静得下心?所以真能在江湖上闯出名堂的,相貌嘛……多少都有些寒碜。大伙儿自然也就敬而远之了。”
男人们的哄笑声再度炸开,格外刺耳。
“你还不够格。这话是夸你。在我见过的所有女人里——不论是不是江湖中人——你都是最美的那一个。你这般姿色,怕是没时间练功吧?这粗鄙的项圈又是怎么回事?莫非你比看起来更重欲些?若真如此,何必冒这种险,用用美人计岂不更好?我可以把你献给教主。在那之前,也让我先尝尝——”
话音未落,青月的身形一晃,骤然消失。
黑衣人话说到一半,惊愕地僵在原地,下一瞬,只觉眼前掠过一道细小黑影。
——嚓!
一声轻响。
“……?”
遮脸的蒙面布应声撕裂。
几乎同时,哐当一声,有什么东西掉落在地。
黑衣人低头一看,竟是半截人的舌头。
——嘀嗒,嘀嗒……
鲜血开始从他口中涌出。脸颊皮肉翻卷,下巴松垮地耷拉下来。
离青月最近的那名黑衣人反应最快,当即左掌一推,掌力勃发,欲以硬碰硬。
身在半空、无从闪避的青月亦伸出左手,却未出掌,只并指如剑,疾点而出。
以掌对掌,方是常识。
若挡不住对方掌中汹涌内力,顷刻便会落败。
黑衣人眼中掠过一丝嘲弄,喝道:
“你疯了——”
——噗嗤!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青月的指法如戳豆腐般,轻易洞穿了他的手掌。那看似雄浑的掌力,竟被一根纤指化于无形。
不知何时,青月的眼眸中,已泛起幽冷的青芒。
她毫不留情地将灭心功的内力凝聚于指尖,骤然爆发。
-嘭!
如同凤仙花籽爆裂,那名血脉被阻塞的黑衣人,整条胳膊从手肘以下轰然炸开。
“嘎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与浓雾般弥漫的血腥味,瞬间笼罩了整个山谷。
“……哈啊。”
青月飘然落地,发出一声深长的叹息。
她强迫自己压下心头那股如释重负般的感受。
韩瑞真讨厌她这副模样。所以,她也想让自己同样讨厌。
断臂喷洒的鲜血,此刻才淅淅沥沥、如同迟来的骤雨般倾泻而下。
青月静静地伫立在这片血雨之中。
她暗自祈祷,但愿这山谷能替她守住秘密。
虽然,她今日原本并无杀人之意。
电光石火间的两回合交锋结束,青月再度立于谷仓中央。
将仍在惨嚎的黑衣人抛在身后,她转向幽魂会众人,缓缓开口。
“……诸位都错过了机会。方才让你们放下兵刃时,就该放下。”
-哐啷啷!
话音刚落,无数兵器应声坠地。
这些杀人如麻的恶徒,望着眼前的“女煞星”,已是肝胆俱裂。
青月却摇了摇头。她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说道:
“我不是说……已经晚了吗?请各位,再把兵器捡起来吧。”
她手中剑锋,随即指向了幽魂会。
不杀生。只要不取性命便可。
片刻之后,谷仓各处,便只剩下失去主人的断肢残臂,散落一地。
“……早些我问话时,乖乖回答,不就好了吗。”
青月看着眼前跪成一排的四名黑衣人,低声轻语。
她的肩上,斜挎着一柄血迹未干的长剑。
黑衣人的面罩,也已被尽数扯下。
他们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正眼瞧青月的勇气都没有。
尤其是那个最先对青月口出污言秽语的黑衣人,抖得最为厉害。
青月此刻心里却没什么波澜。性骚扰?呵,这些年行走江湖,被男人用下流话编排,早已是家常便饭。
“青、青月师父,我们知错了,求您大发慈悲——”
——噗嗤!
就在有人低声嘀咕她身份的瞬间,青月的手指已如闪电般刺入又抽离了那人的肩头。
“刚才说……我是谁?”
她侧耳,做出倾听状。黑衣人反应极快,连忙答道:
“不、不知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也绝不敢打听!”
其实他们知不知道,对青月而言并无大碍。即便风声传到独孤真默耳中,她也无所谓。不,她甚至希望如此。
这,本就是送给独孤真默的一份警告。
即便如此,她还是要封住这些人的口。
只因流言蜚语若在江湖上肆意扩散,终归是麻烦。
独孤真默听见,无妨;但若让韩瑞真听见,那便另当别论了。
所以,这封口令,非下不可。
青月再度开口,声音冰冷:
“问什么,就答什么。若不想再缺胳膊少腿,最好识相些。”
“跟她拼了……!”
一个伤势较轻的黑衣人,闻言嘶吼道:
“你这妖尼,如此狠毒——”
——嗤!
话音未落,青月一指已精准点中他的哑穴。那人顿时口不能言,僵在原地。
察觉到对方似乎想动什么歪脑筋,但青月根本懒得听。
她没费唇舌说服,直接一脚踹了过去。
被踢中的黑衣人身体凌空飞起,重重砸在远处的围墙上。
——轰隆!
“你们觉得我是在威胁?”
烟尘渐散,青月对剩下的三人问道。
“不是威胁,是给你们机会。你们现在就站在悬崖边上,还看不清吗?死到临头了,居然还觉得凭我是个女尼就会手下留情……呵,每次都让我觉得可笑。连这也要算作峨眉派的不便之处么。”
青月唇角含笑,缓步走向那三个黑衣人。
“非要杀一个,你们才肯信么?你们知不知道,我压抑杀心有多辛苦?说实话,宰了你们反倒痛快。”
——唰啦!
她振剑甩落血珠。
三名黑衣人齐齐一颤。
青月眼神冷冷沉下,剑尖直指。
“……独孤真默给你们下了什么命令?”
韩瑞真被独孤真默所害、消失的那一瞬间。
目睹他被埋入土中的那一刻。
以为永远失去他时那股绝望的情绪涌上心头,她的耐心终于耗尽。
“我、我们只是小卒,不、不知道全部——”
——嚓!
正在答话的男性耳朵应声而飞。
“废话少说。我问,你答。”
男子颤抖着低下头,终于开口。
“青月师父命我们带回一个她极为珍视的男子。”
“查清是谁了吗?”
“不……不清楚。只知道大概是个商人,或是皮革坊的坊主……”
“……那个人,已经死了。”
“呃?”
“人杀了,还到处搅弄是非,真以为我的耐心没个限度,能放任你们胡来么?蜀中除了你们,还有没有独孤真默的其他手下在盯着那个人?”
“啊,或许……还有好几股势力。至少十股以上的黑道势力,应该都在遵从教主大人的命令行事。”
青月平复呼吸,心中飞快盘算。
竟然还有九处之多……一股将韩瑞真置于险境的愧疚感涌上心头。
“……独孤真默活动时日似乎不长,势力为何如此庞大?”
“我们本就是教主大人的旧部。只不过是我们这类人,吸纳整合了那些不成气候的黑道势力,才显得突然壮大起来罢了。”
“直接对你下令的是谁?”
“是教主座下四大护法中的一位。”
“能与护法长老直接接触,看来你们并非底层小卒?”
“不,就是底层。护法长老麾下直属部众便有二百人,由四位五十人长分管。五十人长之下又设五位十人长,十人长之下再有两位五人长,然后才轮到我们。当然,我们四人本是受期待的苗子,这幽魂会也曾是受关注的目标……但到今天,一切都结束了。”
青月点了点头,垂下了手中的剑。
通往教主之位的路,已然浮现眼前。
“护法长老之上,还有人吗?”
“教主座下,尚有左使、右使二位大人。再之上,便是教主本人了。”
青月收剑归鞘。今天要做的事,到此为止。
“回去吧。”
“啊?”
“回去,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禀报上去。这才是你们的任务。别再试图激怒我。转告上面,那个已成鬼魅的男人,就别再追了,也别再来烦我。”
“我、我们真的可以就这么回去吗?”
青月点了点头。
他们三人,便是她所要传递的警告。
一个断臂的男人,一个失舌的男人,还有一个断了脚踝的男人。
此刻立刻动身去找独孤真默,路途太远,而且她隐隐感到,事情正在闹大。
今天,或许就到此为止吧。
当务之急,是处理伤势。若能将独孤真默的势力从四川彻底驱离……是不是就能抽空去看看瑞真了?
实在太过想念他了。
已经整整两个月了。夜里开始频繁梦见他,也有些时日了。
一想到此刻他或许正和唐素岚在一起,心中那股妒意,便几乎要让她发狂。
三名黑衣人挣扎着站起身,他们向青月抱拳行礼,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多、多谢阁下不杀之恩。”
就在他们转身欲走之际,青月的声音再次响起。
“且慢。”
三人身形一僵,被这声音钉在原地,紧张之色溢于言表。
“……是?”
“……把你们同伙也带上。”
“……啊。”
他们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按照青月的示意,将那个嵌在墙里的男人费力地抠了出来。
最后低头行礼的人们,转眼间便消失无踪。
青月独自留在只剩痛苦呻吟、复归寂静的谷仓里,长长地吁了口气。
能令心神安宁的血香仍在脉动。
****
时隔多日,我走上成都街头,悠哉游哉地闲逛起来。
“……哈啊……”
为何会感到如此自由呢?
无事一身轻,既没活儿干,也没人催逼,还能出来透透气,真舒坦。
况且今天唐素岚还给了些零花钱。
说是让我去喝杯酒再回来。
“……”
……也罢,既然给了,就这么用吧?
一想到是素岚给的,心里就莫名觉得伤自尊,害我硬生生把笑意憋了回去。
还给我零花钱?真是,够离谱的。
……哎哟,不过给得还挺多?哇,这钱够喝好酒了。
平日里钱都上交给南宫燕了,能花在自己身上的实在不多。
可这笔钱再拿去给她,好像也不对劲吧?
事已至此,不如犒劳自己一回。真是……多久没这么奢侈过了。
我昂首阔步迈进宽敞的酒楼,挑了张桌子坐下。
楼里熙熙攘攘坐满了人,光是店小二少说也有四五个。
刚坐定没多久,便有小二迎上前来。
我开口问道:
“你们这儿的杜康酒怎么卖?”
“铁钱两文。”
“三品的?”
“正是。”
“那一品的呢?”
“得用三钱银子。”
这差价比预想中要大。
虽说花在酒上是贵了点,但素岚给的钱,倒比这酒价还多些。
我将一锭银子搁在桌上,对小二说道。
“来两壶一品杜康,一份汤炒里脊。剩下的零钱不用找了,那五枚铁钱是赏你的。”
“哎哟!多谢客官!”
小二立刻连连躬身作揖。
一股阔老爷的派头涌上心头,我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果然,有钱的感觉就是妙啊。
周围也有几道视线,落在了我放下的银锭上。
我像个显眼包似的,颇为享受这些目光。
……说起来,我本可以一直这样逍遥度日的。要不是南宫燕那个女人。
她最近过得怎么样?有没有长进些?
虽说我寄了一箱金子过去,就算有起色,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这么一想,为了那个女人,我还得多赚些钱才行。
要不要去联系下方碧燕大叔手下的那些工匠?
呵,真是活得跟条狗一样,拼死拼活挣来的,又像狗一样巴巴地送过去,现在居然还想着继续像狗一样去卖命。
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罢了,姑且相信南宫燕能处理好吧。
正想着,杜康酒先端上来了。
我空腹灌下几口酒,打发着时间。
一有空闲思考,与唐素岚嬉闹的光景便自然而然浮现在脑海。
我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
指尖那柔软的触感仿佛还在,真实得令人难以置信。
“……”
我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晌,凑到鼻尖闻了闻。
可惜,时间过去太久,已经什么气味都闻不到了。
“活该!谁叫你出去偷腥!”
就在这时,邻桌传来的喝骂声吓得我一个激灵,浑身一颤。
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旁边两位大叔正聊得起劲。
“嗐,他跟别的老板娘厮混,被自家婆娘逮了个正着,这还能有好?别看他平时把老婆管得服服帖帖,那婆娘可不是省油的灯!能跟那家伙斗智斗勇过日子的女人,能是善茬吗!”
“哎哟,话虽如此,可平时真看不出来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家在外头藏着掖着罢了,我早就觉得不对劲。”
“那后来呢,两人怎么样了?”
“那男的被打残了,女的也给抓进去了,还能怎样!”
“呵呵,男人嘛,在外头有个相好的也正常……何必闹成这样……”
“你脑子没病吧?”
“……咳咳。”
“……该不会你也……?”
不知为何,这故事听着格外瘆人。
我打了个寒噤。
为驱散寒意,我抿了一口上等的杜康酒。
“哈……”
不知是心情使然,还是这酒当真不凡。
今日的滋味似乎格外醇厚。
“汤炒里脊——来喽!”
这时,小二端着菜过来了。
不是刚才那位。
“客官请慢……呃?”
小二突然看见我,动作僵住了。
我心生疑惑,抬头望去。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只见那小二一把扯下遮脸的布巾,直勾勾地盯着我。
“……啊?”
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南宫燕。
她一身粗布衣衫,扮作小二模样,就这样出现在我面前。
我一时语塞,话脱口而出。
“……不是,我靠,您这是干嘛呢?”
青月头戴大斗笠,身披长袍,站在四川唐家的大门前。
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比去雪藏谷找幽魂会时,还要厉害上好几倍。
她知道不该来这里。害了人,等于背弃了与韩瑞真的约定,良心隐隐有些不安。
可眼下,她的忍耐也终于到了极限。
至少,该做的补救都做了,不是吗?
不管会迎来什么结果,只想看他一眼就走。
……不对,要是能说上几句话就好了……
……不,哪怕只握一下手呢……
……不不,哪怕只是一个短暂的拥抱也好……我真的忍了太久了……
……全都不对,我其实……只想和他共度一天而已。
想见他。想听听他的声音。这微不足道的愿望,却几乎让我想得发疯。
青月在唐家门前踌躇良久,忍耐着,去与留的念头天人交战。
最终,还是没能按捺住冲动,站到了那扇大门前。
涌起的杀心尚能压制,但这股思念,却实在叫人难以忍受。
唐家的武者看见她,开口问道:
“有何贵干?”
青月没什么底气地点点头,像犯了错似的,低声嗫嚅着。
她摩挲着口袋里的追踪香,说道:
“……嗯。麻、麻烦请唐前辈出来一下。”
不知怎的,还没见到唐素岚本人,一种卑屈的感觉就已经涌了上来。
像这样畏畏缩缩的心情,真是久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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