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魔祖
第215章 战云 (5)
唐素岚依旧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卷宗里,替弟弟唐志云分担事务。
“姐姐,今天就到这儿吧,剩下的交给我。”
“无妨。”
“最近来访者剧增,挑战比武的更是不在少数,您也该爱惜身子了。”
“正因如此我才躲在这儿啊。难道要我把那些人一个个都应付一遍?”
自她步入绝顶之境后,访客便陡然增多。
有人求教,有人约战;有人想共饮一番,有人欲提亲联姻;更有甚者,求庇护、托复仇,各色人等络绎不绝。
但这副担子,终究不是单人肩膀所能承受。
于是她索性把自己关在这里,佯装协助弟弟,实则是为了避开那些不速之客。
人情世故最怕沾边,一旦有了交集,便是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
光是顾全一个韩瑞真就已让她心力交瘁,哪还有半分心思去卷入江湖更深的恩怨之中?
“可指点后进,难道不是强者应有的美德吗?”
唐素岚轻叹一声,心中五味杂陈。
弟弟这般耿直守正,确实担得起一家之主的重任。
道理她何尝不懂?只是这世道,从来不是只靠“正确”二字就能活得通透。
“最近我常在想,江湖之残酷远非我们想象中那般浪漫。在那种地方随意结下因果,才是最愚蠢的行为。况且,我又非佛门弟子,哪来那么多慈悲?”
“江湖当真如此残暴吗?”
“仅仅因为示弱、被轻视乃至一时疏忽,南宫世家落得何种下场?魔教肆无忌惮地扩张势力又是为何?还有那位公子……只因与我们和青月交好,便被彻底埋葬……谁能想到,性命竟如此轻贱?”
“您说的是……瑞真公子?”
“是我们太迟钝了,志云。生在这江湖漩涡中,本就该对此习以为常……可我们终究是慢了半拍。
“反倒是瑞真公子,最先洞察了江湖的凶险。
“如今我才明白,他为何极力避免与江湖产生瓜葛——因为每一个找上门来的人,都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啊。”
……
既然你也是四川唐家的少家主,最好早点醒悟。只怕不久后,这里就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了。
……既是高人的忠告,我定当铭记于心。
少在那阴阳怪气的。
绝无讥讽之意,是我失言了。姐姐且在此歇息,外头若有访客,我自会为您一一挡下。
那便多谢了。近日比武切磋太过频繁,我这手都快疼废了。
所以,您这才从前几天起就开始通宵修炼了?
……何时的事?
燕儿一大早就找来了,说是见姐姐正在修炼,便由我代劳接待。
“姐姐,其实你不必去的——
“不,我得去见见他。”
唐素岚轻叹一声,对张山说道:
“劳烦带路。”
漫步途中,唐素岚不禁陷入了沉思。
她究竟有多渴望韩瑞真?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焦灼。
她的确想要他。可随之而来的,总有一股莫名的恐惧挥之不去——生怕这份欲望终有冷却的一天。
毕竟,她向来如此。这一生都是这样度过的:一旦将渴望之物攥在手心,热情反而会转瞬即逝……
虽说现在说这种话有些狂妄,但无论如何,她算是彻底拿捏住他了。
终于,她还是抓住了他。
让他留在了四川唐家,将他收为专属侍从,甚至……连那种深度的“游戏”都体验过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他仍会留在唐家大宅。
他们也约好了,日后还要继续那场“游戏”。
韩瑞真这个人,终究还是落入了她的掌心。
……唉。
可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她对韩瑞真的这份欲望非但没有消退,反倒愈发炽烈深沉。
此生从未有过这般体验。
常理而言,饭吃饱了便该觉得撑,觉睡足了便该觉得爽利,难道不是吗?
可明明已经拥有了韩瑞真,她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想要他。
仿佛畅饮狂吞之后,渴求未曾消解半分,喉间的焦渴反而变本加厉。
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内心竟藏着如此深渊。
是他让她明白,原来自己竟也能对某人产生这般近乎疯狂的渴望与执念。
与此相比,此刻她所拥有的万贯家财、滔天权势,皆如尘埃般微不足道。
在他这份渴望面前,一切都显得毫无意义。
在过往那百无聊赖的人生中,她头一回找到了绝对不愿失去的东西。
那些凡夫俗子,又怎会懂得她对这份存在究竟有多难以割舍?
这是她历经漫长苦楚后,终于寻得的至宝。
原本,她并未打算做得如此绝情。
她原想着,待青月偶尔造访时,便体贴地留出空间让他们二人独处。
毕竟她本打算在幕后细水长流,慢慢扭转韩瑞真的心意。
……但如今不行了。
现在绝对不行了。
她寸步都不想退让。
仅仅是想到韩瑞真要与青月交谈,一股黏腻的妒意便在她心头疯狂滋长。
只要脑海中浮现韩瑞真因青月而展露笑颜的画面,她心中便似有烈火燎原。
向来凡事都能一笑置之的她,此刻却怎么也挤不出笑容。或许正因为深知他有多珍视青月,这份刺痛感才愈发强烈。
仿佛被人精准地戳中了软肋,那份源自自卑的抗拒让她无论如何也无法点头。
所以,当初向父亲许下那个愿望时,她从未有过半分后悔,反倒觉得这份沉重的心愿,自己算是白白赚到了。
“你来做什么?”唐素岚跨出大门,目光触及青月的瞬间便冷冷开口。
那冰冷的语气,连青月听了都不禁眸光微颤。
她简短地吩咐护卫:“先进去吧,把大门关上。”
“是,遵命。”
闻言,青月哑口无言。
这也难怪,她本就不可能护得韩瑞真周全。
既不能将他安顿在峨眉派伏虎寺求个安稳,更没法日日黏在他那皮货铺旁寸步不离。
若她真敢不分昼夜地守在身旁说什么保护,无月师太那关就过不去。
毕竟,出家人对男子动情可是大忌。
这正是唐素岚死死攥在手里的把柄——青月对韩瑞真的情意,早已超越了常理。
“一个月后记得回来,知道吗?”
她就那样踏进了一家能望见四川唐家正门的客栈,独自消磨着时光。
店小二殷勤地上前询问客官有何吩咐,她却只点了一笼小笼包,便静坐着不再言语。
时间悄然流逝,桌上的包子早已凉透风干,她却连指尖都未曾触动半分。
心底翻涌着更为狂野的渴望,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食欲。
也曾想过干脆转身离去,可双脚却像被大地死死吸住,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唐素岚的话,其实也非全无道理。
现在就去见他,的确还太早了些。
但一味硬撑,终究也到了极限。
……那就只看一眼吧。哪怕只是远远瞧上一眼他的容颜也好。
也不知这般枯坐了多久,直至晚霞散尽,青月高悬。
店小二踌躇半晌,终是硬着头皮凑上前去:
“客官,我们要打烊了,您该挪步了。”
……
“客官?”
就在那一瞬,青月猛地转头望向长街尽头。
远处,一个男修正缓缓走来,即便夜色朦胧看不清面容,
青月的嘴角却已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弧度。
她利落地结了包子钱,起身步出客栈。
哪怕看不清五官,单是那从远处走来的姿态步伐,她便笃定那就是他。
绝无可能认错。
那是韩瑞真。他似是微醺而归,脚步踉跄,身形摇晃。
许是一日奔波太过劳顿,他浑身透着醉汉的疲态,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沉重的叹息。
莫不是遇上了那些伺机而动的幽魂会?
见着他安然无恙,她肩头紧绷的弦这才稍稍松懈。
既然脸也见着了,本就该转身离去……
不,还是扶他一把吧。照他这副模样,怕是要直接栽倒在路中间。
青月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缓步走向那个摇晃的身影。
心底多少窜起几分火气。自己在地狱般的煎熬中度日如年,他倒好似过得逍遥快活。
又或者,此刻该感到庆幸?
望着他在唐素岚身边那般安逸自在的模样,安心与嫉妒在她心中交织成一团乱麻。
青月行至他身侧,顺水推舟般伸手搀住了他。
因她浑身裹得严实,他并未认出眼前人正是青月。
“哎哟,这位是何人?”
阔别两月的肌肤之亲,他的体温令人怀念而沉醉。
青月本打算只将他平安送回四川唐府门前便转身离开。
至于那些积压已久的渴望,待到一个月后,唐素岚许诺的那日再去宣泄也不迟。
也许,韩瑞真并不乐意见到我。
这也难怪,毕竟我此前连只字片语都未曾寄出。
我可不想听他质问:为何偏要此刻出现,平白将我置于险地?
“我扶您吧,您醉得厉害。”
谁知话音未落,韩瑞真猛地一侧身,避开了我的手。
“且慢!贫僧可是有主之人,休得无礼!”
他大声嚷着,死死不肯就范。
闻听此言,青月顿觉寒意透骨,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从未见过他如此决绝的模样,令她心中的妒火危险地窜起。
“有主之人?”
韩瑞真吸了吸鼻子,眯起朦胧醉眼,低声道:
“没错,是有主了。”
“那人名唤何字?”
“我?我乃韩瑞真。”
“非也,我问的是您的‘主’是谁。”
难道在我不在的这段时日,他又结识了旁人?
若真听到“唐素岚”这个名字,她都不知自己会做出何种举动。
韩瑞真噗地吐出一口酒气,喃喃道:
“蔡汉德?”
说罢,他像是讲了个极荒诞的笑话,发出“嘿嘿”的怪笑。
——滋滋作响的电流声仿佛掠过脊背。
青月却感到一阵寒意从手臂直窜心头。
无论那是玩笑还是真话,单凭这一句话便能掀起如此波澜,还是头一遭。
只因这一句,她这一日、乃至这两月以来积压的所有愤懑,顷刻间烟消云散。
“呃……?怎么了?”
韩瑞真忽然浑身一颤,警惕地环顾四周。
许是觉得寒冷,他身子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但此刻的青月,已无暇顾及这些。
“……”
她本打算老实将人送回四川唐家便转身离去,如今却断了这念头。
一股出家人不该有的欲望,正从心底升腾而起。
她紧咬下唇,强行压抑住那股战栗的快感。
这感觉,仿佛是对过去两个月苦守的补偿。
——唰!
青月再次伸手扶住了韩瑞真。
“贫僧送您回客栈,请随我来。”
“且慢,贫僧可是有主之人——”
“知道。但若您继续这般,怕是要醉倒街头了。”
青月半扶半拽,径自带着他前行。
明知此举不合规矩,却已身不由己。
此刻,什么僧人必须严守的五戒,早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韩瑞真踉踉跄跄地跟在她身后。
从未像此刻这般,要将他带走竟如此轻而易举。
“这条路……没走错吧?似乎不太对劲。”
“没错,您放心。”
这份掌控感,反而更加刺激了心底那抹阴暗的欲望。
看来这酒……有时候还真有些用处。
“不对吧?快放手,我自己能行……”
见韩瑞真察觉出异样,青月悄悄往他体内送了一缕内息,催动他气血加速流转。
没过多久,不知是醉意更浓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韩瑞真整个人愈发沉甸甸地压了过来。
您也是唐门的人吧?瞧这身装扮便知。别担心,我送您回去。
“嗯……?既如此,那便……”
“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难得……兴致来了些。”
“玩得开心就好。”
“那是,开心着呢。”
青月没走远,径直回到了刚才吃包子的地方。
此处离唐门大门本就不远,韩瑞真并未察觉出有何不对。
许是因为有人搀扶,韩瑞真渐渐放下了戒备,身子骨越发软塌塌地靠了过来。
“住一晚多少钱?”青月低声问道。
许是心急,她的语调都变了。
店小二或许已经下班,此刻出面的是店主本人。
店主目光微妙地打量着青月和韩瑞真。
男子拖着醉醺醺的女子他见多了,可女子拖着男子来开房的,还真是头回见。
青月读懂了那眼神,脸颊微微发烫,有些窘迫。
但这点窘迫终究抵不过心底翻涌的渴望。
“四百文铁钱一晚。”
青月付了钱,拽着韩瑞真进了房。
“砰!”
关门,落锁。
青月将韩瑞真往床上一丢。
大抵是一沾枕头便觉浑身舒坦,他竟直接打起呼噜,沉沉睡去。
反观青月,却只顾着痴痴凝视他的脸庞,一刻也舍不得移开目光。
这是只属于她二人、无人打扰的时光。
方才强压下的羞怯,此刻想来竟是庆幸。
正因如此,她才争来了这珍贵的瞬间。
“……呼。”
滚烫的气息自唇间满溢而出。
青月抬眼望向那轮似乎正在监视自己的“青月”,随手关上了窗。
“沙……”
她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将他的头枕在自己腿上。
接着,她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许是两个月未见,此刻的他显得格外珍贵,令人无比眷恋。
“……哎哟!这身子可是有主的人了,你要去哪儿!”
心底深处,那个声音又一次清晰地响起。
“门主,这样可不行哦。明明是有家室的人,怎么就这么轻易跟人走了呢?”
青月嘴角勾起一抹藏不住的笑意,缓缓拉下了面纱。
“这是惩罚,知道了吗?”
话音未落,她已俯身向着韩瑞真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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